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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这是我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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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司征臣难得按时下班回家, 推开家门后第一眼, 却看到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啊, 欢迎回来, 征臣叔叔。”

    棕发的少女系着围裙,从厨房那边探了个头, 看到他后噔噔噔地跑到了他面前。

    还忘了把手里的锅铲放下。

    “恩。”他将外套递给仆人, 神情严肃地问, “你怎么也在?”

    旁边的女仆下意识地抓紧了外套,觉得他肯定生气了。茉莉也小姐这样不说一声就自顾自跑来, 老爷会不会觉得她不知礼数, 在下逐客令?怎么办, 征十郎少爷怎么没一起出来,万一老爷发脾气的话, 茉莉也小姐岂不是——

    但茉莉也完全get不到他自带的那种让人腿软的可怕气场, 从来不多想,永远不去考虑他话里的深层含义。

    因为很可能真的没什么隐喻。

    征臣叔叔在跟她、征君还有诗织阿姨说话的时候,很少会用那种复杂的话术。基本就是说一是一, 说二是二,不需要你去联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当然, 征君对此跟她持不同意见。

    就因为这样,他们父子的关系才不好吧……

    小一号的赤司听到玄关的动静刚刚走出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就见茉莉也挥了挥手里的锅铲, 对着大一号的赤司敬了个礼, 学着他的表情深沉地说:

    “报告征臣叔叔,我跟爸妈吵架了,现在绝赞翘家中!请暂时收留我不然我就要露宿街头了!”

    “……”你离家出走还挺开心的嘛。

    “父亲,我已经跟雅人叔叔通过电话,他们同意茉莉也在这里留宿了,还说明天会过来拜访。”误以为父亲的沉默代表了不认同,他快步走过来,站到了茉莉也身边。

    征臣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就越过两人往书房走去。

    “再过5分钟就可以吃饭了,我今天做了天妇——啊我的虾子!”

    她又一溜烟跑回了厨房。

    那模样跟平时没有太大区别,一样的神经粗大,一样的风风火火,一样的充满生气。

    跟刚刚在学校时第一眼见到的,简直判若两人。

    “我不想被关进医院,不想吃药,不想放弃小提琴……”

    那样的空洞绝望,那样的苍白脆弱,似乎下一秒就要破碎一般,布满了裂痕。

    她紧紧地抓着他,寸步不离地抓着他,抓着她的一切,抓着她全部的希望。

    “别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带你走。”

    没办法继续开会,没办法回去上课,也没有那个闲心再去做其他所有事。他放下了手边等待处理的一切事务,决定先把她带回家。

    在踏进赤司家,将小提琴再一次交到她手里之后。

    她恢复了,她“活过来了”,好像刚才发生的那让人窒息的一切都只是其他人的幻想一样。甚至在练了会儿琴后心血来潮地表示要负责今天的晚餐,作为他收留自己的回报,就像跟由乃一起住时一样。

    到底现在活泼开朗的她是真实的,还是刚刚那个即将崩溃的她才是?

    “……君,征君!你在想什么呢,半天都不理我。”

    饭桌上,因为太过在意这个问题想得入神没有听到她的话,茉莉也不满地埋怨起来。

    “没什么。”

    “不告诉我算了,小气。”

    她瞟了他一眼,没有深究,反而替他夹了一个炸虾子,放在盘子里。做完这个动作后,十分苦恼地扭头去看长桌对面。

    “征臣叔叔为什么要坐那么远啊,夹菜都不方便。”又不是西餐,今天明明吃的是日式。

    他心里一惊,条件反射地去看父亲的脸色。但因为离得太远,只能看到他低头时挡住了表情的一片暗影。

    父亲是个对礼仪有着苛刻要求的人,外出参加宴会时,对那些世家子弟们放荡的行止十分不屑。虽然不会直接指出来,但交谈时不自觉的威压还是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结果次数多了,不管是谁到了他面前都乖得跟刚刚军训回来似的,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而茉莉也虽然大部分情况下礼仪周全,但总归小孩子心性,神经又很大条,不够严谨,经常踩线。他时常看到父亲眉头都揪成一团,仿佛下一秒就要狂风暴雨了,却不知为何又憋回去的奇妙表情。

    久而久之他才意识到,父亲似乎对茉莉也有着远超一般人的耐性和包容。

    所以她是过去第二个敢对父亲恶作剧,现在唯一一个敢正面把“不”字甩到父亲脸上,还不怕被他的冷气冻死的人。

    “你们吃就好,不用管我。”

    果然,对于这种明显过界的对话,征臣这一次仍旧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这总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错觉,似乎茉莉也在时候,父亲就更像一位普通的疼爱孩子的长辈,而不是一位只知道看业绩的领导。

    对此,他只能将其归功于茉莉也本人的可爱度上了。她就是这么好,没人舍得欺负她。

    “征十郎,饭后来我的书房一下,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不过父亲对待他的态度,跟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是,父亲。”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他已经习惯了。

    关上书房的大门,将她软软的笑隔绝开后,回过身来看向书桌的方向——

    半张脸总是隐在灯光也照不到的暗处,沉默地闭目靠在椅子上,在他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后,慢吞吞地抬眼,用永远写满了不满和谴责的目光看着他的,才是他更熟悉的赤司征臣。

    那个会包容孩子任性的,会为孩子的撒娇而妥协的,只是个虚假的幻影而已。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征十郎?”

