宥君没有在将军庙附近多做停留。他决定先找个地方连上星域外网，了解情况后再做决定。

    卫星城的市民中心、信号发射塔、飞船地面指挥中心，主要聚集在市中心那一块。而将军庙这一带属于偏远贫民区，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

    宥君在路边随便找了一辆租赁飞行器，上面写这个八个大字——“共享沙雕，扫码可骑”。

    沙雕是比较常见的飞行器品牌，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创始人源自一个沙漠星球，而那里最出名的非人类生物是沙漠花雕。

    然而，哪怕宥君已然作古多年，看这个飞行器的型号依然觉得有些原始。他在心底叹了口气，都重生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还能奢求点啥呢。

    宥君点开自己的个人终端，扫了扫驾驶座前的全息二维码。

    沙雕上的红灯亮了亮：“嘀——该身份已注册二级残疾证，不具有ai驾驶资格。”

    宥君：“......”

    老子开着全宇宙最牛逼的机甲轰炸星系的时候你这个沙雕还不知道在哪里扑棱呢！

    宥君那脾气一上来，磁粒体集体炸毛，沙雕直接短路瘫痪，乖乖“咔”一声开了锁。

    报警系统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乌拉——乌拉——有人偷车！乌拉——乌——”

    “闭嘴闭嘴闭嘴，吵死了。”

    宥君直接脑控关掉了沙雕的警报系统，责怪道：“你喊这么大声，就弄得好像我是个偷车贼一样。多不好意思，我不要面子的啊？”

    很想报警的沙雕：“......”

    ——但你本来就是个偷车贼啊！

    宥君带上挡风墨镜，全息导航地图在墨镜的右下角浮现出来。沙雕的速度指针一下子跳到了扇形指示屏的最右边，宥君扬起一路沙尘，往市中心飞驰而去。

    路两旁也没什么风景，整座卫星城都荒芜得要命，没开多久，宥君就开始觉得无聊。

    “诶，沙雕，陪我聊聊天呗。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有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操，现在想起来，可憋死我了。”

    被沉默的沙雕：“......”

    “老哥，你为啥不说话？虽说你只是一个低等的人工智能，但陪聊功能总有的吧？再不济总可以播报天气预报吧？我想听新闻，最近联邦里发生的大事儿，你安排一下。”

    被沉默的沙雕：“......”

    宥君低头一看显示器，发现警报红灯从最开始就没有熄灭过，他这才反应过来：“哦，对不起，原来你报警功和说话功能是连一块儿的。”

    “那算了，你还是闭嘴吧。诶我说你们这个破星球，空气怎么这么差，到处都是沙尘也不整治一下......”

    宥君一边叨叨，一边以200km/h的速度飙过了一块写着“50”的限速牌。速度与风带来的快感，渐渐抵消了他先前心中的迷茫。

    宥君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渐渐的，道路两旁的建筑新了起来，开始有了个性化的设计与绿植，人也渐渐多了。

    与陆大婶家那块一比，一环居民区完全是另外一副光景。这里是一片高级公寓，居民经济条件相对较好，以新人类居多，但大家都在忙着搬家跑路。

    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指挥着人工智能管家往飞行器里堆行李箱，有说有笑。仿佛等待她们的，不过是一场星际旅行。

    “哎，你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回不来就回不来了，谁想在这个小破星上呆啊。如果爸爸要来长期开采资源，我才不跟着呢。alpha7多好，星域首都就是不一样，吃的玩的，什么都有。哪像这里，只有沙尘和一群白痴旧人类！”

    宥君想了想那个小破庙，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一路来到了市中心的信号塔——也就是卫星城的信息管控中心兼民政局。

    信号塔是这一带最高的建筑，旋转上升的深蓝色幕墙在这个小破星球上显得颇为“洋气”，它脑袋上顶着一个飞碟状的扁圆球体，再上去就是信号塔尖。

    玻璃大门前站着两排端着武器的机器人保安。

    信号塔前那片小广场上，零零星星还有一些抗议的行人，但大部分人似乎都已经放弃了，只留下满地零散的游|行|示|威|牌，牌面碎的碎，涂漆花的花。

    【旧人类也应该被人权法保护！】

    【我们也想活下去！有错吗？】

    【移民！移民！移民！】

    【呼吁议会重视第七星域边境，重视恒星风暴！】

    那些原本豪气万丈的□□口号，如今上面满是鞋印，肮脏凌乱。它们呜咽着那些从未被人听到的呐喊，统统被践踏于脚下。

    宥君之前在自己的身份信息里看到，陆大鸟同学的工作是信号塔的前台秘书，负责接待与内勤管理。所以，他潜入信号塔没费什么功夫，保安机器人扫了扫脸，直接放人通行。

    说起来，宥君自己也觉得纳闷，陆大鸟这种什么ai都无法脑控的小废物，到底是怎么混成信号塔前台小秘的？

    大概就是因为长得好看吧。

    长得好看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宥君在大厅里扫了一眼全息地图，直奔三楼走廊尽头的议会中心。一路畅通无阻，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议会中心办公室的门都没上锁，十几张电脑桌格子状摆在一起，咖啡杯和桌面文件都还在，但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整座信号塔里，所有人类员工似乎都已经走光了，只剩下机器人员工还在恪尽职守。内勤机器人勤劳地在擦地，大理石地砖上一尘不染，亮得反光。

