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琉璃脆
“对不起, 我忘了。”
原本爆发的火山猛地一下熄灭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迟轻轻低着头, 一脸的愧疚, 沈嘉许那样好的人,总能让人生出一种这样好的人, 定然事事都顺心的错觉。
“我爸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 我一概不知,我妈也不肯告诉我, 我能寻到一丝痕迹的只有他每个月打进我卡里的钱。”沈嘉许低下头笑了笑,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知道我的存在, 他知道我的名字、学校、成绩, 他什么都知道, 可是他从来不来看我。”
若不是他眼眶泛着红,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迟轻轻当真以为他不会在意这些事了, 他接着道, “我妈说,我和我妈都是那个男人的耻辱, 因为我是私生子,不配进那个家门。”
他手攥着,显然带着隐忍, “耻辱的明明是那个男人而不是我们。”
私生子……迟轻轻怎么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这样私密的一层。她也从未想过阳光得能将人融化的沈嘉许也会有仇恨的一面, 她抿唇, 手足无措地说,“对啊,这不是你的错。”
“所以我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即使被全世界都瞧不起,我也要一步一步走到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迟轻轻怔然,原来他不是一生下来就温柔礼貌,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活成一个优秀的人,他并不是古板得恪守所有规矩,天生就要做世界上最乖的好学生,他心里有难以驯服的野兽,也有鲜艳动人的花朵。
她低下头,忽然间忘记了自己的伤痛,模样像极了方才沈嘉许对着她时不知所措的样子,“你不用做什么,就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沈嘉许看向她,脸上的伤痛只花了一秒钟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幸福,有些事情既然是无法避免的,那么就让自己活成最好的模样吧。最起码在这一分钟,在这一秒要绽开笑容,不管以后会遇到多少苦痛,能多开心一分钟就多赚了一分钟。”
这突如其来的鸡汤腻得迟轻轻打了个嗝。
她反应了好半晌,末了眯着眼看他,“你刚才那些怕不是编来诓我的吧?就为了引出最后那么一大段?”
沈嘉许笑了,“嗯,骗你的。不过鸡汤是真的。现在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迟轻轻翻了个白眼,她拿起筷子吃起饭来,“你不会有探望我的那一天了,因为就算进精神病院我们也会是病友的。”
不知道为什么,迟轻轻心里轻快了许多。
两个人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沈嘉许把她送到家门口,迟轻轻站在小道上,“我仔细想了想,你刚刚有一句话说得还是很对的。这世界上痛苦的人太多了,那如果我快乐的话岂不是打败了那么多痛苦的人我要是再幸福一点岂不是要走上人生巅峰?”
沈嘉许别开脸,眼角染上满满宠溺的笑意。
真好啊,要是沈嘉许能一直这么笑就好了。迟轻轻也跟着傻笑起来。
“快乐和幸福是取决于本身而不是旁人的。”沈嘉许伸出一根手指在她发顶戳了戳,词穷地说,“会好的,都会好的。”
眼看时间不早了,沈嘉许转过身准备走,迟轻轻突然说,“你也是啊。如果真的不快乐就停下来歇歇吧,戴着枷锁往前走,该有多累啊。”
男孩身子慌了一下,嘴角勾起浅淡的笑容,颀长的影子逐渐地消失在橙色的灯火里。
迟轻轻往家里走,她打开门,家里的保姆看到她吓了一大跳,“你……”
迟轻轻伸出食指竖在粉唇上,“嘘。”
夫妇两个人在房间里面,竟然罕见地没有吵架,“找一圈了,还是找不到人。”
“再去找找吧。”
“昨天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在轻轻面前提起他。你和杰森想结婚就结吧。其实这些年,我也亏欠了你不少。”
“从前是夫妻,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不管经历了什么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俩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是因为杰森,想必你心里也是明白的。不爱了就是不爱了,哪怕我们之间还有一个轻轻。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各自追求自己的幸福,比现在被迫困在一个屋子里强多了,不是吗?我们俩这些年不是分居就是吵架,我也累了你也累了。”
“轻轻接受不了,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办?”
