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51 决定
皇后明白陈初之的困惑。她撒开手,步履悠然地走到凤座上,望众人又望陈初之,意味深长地说道:“妹妹还不晓得吧,令尊现得天子倚重,天子爱屋及乌,对你自然要比先前重视。虽说不能许你个与皇后同尊的位份,但是淑媛、美人什么的不在话下。这不,你我在内廷姐妹相亲,天子与令尊正外殿相商呢。”
刘句是想过河拆桥?陈初之不禁恼火。但她想得明白,今世刘句与她并无交情,做任何决定都不会有所顾忌。更何况,刘句已经没那么需要陈偕的帮助。他想娶她不过是表面与陈偕示好……又或者,他一直耿耿于怀陈初之当初说过的话。毕竟,对一位帝王来讲,得不到比兼得难得多。
陈初之出生再好,也不过臣下之女,竟然敢同天子作对?陈初之想明白,暗笑了笑,奉承道:“能和娘娘姐妹相称是阿初的福气,往后宫廷幽深,阿初望与娘娘同承皇恩。说来有趣,当初陛下舍阿初择娘娘的时候,还感慨若是阿初有娘娘的真心,不失为发妻的佳选。”
陈初之的言外之意是想让皇后误会天子对她有情。然而,听到皇后耳中,却没有那么简单。皇后的后位是她让的,皇后的感情也是她不要的。她何德何能竟可以得到这些?皇后的脸色不太好,一阵青一阵白,不过,既为皇后便不该鲁莽冲动。皇后什么也没说,倒是伏瑟隐忍不住,怒斥:“陈初之你当众羞辱国母好大的胆子!”
伏瑟不说,众人只当不清楚陈初之在给皇后难堪。伏瑟一说,反而让皇后有些下不来台。皇后瞪她一眼,她自己也很快察觉话锋不对。当即懊恼地咬牙瞪眼,更是看陈初之不对付。陈初之没接话,自觉事情闹大对自己没什么好处。只转而望皇后,明白地说道:“阿初浅薄并无冒犯娘娘的意思,只是阿初想提醒娘娘,男子多薄情,能让他少纳妾就少纳些吧。”
说完,不等皇后发话,她便顾自坐到席位上,与司马涓莺莺浅语。司马涓佩服她有如此胆量,直道自己当年看错了人。陈初之则笑,还是司马女郎熏陶得好。
她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皇后也不好追究。敛了敛心神,复笑道:“诸位夫人贵女快入座吧。”
“今日是汉室中兴的第一天,陛下于早朝后已经下诏大赦天下。汉室能有今天,全仰仗于诸位叔伯兄弟的中心。伏善不才,幸得天子抬爱才能位居中宫,替天子与诸位道一句辛苦。往后江山国祚,还望诸位多多费心。”
国母于上位拱手施礼。众人惶恐,皆起身回礼,“娘娘言重。”
而后有数十宫婢入内布菜施酒。一时间琴鸣瑟和倒也安乐。司马涓享受地说道:“虽然酒肉歌舞实在淫逸,但不得不承认确实让人舒爽。要是以后得不到这些,该多难过啊。”
陈初之调笑她,“别担心,等你嫁给阿桓,日子只会过得比这更好。”
“才怪!”司马涓反驳。她的声音有些大,传入皇后耳中,惹皇后凝目注视。皇后似乎不太知道她是谁,思考了良久,又与近旁的宫妇耳语片刻,才开口道:“听说司马将军家的小女儿兰心蕙质,虽出生将门却养在深闺。有寻常贵女所不可比拟的温婉可人……”
皇后说话,乐舞声音转小,“今日得见,不得不无奈坊间传言片面,竟没将女郎的花容月貌道出。”
司马涓听了,奇怪地望向陈初之。见陈初之也是不甚理解地摇着头,无奈起身回应皇后道:“娘娘谬赞。”
皇后扬笑:“司马女郎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
这下,司马涓与陈初之都明白了。司马涓不太想承认她和陈桓之的婚事,但是她不说,指不定又会惹上什么奇怪的人,于是,不情不愿地道:“回禀娘娘臣女今年正满十五,家父也早在两年前为臣女和陈氏二公子定下了结发之约。”
“是陈府的那位庶子吗?”问话的是伏瑟。陈桓之的名声她听过,很有才气的年轻人。但是在家族利益面前,她想不了太多,轻蔑地说道:“你好歹也是司马氏嫡出的女儿怎么能下嫁给一个庶子呢?这也太委屈你了。”
“阿瑟!”皇后制止她,但想法与她差不多,“这倒是可惜了,本想我家嫡亲兄长正值婚龄,又素来仰慕司马将军,若是能得司马女郎喜爱定会成为男才女貌的一对。他今日入宫时,还嘱托我替他多照看照看女郎。”
伏家的嫡子?陈初之不解地看司马涓,司马涓摆手表示不认识。这时,伏瑟又道:“司马姐姐你别怕,尽管父母之命不可违,但只要你不愿意,我阿姊就可以帮你做主,让陛下下诏命你父母改约。”
改约吗?听起来还真让司马涓有些心动。伏瑟趁机追诉,“司马姐姐难道就不想嫁给一个能与自己门当户对,琴瑟和谐的人吗?”
