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鹤，要不你跟李灿一起回去吧，我自己能行。”夏荷看着李灿的背影说。

    秦鹤白她一眼，在她身边的的椅子上坐下：“小荷，我能理解你有多喜欢这份工作，我也知道我并没有立场管你太多……”

    “秦鹤。”夏荷打断他：“我没有那么想。”

    “但是我不能不这么想。”他低着头：“我有时候反省自己，是不是应该不要这样管手管脚的，以至于你一直逆反。”

    “你以为我这么坚持，原因是因为想跟你和我爸妈做对？”她有那么幼稚吗？

    看他没有说话，夏荷稍微转了下身子：“秦鹤，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人。当然你这么想有这么想的道理，估计我爸也会这样想。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这份工作，是的，它稍微有那么点枯燥，可是哪种工作不是枯燥的呢？我喜欢听齿轮转动的声音，我喜欢听轴承的摩擦声音，我喜欢因为我的缘故，机器做出一个个更完美的瓶子罐子，我也喜欢面对着屏幕，键入一个个字母一个个数字，然后看着刀具按照我设定的轨迹运转，我喜欢通过自己对那些微不可辨的距离和速率之间的精确控制带来的成就感。我不能更准确的解释自己的喜爱，但是，我想应该跟你摆弄那些水草，假石是一样的道理，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可是，太危险了。”看样子想要说服她，是不可能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天并不会去偏袒谁，我们只能尽量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在年华正好的时候爱一个让你快乐的人，在你有选择的时候去做你想做的事。楼上掉下一个花盆，会砸中谁？其实所有从那下面经过的人机会均等。我真的不认为我今天遭此横祸是多倒霉，而它更跟我的工作没有关系。”

    对的，夏荷就是这样的。她对这世界太坦然，从不怨天尤人，亦不心存侥幸，并且非常努力的忠于自己。秦鹤爱这样的夏荷，也恨这样的夏荷。在她清晰而强大的逻辑面前，自己所有的理由似乎都站不住脚，他只能说：“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但是至少你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知道你多么心疼我，但是，今天这件事真的，真的只是个意外。”她顺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滴的太慢了，我想睡一会。”

    秦鹤板直着身子，以期使她靠的舒服，偶尔转动目光看看眯着眼睛的夏荷，心里便五味陈杂。秦夏两家本是世交，从爷爷那辈儿就是邻居，上幼儿园睡隔壁床，小学中学是同桌，他们两个形影不离，过家家她是他的妻。两个人一起爬树上房偷家里的酒瓶卖了换糖吃。秦爸爸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跟夏妈妈开玩笑，干脆让夏荷去做童养媳，夏荷听了这样的玩笑小脸飘上两坨红。也许从那个时候起，就喜欢上她害羞的样子。他并不知道，那种淡淡的喜欢，是一场庞大爱恋的开幕。

    上初中第一次跟人打架，就是听见三年级男生在厕所里议论夏荷，他受不了他们说起她时猥琐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个子小小，被三个男生从厕所打到教室，还是夏荷冲上来救他，一杯才从水房接来的开水泼过去，打成一团的男生登时分开。夏荷拉起他，站在他前面。对着三个男生发狠：“你们！谁再欺负秦鹤我弄死谁！”

    她不问他为什么，本能维护他。请家长，她也一言不发，不解释不推脱，自有一股侠义。

    那些男生一次次趁他一个人的时候在放学路上堵他，打他。他像头小兽，没有尖牙利爪，但是奋力反抗，即便打不过也绝不服输，一次又一次，他从来没有对夏荷提起。然后终于，作恶者似乎也厌倦了这样的游戏，他们说，算你是个男人，从不对夏荷告状。但是夏荷不过聪明漂亮，以后还会遇到其他更聪明更漂亮的女孩子，他们不争了。他啐掉嘴里的血，对他们说：“我从来没跟你们争，夏荷一直都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为首者听见他这么说，气的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默默的为她承受这些，竟也让他觉得快乐。他一直笃定的认为，他与夏荷之间自有他们的水到渠成，他从来没想过，夏荷其实并不是他的。

    高二一个暑假，他突然蹿到一米八，身后凭空出现一大票女粉，他打篮球，一群女生喊加油，当时他还满心虚荣。然后有一天，放学铃刚响，夏荷第一个冲出教室去。他赶紧提着书包追：“小荷，忙什么啊？一会等我打完球咱去游戏厅吧，明天月考，咱放松放松。”

    夏荷眉头皱的解不开：“那么烦人呢！”并没停留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秦鹤看着她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从那次之后，夏荷一直不爱搭理他。过了好几天，他上课给她传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你是不是生理期紊乱啊，我记得你不是这几天啊？”夏荷回头对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纸条揉成一球就抛到讲台边的垃圾筐里。他又传去一张，“三分，漂亮！”夏荷回传一张给他：“你以后离我远点，人家都误会我跟你有特殊关系了，咱班女生都不爱跟我玩了。”

    他其实特别想问她：“我们什么时候没有特殊关系了？”但是终于没勇气。

    那天，秦鹤抽了人生中第一支烟。

    时间越久，他就越来越没有勇气表白自己的心。而她身边只有他，一直让他欣慰，也许就这样一直待在她边，参与她的所有，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爱上他。然而突然有一天，她说她谈恋爱了。他扯动面皮假装替她高兴，心里却如刀割一般痛。她从不避讳她的快乐和沉溺，让他觉得无比的绝望。

    两年前，她落寞的表示自己失恋了。他应该高兴吧，可是却高兴不起来，她眼里分明有一束光暗了。也许等她忘记了，自己就能重新守得云开见月明？可是时间一寸一寸的过去，她的笑容里始终有一抹缺失。

    他也反省过自己，觉得自己自私卑劣，看到她眉头深锁便自责，深深懊悔自己的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