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之后，萧霁雪听到一个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不由得暗自警惕：若非可以，呼吸声如此微不可闻，其武功在当今江湖也是少有的。

    在这样的高手面前，清醒时那一刹那的呼吸改变，足矣被得知自己已经清醒。萧霁雪不再做为所谓的伪装，睁开眼，余光掠过四周——这是一处怪石林立的山洞，没有烛火，只有头顶上洒落的日光可以照明——寻找那个暗藏的高手。

    然而看遍山洞，萧霁雪也只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圆脸女子，扎着两根辫子，正托腮在发呆，见自己醒了，眼神一亮，跑过来连声问道：“你醒了，胳膊还疼不疼？”

    萧霁雪动了动左臂，道：“还好。”他左臂伤势虽重，但伤口狭小，愈合起来也十分快。

    圆脸女子笑道：“那看来我给你敷的药没有敷错。”说着，歪头打量萧霁雪，又道：“你从河水里冒出来的时候，头发披散，全身湿淋淋的，就像水鬼一样，居然还能挣扎着走到这里才晕倒，我还以为你伤的不重，结果你整整昏迷了七天。”

    七天？

    萧霁雪抬手按了按还有些昏沉的额头，才想起来，当时被围追堵截，他被迫跳下暗流。在跳入水中的一刹那，他摒住呼吸依附在水下凸起的暗礁上，水声掩盖住了他的呼吸声，等到所有人都离去之后，他才爬上岸。想着辞瑶楼的杀手或许会返回原地，萧霁雪不敢留下太多痕迹，当即施展轻功朝着和暗道相偏的方向，沿着深不过及腰的河流，直到看到一个山洞才松懈下来，不料才一松懈，就昏死过去。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萧霁雪摇了摇头，“这里是哪里？”

    圆脸女子愣了愣，“什么都不记得？”说着，手背就已经贴在萧霁雪额头上，疑惑的自言自语，“我一直让子陌看着你呢，应该不是发热烧坏了脑子啊。”

    她动作太快，萧霁雪来不及后退，只能僵硬无措的看着女子将手放在自己额头。

    女子自言自语了半晌，惊觉萧霁雪的僵硬无措，忙收回手，脸一红，低声解释道：“你别在意，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发热烧糊涂了……”

    萧霁雪顿了顿，皱眉道：“我不知道我……我……”

    圆脸女子安抚道：“没事没事，忘了也不打紧。”

    萧霁雪垂目，日光刚好在他这里流出一片阴影，让他的神色显得灰暗难明，轻声道：“这里是哪里？”

    圆脸女子道：“这是我隐居的地方，你是从山洞那头的河水里走出来的。”

    萧霁雪缓缓道：“你……是谁？”

    圆脸女子道：“我叫雁霜，大雁的雁，霜雪的霜。”

    “多谢你救了我。”萧霁雪说着，声音变得低沉压抑，“可惜我实在想不起来我……”

    圆脸女子笑道：“忘了也不打紧，我自己也记不大清楚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雁霜的名字还是我后来自己给自己起的呢。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吧，反正这里除了我和我妹妹，也没有别的人。”

    萧霁雪点头。

    燕霜道：“好了，你出去走走吧，晒晒太阳。”

    萧霁雪再点个头，目送圆脸女子出去后，才有时间考虑自己现在的处境。

    攀附在暗礁上听到的那些话，可以得出“除了辞瑶楼的杀手，还有一批人也在暗中追杀自己”这个结论，然而这个结论，除了能让自己此时的情景如雪上加霜之外，萧霁雪再想不出来这件事还有什么意义。而自己身处之地，雁霜虽然武功极高，但看起来心无城府，想必还可以在这里住几日，在辞瑶楼的人和另一批杀手追到这里之前，伤势应该可以痊愈七八分，然后必须开始逃亡。

    辞瑶楼的杀手有自己的规矩，不会伤及无辜，但另一批杀手却绝不会如此，为了不连累雁霜姐妹，萧霁雪打定了注意，一旦伤势稍有恢复，就即刻离开，绝不能牵扯无辜。

    心事重重的萧霁雪走出山洞，眼前豁然一片开朗。

    山洞的那头是潺潺流水，这头却是桃花成林，馥郁的花香只让人不记得身在何处。

    萧霁雪就是在这样一片桃花林中遇到的叶子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那桃花林中攀折桃花的身影，纵然身着宽大粗布衣裳，也掩不住其尤胜桃花的灼灼之华。