“不想。”司马涓突然坚定起来,“女郎可能不知,比起门当户对的,阿涓更想嫁贫寒之士。”
伏瑟语塞,她可没想到司马涓的想法会如此怪异。她不甘地目视皇后寻求帮助,皇后却使眼色让她住口。她气不过,只能扯袖表示不满。
此后,再没人主动寻陈初之与司马涓的麻烦。倒是想攀附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有人开始关心陈初之的婚事。说来奇怪,陈初之作为陈氏的长女,竟在婚事上活得还不如陈氏的养女陈沅之。被许给做谢混的平妻就罢了,还遭退亲。现在谢混失了势,陈氏也不赶紧找机会把她嫁出去,反而挑三拣四的,说寻常人配不上她。她要不是陈偕的女儿,怕早门庭冷落,无人问候了吧?
当然,这些话没人敢当她面说。她自己也全然当作不知道,任别人如何问询,只笑答仅凭家父做主。
……
晚间,陈初之与司马涓离宫回府,在路上贪玩耽搁了会,等陈初之到家,陈偕已经坐在房里与闫氏说事。陈偕的声音不如当年亲昵,言行举止也有几分刻板,“今日在宫宴上陛下向我求娶阿初。”
“司空是想知道妾的看法吗?”闫氏闻言,平淡地与陈偕对视。
陈偕点点头,隐约觉得她话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道:“阿初是你的女儿,她的婚姻大事总要问过你才好决定。”
闫氏沉默了。半晌,叹息道:“司空问她自己了吗?”
“问过了。”
“那就遵从她自己的心愿吧。皇室虽好,但君威难测,我也不想她过上日夜翘首等待的生活。只不过……”闫氏望陈偕,见他眸光浅淡,苦笑道:“若是陛下怪罪起来,司空可会受到责罚?”
陈偕张张唇,迟疑着说道:“放心吧,不会的。”
“嗯。”
接着,两人陷入无言。闫氏不看陈偕,陈偕也不看闫氏。直到陈初之走进来,语笑嫣然地唤了声,“阿娘。”转身又瞧见陈偕,乖巧温顺地喊:“父亲。”
这下陈偕知道了。是称呼的问题,闫氏唤他由“夫君”变作“司空”。他不解地观察闫氏片刻,把陈初之拉到身边,慈蔼地询问:“阿初,为何你唤母亲为‘阿娘’,唤父亲就是郑重的‘父亲’?”
陈初之被他问得一顿,疑惑地来回张望着。她猜测,她阿娘一定是说了什么。遂装作无心实则有意地回答:“因为阿娘只是阿初和弟弟们的阿娘,可是父亲却是很多人的父亲。父亲可以喜爱的孩子有很多,可是阿娘能喜爱的只有我们。”
“父亲不喜欢你吗?”陈偕自认是喜欢的。
陈初之却委婉地说:“应该吧。只是有的事情上,父亲要兼顾家族的荣辱和如夫人的感受。”
“你在怪阿爹?”
“阿初不敢。”陈初之笑了笑,“阿初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明白成大事者不可拘泥于小节的道理。”
她的笑容令陈偕失神。陈偕对她确实算不得好。良久,陈偕摸了摸她的额首,柔声问:“皇后和臣妇,你可以选一个。”
“臣妇?”不是只有天子向陈偕求亲了吗?
陈偕扬唇,“你只管选便是。”
“那……臣妇吧。”陈初之的想法很简单,她不要嫁给刘句。
“也好。”陈偕释然,“把你嫁给他也算两全其美。”说着,望向闫氏,赔笑道:“阿羡,我饿了,想吃你做的汤面了。”
闫氏闻言,抬眸有点点泪光在烛火中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