“我接受。”迟轻轻突然出现在门口,她敛着眼睑看上去十分冷静且冷漠,“你们俩想过什么生活就过什么生活,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但你们也不能干涉我的生活。”
她背过身走上楼梯,细细回味着他们俩说过的每一个字,“各自追求自己的幸福”,她不是不想他们仍旧在一起,可真的不离婚,到时候她就能感受到幸福了吗?恐怕,那时候的苦痛会更深一点。
要幸福啊。
可是不是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就是幸福。
迟轻轻关上房间门才放声大哭出来,即使说的时候那么洒脱,她仍旧感受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痛感从心口渗出来。
她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先是拿了床上的抱枕往地上砸,嫌不够解气又将书架上以往自己最珍惜的书一股脑地推到地上。巨大的响声惊起了楼下人的注意,两人想上去看,但都忍住了。
迟轻轻瘫坐在被扔得乱七八糟的地毯上,她伸出双手盖住眼睛痛哭,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不停地往外渗。
哭累了之后,她坐在床上脱下袜子看自己的脚,幸亏没有感染已经结痂了。
迟轻轻想起沈嘉许那句话,会好的,都会好的。
第二天是迟父和邵之婷亲自送她上学的,自从上了中学,她当真还没受过此等待遇,她看着身旁坐得笔直的父母,叹了口气,“你们没必要这样,我说了我没事。不就是离婚吗?多稀奇啊,我们国家离婚率那么高,只不过我们家成了分子之一而已。”
迟父端坐着,“你能这么想就很好了。”
邵之婷翻了个白眼,他怎么好赖话都听不出来,“轻轻,你有什么需要就跟妈妈说,还有,昨天我们已经替你跟班主任请假了,你去班上班主任不会找你麻烦的。”
“嗯。”
“我们轻轻可真优秀,在班上还是班长,成绩也是名类前茅,只是可惜了,怎么不选理科呢?”
“打住。”听到这些暗示意味明显的话,迟轻轻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我还记恨着你们呢,不要跟我说这些。”
邵之婷叹了口气,“这些年确实是我亏欠你,所以我先前才跟你说带你去美国,就是想弥补你啊。”
“如果这样就是弥补的话,您还是别对我抱有愧疚了。”迟轻轻抬起眼,“您不是说各自幸福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如果因为这个选择遭受了什么不好的后果那也是自作自受。您可以给我一些建议,但听不听在我。虽然还没有成年,但我已经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我有我自己的规划。”
迟父拽了她一下,“随她去吧。”
***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思思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迟轻轻看了老半天也没见着向恺歌和沈嘉许,“他们两个人呢?这是怎么了?玩集体消失?”
“他们两个现在应该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写检讨呢。”沈思思有气无力地拿着筷子戳着饭,“轻轻你还不知道吧,沈嘉许班长的职位被撤了。”
迟轻轻瞪大眼睛,“啊?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旷课?”
“是因为打架,不仅要被处分,还要写检讨书贴在学校的宣传栏上。”沈思思没了胃口,“还有向恺歌。”
说到这里的时候,沈思思显然有些愧疚,“他也要受处分,因为黑历史太多被班主任严重警告了一次。”
“???”迟轻轻懵逼了,这是什么玄幻剧情,她不在的一天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我没睡醒还是你没睡醒。”迟轻轻拧眉,“沈嘉许怎么可能打架?要是真打架了我瞅着我该去买张彩票?”
“还不是……”
沈思思话还没有说完沈嘉许的声音打断了他,“久等了。”
“刚刚思思说你打架了?”
沈嘉许转移话题,“嗯……而且我现在不是班长了。”
“班长有什么好玩的?不当就不当了呗,我罩你。”迟轻轻随口说完之后,抬起眼盯他,“所以你为什么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