    他刚刚结束跟黑木雅人的通话,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以为女儿真的只是离家出走,跑去朋友家躲一躲的他们不同,征臣因为对自己儿子当年做过的事一清二楚,才分外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

    “我知道,我在用我的方法保护她。”他平静地回答。

    “我告诫过你很多次了,你的想法是错误的。”征臣坐直了上半身,正面对着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继续说,“她现在需要的是住院治疗,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你这样耽误下去了。”

    “您是说,要让我对她的求救视而不见吗?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她送进医院,掐断她唯一的希望,把她折磨得不成人形吗?”他微蹙着眉,直接给出了一连串的反问。

    “那不是折磨,是治病。”

    在这一点上,他们似乎永远无法达成一致。征臣不厌其烦地再次强调了一遍:“对茉莉也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她的生命,而不是音乐。征十郎,当年的你还小,你可以不懂。但现在你已经快15岁了,还要继续冥顽不灵吗?你当年犯下的最大错误,就是让你的这个不成熟的想法真的成了她的信条,你剥夺了她选择其他人生的权利。”

    “这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想要的未来。”他从来没有逼迫她,从来没有强行影响她的思想。他伸出手,她握住。赤司征十郎和黑木茉莉也一直以来都是共进退,是他们一起选择了这条路。

    “趁她精神脆弱之际灌输她这个思想的不就是你吗?!”

    “你不明白,你们都不明白,你们根本不懂这件事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灌输?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事。

    从一开始,茉莉也本人就是这么想的而已。她只是不说,她太懂事,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把自己折磨得千疮百孔,却还能对担心她的人展露笑容。但她的心已经开始死去,什么破而后立,什么建立其他的“联系”,她根本就不想要。

    她只要她的小提琴。

    “我只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回应了她的期望而已。她选择了我,我就要为了她坚持到底!”

    在那次事件里,受到伤害的是她,承受非议的是她,被迫道歉的是她,要放弃音乐的还是她。

    凭什么?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她一退再退?难道非要她一无所有了,这帮恶心的大人才愿意放过她吗?

    他不允许,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就算只是为了这份意气,他也绝对不可能承认当年是他做错了!

    更何况,现在要是他也放弃了,茉莉也该怎么办?

    “你根本不明白成为一个人的支柱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在的你根本无法实践你对她做出的承诺。在她彻底崩溃之前放手,征十郎,这是我对你的忠告,你承担不起的!”

    “谢谢您的忠告,父亲,但我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他对父亲躬身一礼,转身就走。

    “征十郎。”

    他的步子停在了门口,等着征臣的后半句话。

    “这句话,你明天自己跟她的父母说。”

    “我知道。”不用你说。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闭,即便是他,仍旧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心里明白,父亲最后的话并不是赞同他,而是明天再议的意思。他要他在茉莉也的父母面前承认自己当年做过的错事,请求对方的原谅,最好还能帮他们将茉莉也劝进医院。

    但这是不可能的。

    穿过一楼的大厅走上二楼,琴声从右手边若隐若现地传来。他加快了步子,不经允许就打开了倒数第二个房间的大门。

    琴声戛然而止。

    茉莉也将琴从肩上拿下,转身对着他扬起了笑容。

    “征君你们谈完了吗,今天还挺——哇啊啊!”

    门锁再一次闭合的同时,赤司一把抱住了她。他冲过来得太猛,害得她连退了三步靠上了墙壁才站稳,连拖鞋都掉了一只,一脚踩在了地毯上。

    “什么,咦,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你错了,征十郎。】

    不仅是父亲这样告诫他,连母亲也这样讲。

    【你还小,阿征,并不明白成为一个人的支柱到底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赞同他的决定。

    所有人都觉得他做不到。

    他试过了,试过将她推出去,试过放她去接触更多的人,建立更多的人际关系。因为神明的祝福,她的身边围绕了许许多多的人。但她还是亲手斩断了那些试图更进一步的牵系,无视掉那些企图妨碍她的所有阻隔,最终还是主动走回了他的身边。不管他离得再远,不管他再怎么克制自己想要拥抱她的欲望,就算他停在原地不动,她还是会无视周遭的一切,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

    他败了,败给她了。他推不开她,也舍不得推开她那么多次。

    所以就算当年的约定真的是一个错误,就算现在全世界都不会支持他的决定——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再放手!

