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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青山第三十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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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青煦向来不喜欢小表妹。

    他是林家幼子, 有父兄护佑,嫡姐疼爱, 家世又高, 从小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地在扬州城横行。一挥袖, 便有熙熙攘攘的人来听从于他,追随于他。

    只有小表妹,一点也不顺着他。

    儿时小表妹来家中暂住时, 林青煦挥退了仆人,领着扬州城的一群世家子弟在院中玩, 高墙下,尚且年幼的他三两下借着怪石爬到墙头,居高临下, 得意洋洋地望着他们。

    小伙伴们都惊叹又羡慕地给他鼓掌,只有小表妹,掀起裙角, 三两下也爬了上来,笑盈盈朝他道:“这有什么难的啊?”

    他变了脸色,虚荣心作祟, 只觉得小表妹半分面子也不给他留。恼了恼,便跃下墙头,将石头都挪走了,朝还在墙上的她道:“有本事爬上去, 有本事下来。”

    心中却想着:就吓她一吓, 等她求饶了, 自己就接她下来。

    谁知小表妹黑曜的眸子中闪烁了几下,竟扭过头,一声也不吭。

    身旁的朋友们劝他:“让灵初下来吧。”

    “那上头很危险的。”“摔下来就不好了。”

    林青煦心里狠狠地挣扎了几下,但小表妹仍旧沉默,他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狠心抬脚走了。

    后来……

    被祖父罚着抄了一个月书,关了一个月的禁闭。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喜欢小表妹。

    林大儒为了迎陆中书与长公主入府,特地在府里摆了宴席,邀请扬州城的世家贵眷们前来赴宴,侍女抚盘而过,画廊下,乐师素手抚琴,其音袅袅,如闻仙乐。

    扬州城的年轻一辈们都立在湖旁说话,谈论着即将到来的陆中书与长公主。

    “快一年没见过公主了,先前遥遥见过公主一面,公主仙姿玉容,说是九重天的仙子也不为过。”

    “公主今年已十五了,不知会嫁到谁家去。”

    “反正你是别肖想了。”

    “此话难说,我听闻林大儒想让公主嫁回扬州。”

    林青煦抱剑立在廊下默默听着,剑眉微拧。

    有一娇美可爱的小姑娘同他软声搭话:“长公主就要到了呢,玉雪已经一年没见过她了,青煦哥哥是不是也想快些见到她?”

    那小姑娘名为苏玉雪,是林青煦在扬州城的青梅竹马。也是他二姐夫苏玉容的妹妹,此次苏玉容随林青若回林府暂住,故而苏玉雪也跟了过来。

    与小表妹不同,玉雪性情软糯,乖巧温顺,很听林青煦的话,故而他一直很喜欢她。

    林青煦听她提及灵初,冷哼道:“我巴不得她别来,别提她了。”

    玉雪被他吓了吓,果真乖乖听话,压下杏眸,低声道:“好。”

    正说着话,前头传来侍女的通报:“长公主与陆中书已过了廊阁。”

    众人纷纷避让,他二人一人为皇家公主,一人为朝中中书令,难免要同他们行礼。

    林青煦却仍淡淡地,抬眸望向那廊道。

    只见碧影画廊下,湖光天色如翡似玉。侍女接引着,小表妹与陆中书同行而来,她着了青白色襦裙,如花树堆雪,眉目皎皎,碧螺髻下坠了两个精致的银铃,随着她轻盈的步履,泠泠作响。

    而她身侧的陆中书一身墨青色纹竹长袍,身姿修长,容色无暇,清远的眸中蕴着淡淡的薄雾,宛若高山流水,不可触及。

    小表妹跟在陆中书身后,突然仰首朝他说话。

    林青煦耳聪目明,隐约听见她说:“我就说这铃铛太吵了,吵得大家都在瞧我。”

    又见陆中书俯身倾听,目带讶异地瞧了她一眼,竟悠悠道:“不是银铃的过错。”

    小表妹侧了侧首,银铃又叮咛作响,她侧容白皙若雪,沉默端静。

    林青煦心想陆中书这般驳她的面子,照她那脾气,定是要反驳回去的。

    但陆中书轻轻俯身,在她耳畔落下一句话,小表妹不恼反笑,摇了摇头提裙继续走了。

    那句话林青煦听不清,他也没心思追究这个,只难以置信地瞪着小表妹——为何不反驳陆中书?她不是最爱跟自己顶嘴吗?难道因为陆中书……长得好看就不追究了?

    许是他的目光太震惊,太灼灼,灵初察觉到了他,挥袖笑着朝他打招呼:“三表哥!你怎么在这里,来接我吗?”

