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空气异常沉闷的下午，一丝风都没有, 厚厚的云层压在头顶上, 让人不自觉的心情烦躁。

    网球场上, 金发高挑的少女傲然而立, 志在必得地攥紧了手里那颗黄色的小球。

    轻轻抛起，然后在下一个瞬间猛地挥拍而出。球拍甚至卷起了一阵烈风，激起了震响。

    场边观战的人一个个地瞪大了双眼，生怕因为一个眨眼的动作就丢掉球的轨迹。

    观战的人尚且如此, 应战的人自然更不必多说。棕发的少女稳稳地握住球拍, 在金井举起球拍的瞬间就已经开始跑位了。

    她从一开始心里就很清楚，以美羽为对手，如果只是追着球跑, 那么从最开始的一球起就会被带入对方的节奏, 永远只能被动地应对，最多三个来回，两人之间的差距就会拉大到再也追赶不上的地步。

    就像刚刚的一之濑千里那样, 如同被戏耍的孩童，费劲了力气也没办法挽救一落千丈的劣势。

    她必须在美羽的身体摆出姿势时就察觉到她的选择，不能犹豫，不能出错。一旦判断失误或者多浪费0.01秒, 就再也跟不上她的节奏。

    如果说在场下的时候，茉莉也还有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旦站上赛场, 她就再也没有余力为别的事分心了。什么约定, 什么赌局, 什么挣扎通通都必须抛之脑后。

    冷静地观察，精准地判断，果断地跑位，挖空心思去想对策。

    不这样做，别说赢的希望了，就连想要输得体面一点也很难做到。

    这不是危言耸听，只是陈述事实。

    因为站在她对面的是金井美羽，帝光的女帝，u17全日本最强女选手。

    面对她，仅仅是全力以赴还不够，她必须超越自己，才能在这场比赛里战到最后。

    等球刚好落入这边场地的时候，茉莉也已经跑到了对她而已最合适出力的击球点——

    正手一抽，网球以几乎同等的速度与力道被击回。

    此时，金井也如茉莉也所料地早早等在了最佳击球位上，风风火火地一拍挥下，耳中再次传来了一声爆鸣。

    在观众们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时，作为她的对手，茉莉也可没有这份余裕。

    她果断地迎了上去，反手挥拍地同时让身体整个旋转了360°，借助这样的姿势来化解球上的可怕力道并给自己这一力道不足的回击加上强悍的旋转力。

    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又锋锐的弧线后，在对面场地擦地后弹起——

    然后保持着离地20公分左右的高度，直直朝场地侧边飞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破天荒的一球几乎可以奠定第一球的归属时，金井突然出现在了场外。

    “轰！”

    球被瞬间抽回，砸在了对角的底线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负责当裁判的一条望都停了两秒钟，才高声喊出了比分。

    “15:0。”

    “怎么做到的？”“这种球都能回击的吗？”“她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打出这一球的茉莉也当然也很厉害，毫无预兆，几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准备姿势，连要发大招的感觉都没有。她只是单纯地跑到了那里，然后突然的转身，突然的旋转，突然改变的球风造就了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一球。

    然而，还是被金井美羽识破了。

    “这就是你这几个月来的成果吗？”金井重新拿起另一只网球，神色阴沉地说：“你以前不会耍这种小聪明的，这也是跟她们学的吗？”

    “不过是凑巧，没那么复杂。”茉莉也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重心，等待着对面的下一次发球。

    她清楚地知道，金井美羽并不是那种随便找到一个什么绝招就能打败的对手。刚刚那个球也不过是恰逢其会，天时地利，感觉来了，身体自然而然就顺势去那么打了。没什么额外的期待，也不是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招式。对她来说，就跟她平日里打过的所有球一样——

    普通。

    对，普通地打网球。

    没有什么让人目眩神迷的招式，没有什么喊出来振奋人心的帅气名目，只是将落到己方场地的球一个不落地回击回去。

    这就是她的网球风格。

    没有特别强大的侵略性，但八风不动。不管什么样的球，她都能四平八稳地接住，然后打回去。不管站在对面的人多强，她都能将比赛拖入自己的节奏里，然后用体能和毅力以及毫不松懈的精神战胜对方，这永远滴水不漏的防守就是她的制胜法宝。

    只要是可以接到的球，不管是来自何方，不管有多么刁钻，都回击给你看，直到你再也爬不起来。

    这就是黑木茉莉也。

    而金井美羽也是这样“普通”的选手。

    区别只是一点，金井走的是将对手彻底击溃的侵攻路线。不管对手怎样应对，她都能以绝佳的洞察力看穿根本，用更快更强更刁钻的球路全方位压垮你的一切。在这种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花哨的招式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的破绽显而易见，我的死角遍地都是，可从开打的那一瞬间起，你根本没有余力再去分辨这些，因为我的每一球，都能让你迈向地狱。

