36.第 36 章
萧玟玉心里起伏着, 表面依旧波澜不惊, 待云霁下去了,他才装作疑惑紧张地问:“……王爷,那缀锦阁,是否就是江湖中常言的,天下第一杀手所有的缀锦阁?”
“玉儿也听说过?”
“自是听说过的。”萧玟玉问,“可为何王府中会有缀锦阁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先前我围剿魔教, 路过鸣鹤山, 与缀锦阁起了冲突。当时与那个缀锦阁阁主过了几招, 他大概是心有不服,特意来寻仇了。”
萧玟玉也知道自己入京入王府的消息传到顾律修耳朵里会变成这样,但实际亲耳听着顾律修亲口说出来时,心情还是挺复杂的。他该忍住的, 可没忍住说了两句:“听说那缀锦阁阁主也是武功高强之人……”
还没说完,就被顾律修打断:“依我看, 名不符实。”
顾律修的语气如此笃定, 一句咬死, 萧玟玉也惊了……自己那日也是跟顾律修打成了不分上下的平手,结果到了顾律修口中,竟说自己名不符实?他突然都要想不起来名不符实是什么意思了?
萧玟玉有点不太爽快, 要是条件允许,他都想跟顾律修再打一架了:“……不过也听说, 那阁主俊朗不凡, 天人之姿, 所以从来都不以真面目示人……不知是真是假……”
谁知顾律修还哼了一声:“依我看未必,也许是面目丑陋可憎见不得人,也未可知啊。”
萧玟玉活到如今,还从来没有被谁,哪怕仅仅只是在猜测中的评价,用“丑陋”二字形容过。
他没有口气大到敢说自己是世间绝色,但他以为自己说说的“俊朗不凡”并不夸张。
他知道顾律修是毫不知情才会如此评价。
可这也证明了真正的那个自己在顾律修心情是什么样的形象……萧玟玉又气又心急,他希望顾律修至少对自己的印象好些,这样将来他坦白时,也不至于让顾律修太难接受。
“……王爷不是说,与其在鸣鹤山上交过手吗?难道不见其面貌。”
“他带着面纱,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萧玟玉隐约觉得顾律修的语气有些古怪起来,似乎是不悦?
接着他抬头,就看到顾律修把茶盏重重一放:“够了,本王不想从你口中听到其他男人。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江湖帮派罢了,朝廷一声令下,说没就没。”
萧玟玉这才知道顾律修为何这样——原来,是不想听到自己提到自己?
但顾律修的那句“朝廷一声令下,说没就没”让他不敢松懈,便问:“若真是来寻仇,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萧玟玉露出担忧的神情,“要是能混进王府,不知还会对谁下手呢?”
“这批侍卫是半年前来的了,只派了两个,估计是来探探路的。这个缀锦阁阁主也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动手。如今被府里察觉,估计能让他老实一段时间。”顾律修道,“当初本王是决定铲除魔教后也一窝端了那劳什子缀锦阁,不过途中耽误了几日,后来也想不过只是一场小冲突,给他们留条活路罢了。结果没想到他这么不知死,竟然妄想闯入缀锦阁,实在胆大包天。”
萧玟玉听了有些乱。看来在告诉顾律修的真实身份前,他还要先想个办法改变顾律修对缀锦阁如此糟糕的印象。
顾律修注意到萧玟玉的脸色沉了下来,问:“玉儿,怎么了?”
萧玟玉连忙道:“……只是想来,平常在园子里走,总有跟下人侍卫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如今也不知哪个是可信的,哪个可能是要命的了……”
“你放心,本王定是会好好保护你的。”顾律修狠狠说道,“若这缀锦阁再有下次,本王直接铲平了他们的鸣鹤山。”
——
萧玟玉回到北水斋,连忙找来叶满扫墨商量此次。
可知他们两个也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如今脸上的神情都不轻松。
萧玟玉问:“好好的,怎么就暴露了?轻岚轻岩还是做事可靠的人,怎么突然就把自己给暴露了呢?”
扫墨的神色凝重:“不知,事情才发生没多久,王府派出去的人估计也还在捉拿他们,目前还没有他们的消息。”
叶满道:“轻岚轻岩做事一向谨慎,没有道理反在这个时候被人发现,一定是有消息泄露了。”
“可这王府内,加上我们一共也就五个人是缀锦阁的,谁会泄露消息?”
