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玉儿”, 竟让萧玟玉鼻尖酸涩, 心口闷痛，险些落下泪来。

    他后退两步，弱弱地喊了声：“……王爷……”

    顾律修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盯着萧玟许久，仿佛要从他脸上剜出个洞来。

    巨大的愤怒席卷了顾律修，他先前是对萧玟玉的身份起过疑, 可他千算万算, 都没有料想到, 萧玟玉竟然就会是缀锦阁阁主！

    他竟然欺瞒自己这么久！

    想起从相识开始的萧玟玉，那样腼腆善良，纯真弱小，竟都是假的, 竟都是装的，竟都是骗他的。

    他不去调查真相不是因为萧玟玉伪装隐瞒到多完美, 他只是不愿意去怀疑萧玟玉, 不愿将那套算计手段用到萧玟玉身上去。

    不承想到头来, 被骗的是他，被算计的是他。

    何其荒唐，

    何其荒唐！

    顾律修被愤怒驱使, 伸手就是掐住了萧玟玉的脖子，他眼眶气得发红, 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到底是谁？！隐藏在我身边这么久, 意欲何为？！”

    萧玟玉没有反抗, 可顾律修的劲道如此之大，竟像是要把他活活掐死。

    “……我信任你，爱护你，疼惜你……可你原来都是在骗我……你连身份都是骗我！”顾律修越想越气，手中的劲道也就随着越来越大，到最后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恐怖，“……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我真想杀了你！”

    萧玟玉觉得自己真的是要被顾律修掐死了，他艰难地开口，一字一字都带着痛苦跟失去意志的感觉：“……王爷……现在，不就是……要杀了我……吗……”

    顾律修明明处于盛怒之中，却还是听到了萧玟玉的声音，他讲的每个字都听得清明。

    忍着怒火，顾律修松开了自己的手。

    重得呼吸的那瞬间，萧玟玉不住向后退去，靠在了牢房的墙上——他也没想到，顾律修居然舍得下这样的死手，这简直是要把他活活掐死。

    顾律修站在原地，表情狰狞。

    他是何等人，有点线索就能推出前后，想来王府所有的不正常跟不太平，绝对与萧玟玉分不开。

    “说！你进王府，到底是有什么目的！”

    萧玟玉也知自己会被顾律修质问，可头一回被顾律修这样吼，不管是真的也好，装的也罢，心头一片酸涩难受。他开口说道：“我并无目的，只是为了你。”

    “呵，真是笑话。”顾律修却是不信，“好一个缀锦阁阁主，都把自己送到了本王的床上，却道一声‘没有目的’。你的‘没有目的’又是为了什么样的目的？只是想在本王身下像个女人一样承欢吗？”

    顾律修这话说得十分羞辱。

    萧玟玉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可越是这样的时候，他就越是要撑住，越是要去博取顾律修的心软。

    他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他也能做到。

    萧玟玉站直了身体，双眸含泪地盯着顾律修，然后双膝一屈，就朝着顾律修跪下去了。

    萧玟玉跪过顾律修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像也就两次，还都是很早以前。自从他成为顾律修最宠爱的少君后，别说下跪，就算不行礼，顾律修也不会跟他计较。

    这一跪，顾律修也有些意外。

    他大概没有想到，萧玟玉会朝自己下跪。

    下意识地就想去扶起来，可一想到眼前的人不再是他心坎上那个惹人怜惜的玉儿，而是江湖中褒贬不一的天下第一杀手，他硬是定在了原地，等着看萧玟玉是准备做什么。

    也许顾律修是想开口说什么的，但也绝离不开讽刺——你以为你跪一下本王就会心软了吗？你以为这样做本王就不会跟你计较了吗？

    可他看到萧玟玉竟然解下了当初自己送给他的那块玉佩，放在地上，朝他磕了个头，说道：“王爷既不相信，我也无奈于解释。过去种种，虽是欺骗，却也是我所情所愿。其实一直以来都想着将真相早日告诉王爷，却又怕王爷因此跟我情断义绝，才瞒至今日。如今王爷对我生气怀疑，我亦无可抱怨，且将玉佩归还，便算了了这段情……”萧玟玉再抬头，脸颊上自有两条泪痕，但他语气平稳，不去看顾律修一眼，“至于月杉姑娘，确是在我手上，不过是她意外得知了真相，所以我才暂留住了她。等我出府，自会将她归还，王爷也不必担心。”

    说完这些话，萧玟玉站了起来。

    再毕恭毕敬地朝顾律修行个礼：“玟玉便告辞了。”

    但他才走过顾律修身边，就被顾律修一把拉了回来。顾律修打大抵是没料到他会走的如此干脆果决，一时都不知道是骂人好还是留人好：“你以为你说了这么一段话，就可以一走了之了？！你搞得王府鸡犬不宁，骗的本王前后团团转，你凭什么以为自己就能一走了之了？！”