    这就是金井美羽。

    两人的对决说起来非常简单，最强的防守vs最强的进攻。

    谁先露出破绽，就是谁先输。

    显然对于第一球来说，因为360°转身造成的一瞬间视觉盲点，以致于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金井的动作，这便成为了茉莉也输球的根本原因。

    金井说的小聪明，就是指这招式中的硬伤。

    换做了别的对手，也许需要茉莉也用过几次之后才能发现，但她一眼就看穿了。于是这破天荒的一招不仅没能给她带来得分，反而成了她开局不利的因子。

    “就算是巧合，也是环境的影响。你的球感变差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想得果然没错，那些杂念在影响茉莉也，只是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而已。

    对于茉莉也这种以防守见长的选手来说，使用会造成视觉盲点的招式简直是本末倒置，这是以前的她绝对不会犯的低级错误。不管是出自她自身的发想也好，还是有谁在给她建议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回归正途。

    “你要是还以这种半吊子的心态来跟我比赛，那我们没有继续打下去的意义。”

    茉莉也摇了摇头：“才刚刚开始呢。”

    太久没有跟美羽这样的选手比赛了，她还没能完全集中精神。

    脑子虽然明白该怎么做，但身体并不能那么快适应。

    不过就快了，只要再几个球，她就能找回原本的感觉。

    “放心啦，我怎么会带着杂念随便跟你对战呢。”

    对面的人是美羽啊，是这个世界上她最熟悉的网球选手，是她所接触过的最强的网球选手。她熟悉她的每个动作，明白她每一个表情代表的含义，甚至每一个眼神有什么样的深意也了然于心。因为美羽是她努力的方向，是她崇拜的道标，是她必须跨越的高峰。

    “我会好好看着你的。”

    只要对手是美羽，她没有任何松懈的理由。

    她也许不能赢，但她也绝对不会输！

    似乎明白了她话里的潜台词，金井被取悦了。

    她弯起嘴角，将网球高举过头，道：

    “对，就是这样。好好看着我，看着我的每一个动作，不要再错过了，我的茉莉也！”

    比赛再开。

    从第二个球起，茉莉也就兑现了自己的话，再也没有放掉对面的任何一个动静。美羽也没有手软的迹象，两人一来一往，比赛越来越激烈的同时，也在开局没多久就进入了拉锯状态。

    这是场考验精神力的比赛。

    一边毫无破绽，稳扎稳打。

    一边迅猛如雷，侵略如火。

    是狂躁的暴风雨先一步击中在空中飞舞的海燕，还是海燕先一步冲破云层的束缚翱翔九天，犹未可知。

    “金井对黑木，1-1，接下来由金井发球！”

    短短的十分钟，却像是过了一个小时那么久，紧张得让人没有喘息时间。两人的比分总是上上下下，却从没有彻底拉开过。

    这时，从第一个球后再也没有开过口的金井突然说：

    “怎么样，热身好了吗？”

    热身？你们都打成这样了，你管这叫热身？

    围观的人纷纷吐血，这种比赛强度只是打一场她们感觉就要趴下了。这两场下来实在太过刺激，光是看着就已经有点精神不济了，甚至偶尔会出现视线追不上球的情况。

    但金井美羽竟然说热身……

    “嗯，感觉恢复得差不多了。开始吧，美羽。”

    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就等着你这句话呢！”美羽大笑着举起了球拍。

    球被高高抛弃，然后——

    消失了？

    “喂，裁判小姐，报分。”

    “咦？”一条望赶紧看向茉莉也那边，后者冲她点了点头。

    “……15:0！”

    “啥？等等等等？”“刚才发生了什么？”“球消失了？”

    场下议论纷纷。

    “美羽，很兴奋嘛，一上来就火力全开。”

    这是她最快的球了，快到视线只能追上残影。茉莉也倒不是追不上，只是单纯没想到美羽会一开始就放大招而已。

    “因为我一直在忍耐啊。”

    曾经以为少了她也没什么，只要她一直走在通往职业网球的路上，那么总有一天她们会在赛场上重逢。到那时候，自己会以更强更无可匹敌的姿态站在她的面前，她会露出什么样惊讶又崇拜的目光呢？那场景只是想想就让她浑身发烫！

    可是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发展。

    帝光的三连霸明明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每天的训练也如往年一般高强度。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缺了什么。

    好像突然什么都没意思了。

    赢了就赢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充斥全身到溢出来的满足。球速进步了，也没有了那种突破了瓶颈的爽快。打败了对手，连例行的庆祝会都懒得去。

    更有甚者，她在比赛的时候，走神了。

    因为什么，她也曾经迷茫过一段日子，后来突然福至心灵。

    只是因为少了茉莉也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