“虽然在府内的就只有我们,但我们时常与外面往来传送信件。王府人多口杂,难保有被他人注意到的时候。若有人起了疑心,顺蔓摸瓜,也不是没有可能。”叶满道,“但一件,现在只希望他们顺利逃脱,别暴露了阁主才是要紧。”
萧玟玉叹声气:“我倒是不担心他们会被捉住,轻岚轻岩轻功了得,定是有办法能脱身的。想办法通知他们,脱身后回缀锦阁就行。”
扫墨皱眉:“平白少了两个人,以后在王府我们岂不是要更小心翼翼了?”
萧玟玉叹气:“顾律修对缀锦阁的印象奇差,也的确不要再节外生枝的好。”
萧玟玉吩咐叶满:“叶满,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你去细查查消息可能都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
“是。”
“扫墨,你去放个消息,就说缀锦阁的人都已经撤出京城,暂时不会来了……”
“是。”
“慢着……”萧玟玉犹豫了一下后,还是道,“……以我的名义,给贤亲王府送些礼。再代我执笔书信一封,便说缀锦阁从来都无要跟贤亲王作对的念头。”
扫墨不解:“今天若这么做了,明日整个江湖都会知道缀锦阁向朝廷低头了,你要整个江湖如何看待你这个天下第一杀手?”
“星罗刹未死,我这个名声就不符实。况且,我这么做有我的道理,你只这么依着便行了。”
“……是……”
顾律修收到缀锦阁的“示弱信”后,心情尚佳。云霁小声地提醒他:“王爷,小心有诈。缀锦阁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安插进王府,难保这又是其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萧玟玉走到书房外面的时候,正听到云霁跟顾律修说这话,略带杀气地眯起了眼。
这个云霁,作为王爷的手下侍卫来说,尽忠尽职,的确无可挑剔。
但对萧玟玉而言,这个人尽忠尽职地有些碍眼了。
他知道这个云霁武艺高强,可他真要杀的话也简单——只是要杀了他,先不说会不会将他暴露的太彻底,怕是顾律修无法原谅他。
而且云霁作为顾律修的手下,始终忠心耿耿,是顾律修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萧玟玉又不是跟顾律修有什么深仇大恨,何苦要他好端端地断了臂膀。
萧玟玉听顾律修回答道:“本王知道,听说这个缀锦阁阁主为人阴险狠毒,连偷偷派人潜入王府这种事情都敢做,只是被发现了就立刻示弱……他真当本王是三岁孩童这么好糊弄……不过他暂示弱,本王也不好再有其他动作。他们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若今天他示弱,本王还要下手,倒是让其他那些江湖帮派笑话了去,何况江湖帮派势力不容小觑,要是受到缀锦阁调唆,群起而反,也无必要。既然他已示弱,那先观望观望。”
“是。”
“那两个没抓住的侍卫可有消息了?”
“正想再报此事。回王爷,已经抓住了,不过抓到的时候只有尸体,且……死相残忍,面目全非……”
“呵……”顾律修一声冷笑,“前后倒是好手段。才送了示好信来,又怕本王向他讨那两个侍卫作为示好的证明。先下手为强,找来两个替死羔羊……这样的人,叫本王如何相信……”
萧玟玉在外面偷听了这么久没让顾律修跟云霁发现,可见他的功力深厚。不过看到月杉正从另一边过来,他也赶紧往前走几步,进了书房。
他一进来,顾律修跟云霁就停止了对话。
萧玟玉向顾律修行礼:“给王爷请安。”
“免礼。”顾律修对云霁道,“云霁,你先下去吧。”
“是。”
“玉儿,有何事?”
“回王爷,过两日就是元旦佳节,据小厮们说,这两日街上热闹非凡,玟玉很想去看看。不过没找到吴总管在哪儿,玟玉又急着出去,所以特意来向王爷禀报一声。”
“你啊,就这么急着要走?”顾律修笑道,“行了,本王知道了,你只管去吧。不过多带几个下人,注意安全。”
“谢王爷。”
萧玟玉也没撒谎,他的确要出去,的确没有找到吴总管才会来找顾律修。不过他不是要去街上凑什么热闹,只是约了萧鸣鹤有事相商罢了。
萧玟玉从顾律修书房出去的时候,正巧月杉端茶进去。
月杉朝他行礼:“给萧少君请安。”
“月杉姑娘不必客气。我先走了。”
“萧少君慢走。”
月杉端茶进去,随口一说:“萧少君这么快就走了?”
顾律修还以为她意有所指:“你这丫头想什么呢?”
月杉过了一会儿后才反应过来,说道:“奴婢是看萧少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的样子,还以为萧少君是有什么要事相商,才在门口犹豫的。结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出去罢了。”
顾律修一挑眉:“他在门口站了有多久?”