    林青煦噎了噎,也不答她,转首拉着身侧的苏玉雪便走了。

    “……”灵初僵硬地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道:“三表哥不太喜欢我。”

    陆昭若有所思地安抚她:“不必在意。”

    一行人入了正堂,林大儒坐立难安地觑着堂门,远远便见灵初绕过回廊奔进来,裙角飞扬,一把奔到他身侧。

    林大儒沉声:“走慢点,跑什么跑!”手倒是很听从内心地去扶她,笑也瞬间溢了上来。

    灵初挽着他的手,言笑晏晏道:“外祖父,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

    林大儒故作严肃地点她的鼻子:“你这个没良心的,知道外祖父想你,还在路上磨磨蹭蹭那么久。十几日的路程快走了几十日了罢!”

    “哪有那么久?”灵初弯了弯眉,又朝舅舅林远臣和舅母林夫人,大表哥和表嫂,林青若和表姐夫苏玉白等见过了礼。

    林青若朝她挤眉弄眼:“小表妹,陆中书呢?”

    话落,众人均嗖嗖地向她投来了目光。

    灵初还不知自己喜欢陆昭的事被林青若揭露了出去,只觉得大家的目光灼灼,意味深长。

    她噎了噎,答:“……快到了。”

    因为灵初想早些见到外祖父,才提裙奔了过来。陆昭无奈笑了笑,没多说她什么,默默在后头跟着了。

    灵初的话才落下,众人便见门外缓缓走来一个身长如玉的影子,诸君见他身后眉梢淡淡,从容不迫地走来,一步一履皆可见稳重得当,朝林大儒俯身作礼道:“长安城陆昭见过林老先生。”

    语调清雅,身后的光踱下来,更衬得他姿容胜雪。

    众人心想:陆中书倒是好气度。

    偏偏林大儒默不作声,沉沉的目光透着锐利,扫了他几眼,也不应他的礼。

    灵初悄悄催他:“应声啊。”

    林大儒冷哼了一声,更不想应了。无奈,林远臣只得替自家父亲缓一缓气氛,便朝陆昭淡淡笑道:“陆中书不必多礼,久闻陆中书大名,今日得已一见,实乃微臣之幸。”

    陆昭只得轻笑道:“林大人客气。”

    “陆中书远道而来,不远万里,奉命送了我的灵初来扬州,是我们该谢你。”林大儒终于出了声,露出个深不可测的笑,朝陆昭叹道:“你一路舟车劳顿,想必累了,就在我们府中住下。老夫想想……”

    他从容不迫道:“就住在镜心院吧。”

    镜心院在林府的东北角,离灵初往日住的清云院……最远。

    陆昭心中了然,神情不变,笑道:“多谢林老先生。”

    灵初心中微动,扯了扯林大儒的袖子,用只二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我今年不住清云院了,住镜心院旁边的镜己院吧。”

    林大儒瞪了她一眼:“你给外祖父闭嘴。”

    ……小气,灵初腹诽道。

    待众人相互寒暄一番,落了座之后,林大儒又朝陆昭举杯道:“陆中书久居长安,想必对扬州的风情不太了解,不如今日见识一二?”

    陆昭举杯回敬:“但听您吩咐。”

    林大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了拍掌。几息之后,有侍女挪来轻薄的屏风,随着琴萧之音响起,屏风后隐约踱来几位身姿婀娜的舞姬。

    舞姬们腰身盈盈一握,如扶风细柳般扭动着,其身姿丰盈,舞姿曼妙,抚袖捏诀间别有一番妩媚风情,即便隔着这屏风,也难免令人失了神去。

    陆昭心中笑了笑,无奈垂下眸子,摇了摇自己的杯盏。林大儒存心用美人试探他,这般行事作风,倒真是不成熟。

    不知灵初作何感想,可也想试探他?陆昭心中微动,抬眸朝灵初望去,却见她目中熠熠,盯着那些舞姬看,时不时低低赞叹一声。

    ……没心没肺的。

    一曲舞毕,林大儒便问陆昭:“陆中书觉得如何?”

    陆昭拂了拂袖,缓声道:“萧声空灵,琴音悠长,如珠玉相落,耳闻仙乐。”

    林大儒窒了窒,面色古怪道:“老夫不是问你乐曲……”

    “哦?”陆昭淡淡一笑,反问:“先生问的是什么?”

    问的自然是那些舞姬了——但此话不雅,灵初又将目光移了过来,教林大儒如何开口。

    他郁郁不得语,这小子,真让他不得劲。

    宴席散去,灵初还未来得及与陆昭多说几句话,就被表姐拉去房中谈心了。她匆忙中回头望去,见陆昭似乎被舅舅林远臣请去了书房。

    天幕渐暗,华灯初上。

    林府的书房中,林远臣受自家父亲所托,无奈以请教为由,不动声色地考校这位从长安城来的中书令一些问题。

    林远臣存心试探,知陆昭是文臣,便特地拿了舆图来,问了他一些边境的问题。谁知他竟对答如流,令林远臣心中浮起几分讶异。

    不仅如此,上至礼乐诗书,下至民俗风情,竟没有陆中书答不出来的。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他年轻尚轻,便坐到了中书令的位置,听闻他暗中还掌管着慎刑司,没几分本事,萧景凌想必也不会用他。

    最后,林远臣同陆昭问道:“扬州城外常年有流匪出没,这些流匪声势不小,不知陆大人会如何处置他们?”