    宥君一路兜兜转转，又往上走了几层楼。

    当他路过一扇毛玻璃滑门的时候，终于听到里面传来了人声。他一撇头，看到了“信息管控中心”六个大字。

    这间办公室里还有人。在争执。

    一个年轻的女声听上去极度焦虑：“督查官，您不能走！卫星城上一共就只有四百万人口，其中精神阈值不达85的占比超过百分之八十。您要是走了，那剩下三百多万人，他们怎么办？！大部分星球都不接纳精神阈值85以下的移民，要是恒星风暴来了，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啊！”

    “哎哎，你别拉我——你现在一枪崩了我也没用！”回应她的男人不耐烦地咂咂嘴，忙着推卸责任，“我也不是不想管啊，但我这不是已经被上头调走了吗，诶，今天就得走，不能再拖了。你有问题找移民署的人说去，找我们信管做什么！”

    “就这里人没跑光了——”女声哀求，“三百多万条人命，哪怕他们都是被新文明淘汰的旧人类，那也是人啊！你要是这么一走了之，你就是杀了那三百多万人的凶手！”

    这个指控显然让男人感到了不安：“别胡说！这么多人都走了，这一屁股的破债凭什么赖我头上？杀死他们的是恒星风暴，不是我。”

    “不，你就是凶手！”女人的情绪有些失控，她厉声喊道，“你就是那个——袖手旁观、无所作为、保持沉默的凶手！”

    “保安，保安机器人呢？！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出去——”

    “叮咚”一声，宥君按开了滑门。

    两个保安机器人上前架住一个身穿空间管制中心工作服的通讯员，而那个“督查官”，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办公室。

    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衬衫的扣子都快在肚皮上崩开了。

    “啊，大傻？！”男人左臂腋下还夹着一个棕色的办公收纳箱，眼神里满是狼狈与不悦，他恶声恶气地吼道，“不是早就叫你以后别来上班了吗？！”

    宥君对他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就好像下一句开口就能问出“先生，请问您要什么口味的咖啡”。但是，他却飞速从身后抽出了一把迷你麻|醉|枪。

    “biu”的一声，正中男人颈部。

    胖男人面部一阵抽搐，整个人贴着桌脚软了下去，手里文件哗啦啦散了一地，被保安机器人架住的姑娘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宥君置若罔闻地大脚上前，在男人面前蹲了下来。他笑嘻嘻地拍了拍督查官的胖圆脸：“是陆大鸟不是陆大傻，谢谢。”

    除去管理层主动设定的“目标”，保安机器人只会对没有被系统录入过的陌生人动手。两个机器人扫描过陆大鸟脸部，危险等级为绿色安全，就老实本分地继续执行任务——把通讯员给“拖出去”。

    通讯员挣扎着叫骂：“那个才是危|险|分|子，你们是脑子里进屎了吗？！”

    但就在这个时候，危|险|分|子一手搭在了督查官的颈动脉上。他左眼眸中闪过一道泛着珠光的银白，两个保安机器人纷纷自动关机，像两团废铜烂铁一样地杵在了一边。

    保安机器人身上有很复杂的安全锁，宥君在没有ai辅助的情况下无法直接破解。但督查官的磁粒体默认接通了机器人的精神网络，宥君现在直接控制了督查官的磁粒体。

    脑控与反脑控，军校学员都要历经多年的严苛训练，但这个犄角旮沓里的督查官，在宥君面前显然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放眼整个七大星域，要是宥少将自称脑控第二，那可没人敢称第一。

    只是除了战场上，他极少用这招罢了。

    通讯员还没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大约也知道是这个自称“陆大鸟”的年轻人给自己松了绑，但依然惊得有点结巴：“你，你——”

    宥君起身直接切入正题：“危|险|分|子想和你来讨论一下大撤离的问题。”

    “哦，对！大撤离！”通讯员脸微微一红，瞬间和陆大鸟统一战线。

    通讯员将信息管控中心的电脑调整成共享全息模式，两个人同时置身于一片全息数字的海洋。

    宥君身边上下浮动着十几个窗口，有音乐播放器，有网页浏览器，有数据库，以及各种其他应用。宥君只需要动一动脑子，ai就会把他思考的东西放大送至眼前。

    通讯员说道：“现在我们的情况很不乐观，所有往外发射的信号——但凡与旧人类维权，或是恒星风暴求救相关，都被自动过滤了，发不出去。卫星城很小，这个信号塔是与外面唯一的信息中转站。”