“我端茶从另一边过来,一出来就看到萧少君了。”
顾律修若有所思:“行,也不是什么大事……你退下吧……”
“是。”
——
除夕夜。
王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因为除夕有守岁一说,顾致宁也被顾律修抓来身边呆着。本是新春,虽然顾律修许他这段时间可以尽情玩乐不用念书,但顾致宁也就只高兴了一个白天,他才完全放开地玩了一个白天,结果晚上又被顾律修抓住了。
就怕顾律修突然又开始检查他的功课。连放烟火的时候,顾致宁都有些心不在焉。
萧玟玉于心不忍,太可怜了。看着顾致宁这样,他就想起自己小时在蓬莱,因为学得慢被师父单独留下教训,错过晚饭然后饿着肚子的夜晚。
偷偷用手肘碰了几下顾律修,顾律修这个做爹的才反应过来顾致宁是在担心什么。
顾律修这才跟顾致宁说:“你放心吧,眼下又不会考你的功课,别愁眉苦脸的。”
顾致宁一听,瞬间活过来,兴奋地跑来蹦去,要出去玩了。
顾律修并没有拦。
他本来还担心守岁对顾致宁而言太累,毕竟顾致宁身子不好,自然不熬夜最好。以往除夕,顾致宁不是病着就是过后就病倒了,这还是头一个顾致宁能蹦来跑去的除夕,顾律修没必要在今晚还对顾致宁严格。
原先还想着顾致宁要是犯困了就让他睡去,不过眼下顾致宁还想玩,顾律修就随他而去了。
顾律修与萧玟玉共赏烟花,顾致宁离开后,能够打扰到他们的人也就没了。
因为是在屋外,顾律修问萧玟玉:“玉儿,冷不冷?”
顾律修自有内力发热,再冷再寒他都能忍受。
萧玟玉在顾律修面前尽量克制,不过眼下穿得多,的确不冷。他摇摇头:“不冷,王爷,这烟花实在好看极了。”
整个夜空辉煌如同白昼,萧玟玉说道:“我今日算是知道‘纷纷灿烂如星陨,喧豗似火攻’是何其壮观的景色了。”
顾律修笑道:“了不得,我的玉儿还真是一个小诗翁,瞧瞧,出口又是一句好诗。”
“王爷又在拿我取笑了。”萧玟玉的眼珠子转了转,随即说道,“不过说起真的好诗,我心里倒是还有另外一首。”
“嗯?念来听听。”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萧玟玉直直地盯着顾律修,他想顾律修肯定知道这首诗,也肯定能猜出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果然,顾律修很快就明白了,只是看着他,不言不语。
萧玟玉慢慢地开口:“但这首诗,最好的还是最后两句,王爷可知道?”
顾律修明知装不知:“不知,你且说说?”
萧玟玉冲着他笑,开口念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们深深对视着,虽暂时没人开口说话,但彼此眼波之间流转的情愫胜过千言万语。
萧玟玉看着顾律修微微低下了头,凑近了他,他也闭起了眼睛……
结果又被一个不长眼的小厮打断:“王爷!不好了!王爷!出事了!”
被打断的那瞬,两人的脸上都有些微妙的尴尬。顾律修先反应过来,对着跪在眼前的小厮凶道:“又出什么事情了!”
“回王爷,莲香楼出事了!战一战二死了!”
战一战二,养在莲香楼的两头狼。
连萧玟玉都惊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更别说是顾律修了。顾律修的脸色都变了:“你说什么?!”
小厮跪在地上:“最先发现的是巡逻的侍卫!王爷快去看看吧!”
顾律修立刻赶过去。
萧玟玉也跟上了。
萧玟玉是不可能去杀这几只狼的,这件事情跟他毫无关系。但……能在王府里,在这样的日子里杀掉顾律修的狼,可见此人多么胆大妄为……
他的第一反应是星罗刹。
自从萧玟玉知道星罗刹没死后,他时常为这件事情悬心,不敢松懈。他料想着星罗刹是会来找他报仇的,可贤亲王府也不是什么能擅闯的地方,因此星罗刹极有可能也同他一样,不知不觉地混入王府,伺机行动。
只是他想不明白,如果真是星罗刹的话,为什么要去杀掉莲香楼的两头狼?况且真要杀狼的话,应该也是该先杀顾律修最看重的战将才对,平白杀了战一战二是图什么?