    陆昭淡淡道:“流匪居于一处,虽聚众行事,但不曾危及百姓,应当以安抚为首,镇守为其次。再来将他们为己所用,安插在城中守卫里,更是一举两得。”

    听他缓缓道来,林远臣心中早已翻起涌浪,因陆昭所说的乃是他斟酌许久才付诸行动的法子,这些年他也确实用此法收服了那些流匪。

    他想了许久,却被陆昭轻而易举地说了出来。

    林远臣心中一紧,面上不显,笑道:“陆大人远居长安,竟对我扬州城的事了若指掌。说来陆大人赠与府中各人的礼,也是很合他们的心意。”

    不仅如此,陆昭位高权重,本不必这般听他发问,但他非但不恼,还颇有耐心地一一作答,若是为了灵初,倒也很难得了。

    陆昭轻轻一笑,从容作答:“长公主心中念想着扬州林家,陆某为其臣下,自当替她尽心尽责,谋划一番。”

    听他提及灵初,林远臣难得沉默,过了片刻,才轻声笑道:“陆大人为大渊一代朝臣,文韬武略,真不知大人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夫人?”

    “……哦。”陆昭听出他犹有话说,便神色不变道:“望林大人赐教。”

    林远臣笑了笑道:“下官失礼,暂且揣度一番。陆大人为官几年,就已是大权在握,日后定也是青云直上,想必要娶一位能为您出谋划策,安抚内外的贤内助罢。”

    言尽于此,他就不再多说。林远臣看着灵初长大,知道她虽然心思聪慧,但最不喜欢谋划一事。陆昭深不可测,为官为臣,朝中尔虞我诈,他又会不会要求灵初做些什么呢?

    檐灯黄黄,光落下来,晕出层层朦胧的意境。

    良久,林远臣听见陆中书轻笑一声,望着那檐灯淡淡道:“她什么也不用做,只需在夜里留一盏灯,等我归来便好。”

    林远臣亦沉默下来,陆昭的话很轻,却将他的记忆拉长,令他想起故人来。

    他不再多言,只叹息一声:“下官没什么要问了的,派人送陆大人回去歇息吧。”

    夜色里,府中的侍女提着羊角灯,一路引着陆昭往镜心院去。今日赴了宴席,又被林远臣请去书房相谈,故而陆昭还不得空回住处歇息。

    还未曾到,遥遥望去,便见镜心院门前檐灯轻挂,回廊静谧。微风袭来,吹动树影婆娑,更显得此处有些冷清。

    陆昭挥散侍女,独自回了房中。

    才踏入房门,他便脚步一顿。

    抬眸瞥了角落那扇屏风一眼,陆昭心中蓦然便笑了笑,但他面上不显,轻轻走到桌案旁坐下,为自己斟了一杯茶。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他的双眸,身后传来清澈动听的声音:“猜猜我是谁?”

    陆昭笑了一声:“哪里来的小贼?”

    灵初瞬间便松开了手,绕到他身前,俯身敛眸道:“你才是贼。”

    陆昭捏了捏她的脸,叹道:“夜闯屋舍,非偷即盗。”

    “哼。”灵初扣住他的手腕,淡淡瞥了瞥他。她好心避开众人来看陆昭,陆昭却还说她是贼,知不知道她迷了好几次路,凭着一股“今夜非要见到陆昭”的气势才撑到这里的?

    但转念一想,灵初勾起一抹坏笑,就势坐到他怀中,故作轻声细语道:“陆大人真是不解风情,罢了,今日落入你手中也是我的命,你惩罚我吧!”

    陆昭好笑地瞥了她一眼,见她倚靠在自己怀中,抬眸望来,他淡淡问:“……要如何罚?”

    灵初飞快扬起笑,撅起朱唇,殷勤道:“来来来!蹂躏我!”

    夜黑风高,她故作千娇百媚,言语大胆。

    “……”陆昭平静的心忽然便乱了,思及此处是在扬州,良久,他竟然才勉强压下心中欲念。敲了敲她的额头,又将她拢好,他低哑道:“整日里想些什么。”

    灵初郁闷地收回了坏心眼,才问他:“今日舅舅可有为难你?”

    “不曾。”陆昭笑了笑,但今日耗费了许多心力,他倒有些累了。

    借着怀中抱着的灵初,他轻轻阖了阖眸。

    隐约听见灵初轻声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虽然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为难,或是有些疲惫,但你一定不要退却。”

    “毕竟……”

    灵初话顿了顿,但良久都听不见陆昭开口。

    她奇了奇,轻轻仰首,却见陆昭平静地阖了双眸,呼吸昀浅,似乎睡着了。

    灵初笑了笑,抬手蹭了蹭他的脸,轻声道:“毕竟你要娶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