    萧玟玉瞪他：“那王爷想如何？要如何？”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萧玟玉也已经了解顾律修的脾气。知道对付顾律修，最好是服软，但又不能软到一丝脾气都没有。方才他下跪，必是在顾律修意料外，开口不是求顾律修原谅而是要跟他拜别，也肯定让顾律修一时诧异。

    顾律修能忍一个欺骗自己这么久的人就这样离开王府吗？自然是不能的。

    但刚才顾律修在气头上，很有可能一时怒火攻心就会说要他滚出去的这种话。萧玟玉得先把这种可能性堵住了，只要能留下来，慢慢的他总有办法让顾律修接受真相。

    被萧玟玉一瞪，顾律修除了生气还要纳闷——到底是他的错，怎么还有脸瞪着自己的？

    “真相没有水落石出前，你休想离开王府一步，你敢走，本王立刻出兵削平了你那座鸣鹤山，要整个缀锦阁为你一人之失下葬！”顾律修恶狠狠地说着，“至于月杉，本王要看到她毫发无伤的回来。如今你这张嘴说出来的话，你还指望我相信吗？在我证实月杉安全无伤以前，你别妄想踏出王府一步！”

    “好，王爷说了算。”萧玟玉没有犹豫一分，就应下了，“让我现在出去通知手下，等会儿就把月杉带回来。王爷也请放心，我并没有威胁她，她会毫发无伤地回来。”

    “手下？我倒是忘了，你在王府也安插了不少手下吧？除却被发现的两个侍卫，还有哪些，你可仔细说了！”

    “除了那两个侍卫，也就我身旁的两个。”到这里，萧玟玉才有些后悔。他的真实身份曝光，叶满的身份也肯定保不住。但扫墨不一样，他原是王府派来伺候的人，要是这次没有让他跟着月杉一起消失，还能说谎称与他无关。如今他却跟着月杉一起不见了，必引得顾律修怀疑，就算他能坚持，顾律修也免不了彻查他身边的所有下人一番，倒时扫墨终是包不住的。

    “你以为我会信？”

    “王爷信不信，就只这么几个。”萧玟玉委屈地看着顾律修，“我又不是来寻仇，我只是想让自己在王府顺利点，何苦带那么多人来？”

    要说萧玟玉最魅惑人心的是什么，无疑就是他的眼睛。

    终究是亲密而处了许久的人，对上这样的眼神，顾律修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心软了。

    “顺利点？你还王府还不够顺利吗？你连王府都能想办法混进来了……”说到这里，顾律修像是想起了什么，质问道，“单老爷的死是不是也跟你有关？是不是你找人动的手脚？”

    这点萧玟玉并没有否认：“……他知道我不是原本要进王府的人，我不能让他活下去……”

    萧玟玉的说法让顾律修直皱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连这种事情都敢做！”

    “我敢做就敢认，王爷问了我才认的。我若不认也可以，所有人都当他是死于意外坠崖，我要咬死不认，王爷又能奈我何？”

    “你……”顾律修咬牙，“那灵雨的死……是不是跟你也有关系？”

    这点萧玟玉就是要死不承认了，要是承认，除非他脑子被门挤了：“为什么他的死又跟我有关系了？就因为我在身份上骗了你，所以一切的坏事都是我做的了？”

    “你入府前，王府风平浪静，你进来后，一下子冲突四起，走了一个死了一个，得益最大的是谁？”

    “那时我陪着你在外面，难道用分|身术回来呼风唤浪吗？”萧玟玉振振有词，“他们便都留下来了，最得意的人也是我。我何必要跟两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争。”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顾律修原先从未想过，有天萧玟玉的嘴里会冒出这样的话来，能让他恨得牙根都痒痒，“你明明要仗着本王的宠爱，却一直欺骗本王！你有多少时间多少机会能够坦白一切，为什么拖到了现在！”

    萧玟玉见势，一把抱住顾律修的腰，开始服软，万分抱歉地说道：“王爷，对不起……”

    要是一开始就先道歉，顾律修也不一定会听。眼下时机正好，顾律修质问到了这步，正是萧玟玉能装可怜的地方。

    “我也知道不该瞒你，可除此之外，你说我还有什么方法能来接近你……以缀锦阁阁主的名义给你写张请帖吗？你会理吗？还是以缀锦阁阁主的身份给你写张情信？你会相信吗？”

    “你松手！”

    萧玟玉死死抱紧了不肯放：“你居庙堂之上，是高高在上的亲王！我不过是一介江湖平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接近你，既是不让你怀疑我别有所图又是安全妥当的……我想了很多，可真没有两全的办法，我只能想到这样的办法……”

    “松手！”

    这回萧玟玉真松手了。

    可萧玟玉一松开，顾律修又觉得空落落的。他也是在一时之内被如此巨大的一个消息砸到头，接着萧玟玉又是下跪又是辩解又是道歉，他都要糊涂了……看萧玟玉从自己怀里离开，顾律修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先给我回北水斋老老实实地呆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离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