他们匆匆赶到莲香楼的时候,战一战二已经死去,尸体还尚且温热着。
因为今夜是除夕,顾律修早些让下人们都去休息了,莲香楼的门也比平时早很多时就关了起来。
看到爱狼死去,顾律修的表情沉重且愤怒,同萧玟玉想的一样,他也怀疑是有人杀了这两只狼。
找了最初发现的侍卫过来,顾律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奴才们巡逻经过这里,发现狼在里面嚎叫不止,便叫来莲香楼的看守将门打开,接着我们就看到两匹狼在里面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顾律修显然是不信,“你是说,战一跟战二是因为打了起来……它们是因为打架才死的?”
侍卫道:“……回王爷,是这样的没错。我们六个人,加上看守,一共七人,看到的场面,就是战一跟战二打了起来……最后它们两个都倒下了……”
别说顾律修难以相信,这连萧玟玉都不太相信。
顾律修走近了战一战二的尸体,看到它们的颈部背部的皮毛上都染上了血,地上也全是血,不过因为已是深夜再加天气寒冷,伤口虽已经不往外流血,但还是可见的惨烈。这么看上去的确像是互相撕咬受伤才死。
侍卫是不会骗他的,更何况要七个下人一起撒谎那也是不甚可能的事情。
只是好好的,战一跟战二为什么要打起来?为什么会打起来?
再看战将它们,此时此刻也像是在为同伴的离去感到悲恸,呜呜地哀叫着。
这件事情太蹊跷了。
——
正月里顾律修忙着进宫接见各种亲戚客人,一时无空,但萧玟玉明显能感受到王府内的戒备程度比以往更甚了。以往他在王府里闲逛,总是偶尔才看到一班巡逻的侍卫,这几天却是经常看到侍卫。
虽然这段时间王府进出的人的确是多了些,顾律修多戒备一些也无可厚非。可侍卫们个个神情严肃表情认真,所到之处带着一股强烈的威严气场,使人不寒而栗。而萧玟玉日常与外界的联络都在这几日变得困难起来。还好眼下也没有什么大事,否则也不知会怎么样。
顾律修亲自去检查战一战二的尸首有何异处,再加其他事情,萧玟玉好几天只有在晚上的时候才能见到他。
那天,叶满将自己的看法告诉了萧玟玉:“这两只狼死得蹊跷,我也去偷偷看了一下。”
萧玟玉的第一反应先道:“你怎么去的?没有被人发现什么吧?”
“放心,我小心得很,而且也只是远远得看了一眼,没有让人看到。”
萧玟玉这才放了些心,问:“你有什么发现?”
“这两只狼的背部颈部都有大量撕咬的伤口,是伤口出血过多,失血而死的……但是我也看到他们的腹部都有伤口。”叶满道,“我只是远远地看,并不真切,可我觉得,这个伤口很像是魔教的无相掌……”
“魔教?”
“是的,我模仿过很多魔教的招式,我觉得这个伤口跟魔教的无相掌最为接近。”叶满说着,“只是狼的腹部有皮毛遮盖,也有可能是我的误判……但照理而言,只是兽与兽之间的撕咬,也不会造成这样的伤口,更何况这两只狼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了。”萧玟玉道,“但就算是中了一记魔教的无相掌,也不至于互相撕咬死来啊?无相掌能让它们死,还能让它们疯吗?”
“可以用蛊术来迷惑。”
“用蛊术?”
“其实魔教的很多招式都带着鬼楼的痕迹,有些可能是不常用的,但魔教中身手高超的那群人,必是都会些蛊术的。”
说到鬼楼,萧玟玉就想到了星罗刹。
如果真是用了蛊术才使得战一战二互相撕咬,那萧玟玉觉得是星罗刹的可能性也不低。
魔教已被顾律修铲除,但留有余孽也很正常。教中人想替魔教教主司寇别天报仇也说得通。
但如果是星罗刹,更有可能是为了来找他复仇。
不管是魔教也好,星罗刹本人也好,选择先杀战一战二,很有可能只是初步的试探。
或者再有可能,就是莲香楼里,真放着什么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
当晚顾律修过来北水斋时,明显心事沉重的模样。
萧玟玉也不遮掩,大方地问:“王爷,战一战二的死因可有查明?”
顾律修冷笑了一声:“玉儿,听说过魔教吗?”
“魔教,自是听说过的,但不是已经被王爷铲平了吗?”
“话虽如此,但当日只是将魔教教主打入凤凰崖底,并未亲眼见到他的尸体。如今战一战二死去,本王在它们的腹部寻得了一些蛛丝马迹。”
“……是什么?”
“战一的腹部,有魔教无相掌的痕迹,只是因为腹部有毛发遮挡,一开始并非发现。”
“……那,真是魔教的人?”
“但是战二的腹部,也有缀锦阁碎心掌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