    “你……”情不自禁张口出声，萧霁雪只说了一个子，忽然惊醒——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居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暗自道：是这片灼灼其华的桃林迷了人眼。

    叶子陌抬眸看他。

    一双似是落了满天星辰的明眸，如水却比水更轻柔，似冰却比冰更澄澈。

    “你醒了！”叶子陌手里抱着一捧桃花，几步跑到萧霁雪跟前，笑道：“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胳膊还疼不疼？太阳这么大，你晒着头晕吗？”

    萧霁雪下意识向后退了退，雁霜方才说这里只有她和她妹妹，莫非就是眼前之人？

    可他分明……

    分明……

    叶子陌连着问了好几句，都不见他回答，疑惑道：“你是不会说话吗？”

    “我还好。”萧霁雪迟疑着道：“你是？”

    叶子陌眼眸一弯，笑道：“我叫叶子陌。”

    萧霁雪犹疑道：“那雁霜姑娘是？”

    叶子陌道：“是我阿姐啊。”

    萧霁雪半晌没说出话来。

    叶子陌又道：“你还没有说你叫什么名字呢？”

    萧霁雪回过神，“萧……我有些想不起来自己以前的事情了，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眼见叶子陌一下子扁起嘴，萧霁雪不由得声音柔和了些，道：“你叫雁霜阿姐，那你叫我一声七哥，好不好？”

    他此时的模样，十足街头巷尾人贩子拐小孩子的模样。

    叶子陌点点头，乖巧唤道：“七哥。”

    萧霁雪温声道：“子陌今年多大了？”

    头顶刚刚和自己肩膀齐平，想来应该是十六七岁吧。

    叶子陌道：“我今年十五了，再有……”说着，低头数手指头，咕哝道：“一个月，两个月……还有五个月，到九月九的时候，我过了生日，就十六岁了。”

    抬眸看看萧霁雪，叶子陌脸莫名红了一下，一把将自己怀中抱着的桃花都塞在萧霁雪怀里，跑出好几步之后才回头眉眼弯弯的笑道：“七哥，那些桃花都送给你，我要去树林里采野菜。”

    萧霁雪抱着满怀的桃花，哭笑不得。

    雁霜拎着个煮水的瓦罐从山洞中出来，见状，皱眉道：“子陌！”

    叶子陌一下子收敛笑容，乖乖应声，“阿姐。”

    雁霜皱眉道：“男女有别，以后不许这样没规矩。”

    叶子陌眨巴着眼，“七哥他……”

    雁霜眉头皱的更紧，“七哥？”

    萧霁雪接口，解释道：“我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正好子陌……”眼见雁霜脸色更难看，萧霁雪改口道：“正好叶……叶姑娘问我名字，我想着刚来一路走过来，经过七棵桃树，就随意给自己起了个名字——萧七。”

    雁霜气势汹汹的走过去把叶子陌挡在身后，“我不管你叫什么，以后都离我妹妹远点儿！”

    叶子陌站在雁霜身后，挤眉弄眼的给他做鬼脸。

    萧霁雪笑“咳”了一声，“我年长叶……叶姑娘许多，雁霜姑娘放心。”

    雁霜语气缓和了些，道：“我就子陌一个亲人，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把她带走。”

    这种彼此相依为命的感情萧霁雪可以理解，然而……

    “雁霜姑娘，叶姑娘是你的亲妹妹？”萧霁雪语气古怪的说出“叶姑娘”三个字。

    雁霜不胜爱怜的摸摸叶子陌的头，“子陌是我隐居之前捡的。”

    萧霁雪不由得道：“那时候，他多大？”

    雁霜道：“两三个月吧。”眼神忽然变得凶狠防备，“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霁雪摆摆手，“我随口一问。”雁霜的防备还是没有松懈，萧霁雪只好道：“天色尚早，我四处走走。”

    往桃林深处走去，萧霁雪一低头看见自己满怀桃花，不由一愣。

    叶子陌确实好看，眼眸清澈透亮，眉目秀气，当他笑起来的时候能感染的让别人都不由自主的微笑——但是，再怎么好看秀气，萧霁雪看到的叶子陌，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

    换而言之就是，叶子陌是个男子！

    “雁霜的神智……有问题？”萧霁雪心中猜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