    就像一声被按死在了摇篮里的哭嚎。

    “你刚说......这个星球上有三百多万人无法移民？”宥君问。

    “是的。现在这里能走的人，大多已经逃命去了。我认为当前最重要的是破解信息管制，把我们的诉求发送出去。最好让其他星域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给第七星域议会施压。”通讯员飞快地说道，“这样，出于人道主义，其他行星就会破例收纳这些难民了。”

    宥君之前没想到需要撤离的人口竟然如此庞大：“你怎么一下子撤离三百多万人？千人级以上的星舰，只有星域之间才有。百人级的星舰，给你一百架，每天十批次，也要一个月。更何况，我看这个地方能找来十架就不错了。恒星风暴再过三个月就到了，而两个月后进入电磁干扰期，不再适合航行。我们的时间不够。”

    通讯员哑然。

    三百多万人，对于整个银河联邦人口来说，零头都算不上。但如果要同时撤离这么多无法操作机甲的人类，放在首都星上都麻烦，更不用说这个卫星城了。

    无异于痴人说梦。

    绝不可能。

    大撤离这条路，走不通的。

    而比无法撤离，更令宥君感到不安的是，当他在外网将搜索范围放至整个第七星域，关于恒星风暴的报道都对这颗濒危的小卫星只字不提。

    就好像这座卫星城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不管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有人就是想要这个卫星城永远消失在恒星风暴里。

    而且，这个想法得到了高层的默许。

    宥君只觉得脖子后面发凉——所以，为什么呢？

    这座卫星城很小，在第七星域的边境上。它离蛮荒的域外，比离周边的人类文明还要更近一些。

    在曾经“域外探险热”年代，这个卫星城作为人类疆土最远的补给站，也曾热闹过一段日子。然后，几大星域之间内乱不断，第七星域星盗横行，探险渐渐不安全了起来，这个卫星城也就跟着沉寂了下去。

    毫不起眼，但也没有任何应该被放弃的理由。

    毕竟还有三百多万人呐。

    宥君摇了摇头：“走不了，只能防。”

    “可是我们只有一层人工大气！”

    宥君看了她一眼：“基建的时候难道就......”

    联邦有规定，所有外星人类基地必须要配备三级或三级以上的反粒子流防护罩，以抵抗来自宇宙的各种危险。启动不启动另说，但这个安全设施必须要有。

    通讯员解释道：“防护罩的基建是有的，但我们上哪儿去找那么多能源啊！整个卫星城就只有一座核电站，入不敷出好几年了。”

    那座核电站一整天的全部供给，恐怕只能支撑反粒子流防护罩运作一小时。

    “哦！我知道了！”通讯员突然激动，“你的意思是，我们向第七星域议会申请能源调动？”

    宥君很直白地打消了她的主意：“姐姐，上面已经明摆着不想搭理这事了，谁还给你们送能源？能源不要钱的吗？！再说了，这么大规模的能源申请审批流程过于冗长，等批下来了，这里早就灰飞烟灭了，还是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通讯员很失落：“......”

    宥君漫无目的地切着网页，一个个窗口在他眼前掠过，其中就有督查官之前翻阅过的新闻。

    一个男人的黑白被捕照跳了出来。

    宥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多看了两眼，可能只是因为那个男人长得挺帅。硬核帅哥把入狱“证件照”拍成了明星写真。

    照片里的男人有着浅麦色的皮肤，带着星盗头巾，长发很随意地披着，削瘦的脸颊两侧垂着几根脏辫，上面挂着五色珠子配饰。他深邃的五官轮廓，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左边唇角微微勾起，七分冷漠三分不羁。

    盯着镜头的眼睛里大写着——老子无所谓。

    标题为【通缉榜首星盗头子于第七星域落网，已押送最高等级域外监狱】。

    人类联邦境内所有被判无期徒刑的囚犯，会定期被星际监狱运输舰押送流放域外。宥君脑子里却是灵光一闪——

    新闻里模糊了诸多细节，但曾经帮忙押送过监狱运输舰的宥君知道，这些往域外飞的都是千人级星舰，配备最高等级武装。最主要的是，离开联邦星域后没有官方补给站，监狱运输舰一般配备八个反物质能源核作为备用补给。

    在同等质量的情况下，反物质所释放的能量大约是核物质的二十万倍。

    而且，根据新闻发布的时间来看，这艘监狱舰已经在几天前抵达第七星域了，而卫星城就在通往域外的航道上。

    ——那就是他要的能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