    赤司侧过头来,亲吻了她的耳朵。

    “呀!别、别……”感受到他牙齿轻轻咬了下她的软骨,舌头浅浅地扫过她耳边的绒毛,最后还含住耳垂的动作,茉莉也只觉得气血上涌,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

    “我、我还拿着琴呢,万一摔到——唔!”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赤司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扶在她旁边的墙上,勾下头来吻她。

    唇齿相接,气息交缠,汹涌的情愫一瞬间淹没了理智。

    琴最终只坚持了几秒钟就从手上滑落,与地毯相撞发出了一声轻柔的闷响,陷入激情中的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点动静。反倒是茉莉也,双手被彻底解放后就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来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地停下,茉莉也才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挣脱开他的双臂,去看掉在地上的琴。

    “没有撞坏吧?”刚捡起来看了两秒,身后的人就一把抱住她的腰。

    “坏就坏了,再买一柄就好了。而且……”赤司把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越过她的肩头去看琴,语气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满:“你再拿着它不放,又要摔一次了。”

    “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就被他扳住肩膀转了过来,往下一摁,茉莉也就坐到了钢琴凳上。手里的琴突然被抽走,余光看着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轨迹,与身后的钢琴盖发出了不算太轻的撞击声。

    征君对待自己的琴,怎么一点也不温柔?

    “茉莉也,”赤司左腿贴着她的大腿跪在了凳子的旁边,半弯下腰,双手捧起她的脸,“专心一点。”

    细细密密的吻再一次笼罩了下来。

    再一次飘飞的理智在最后留下了那么点小小的困惑——

    征君,难道是在吃小提琴的醋吗?

    当晚临睡前,赤司还是没忍住,在她来道晚安时叫住了她。

    “茉莉也,明天你的父母会过来,到时候——”

    “恩,我明白。”她打断了他的话,冲他软软地笑,“我相信征君,你不会把我交出去的。”

    “过了明天,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他认真地强调了一遍,“茉莉也,之后就算你累了,想要放弃了,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你真的明白吗?”

    “真是的,我才不会放弃呢!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弃!”她鼓起了腮帮子,配着这身浅棕色的毛绒睡衣,可爱得像是只啮齿类动物。

    “就算我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就算我惹你伤心难过也不改变主意吗?”他觉得自己真的很混蛋,在这种时候提出这种要求,根本听不到肯定以外的回答,他却还是这么问了。

    “不,我会生气的!”谁知茉莉也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真的给了他一个否定的回答。

    看到赤司难得露出反应不过来的表情,茉莉也开心得不行。

    “之后你要好好跟我道歉,跟我说明情况。你要是能哄得我开心的话,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原谅你。总之,看你表现喽~”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刚被茉莉也耍了,有点好笑又有点头疼地摇头。

    “你就不怕我把你给卖了吗?”

    “不怕,你还会买回来的。”她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下他的脸颊,“所以在我不要你之前,记得早点把我买回来。征君,我很寂寞的,很容易被人拐走的。”

    “有多容易?”赤司揽住她的腰,拦住她使完坏就想跑的动作。

    “呃……一根棒棒糖?”感觉到他的手在腰上不轻不重地摁,她全身的毛都炸了。

    “那确实太容易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卖了。”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中掺杂了跟自己一样的沐浴露的香气,那种扰乱嗅觉判断能力的味道让他有些头晕。

    “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小提琴家嘛。”

    我是你的小提琴家。

    不知为什么,时隔几个月后再一次听到这句话,竟然有股说不出的刺痛感。

    茉莉也趁他愣神的时候跑开了几步,将有点凉意的手放在了左侧的脖颈处降温。刚刚征君的呼吸一直喷在那里,让她又痒又难受,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咬上去一样,让她胆战心惊的。

    “晚安,征君。”

    “晚安。”

    两扇门先后关闭,两人同时靠在了门后,一个沉默地低着头,一个害羞地望着天。

    今天又没能鼓起勇气跟征君告白,告诉他我喜欢你。等明天结束了,一定要说!

    她还是,只把他当作小提琴的听众吗?她的亲吻只是因为他是她的支柱吗?可她不只是他的小提琴家啊……

    同一时间,一楼的书房。

    征臣看着诗织的相片,明明坐在明亮的灯光下,身上却披着一层挥不去的暗影。

    【那孩子,将来说不定也会成为我们家的女儿呢。】

    诗织,对现在的征十郎来说,还太早了……

    他还负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