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从没有人能说的像是陈班一样扎心, 赤.裸.裸的, 血淋淋的。
陆六心里被猛然刺痛了下,忍住了, 抬起头, 抿唇,冷冷地看着陈班道:“你的意思是,我在这个班级,就是拖累了你?”她没什么好遮掩的,也不怕得罪人,直接把事实撩开了说。像是陈班这样遮遮掩掩, 但是又明确摆出意思了的样子, 其实更让人讨厌。
这话一出,陈班和许行之就知道这姑娘是个急性子,不高兴了。
陈班到底是个长辈,觉得自己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事实上就是这样。他担心这次月考绩效会关系到自己的工资,婉转地说:“也不是, 老师只是希望……”
“好了。”陆六抬起头, 直勾勾地盯着他, 似笑非笑,“你说的话,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然后就转身就走。
她没道理在别人嫌弃自己的情况下还要露出笑脸来对待, 也没道理还要哄着这个班主任。说出这样的话, 人情冷暖, 也只有陆六一个人知道。
她的手心儿里沁出了汗水,指甲险些陷入肉里。因为不喜欢留长指甲,这才好了很多,只留下浅浅淡淡的指甲痕迹。
离开的背影,依旧那么孤僻而自傲,不带一丝留恋的色彩。
陈班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转过头,问许行之道:“许班长,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行之看着他,忽然露出一抹笑来,温温和和,浅浅淡淡的。他说:“没有事了,老师再见。”
-
回到班级里的时候,许行之看着陆六正拿着自己的右手托着耳朵,从细碎乌黑的发丝下,隐约能看到粉红色的耳机线。
她淡淡地扭过头看着外面的天气,尽管外头乌云滚滚,并不是什么好天气,却也看的十分入迷一样,甚至还舒服地眯起了眸子。
那小模样格外的可爱,在外人眼里或许是高傲,在许行之眼里,却是有趣。
这姑娘矜持,有着自己的傲骨,不愿意说假话。
是他看见的,最有个性的一个姑娘了。那小小的下巴抬着,许行之有点手痒,想伸出手摸一摸。
他低下头,清咳了一声,忍住了,嗓音压住淡淡的笑意:“生气了?”
陆六没反应。
她还在看着外面,手托着自己那粉红色的耳机线。许行之眸光微动,懂了。
这会儿估计陆六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听别人说,只想听歌。他看着那略微迷蒙的双眼,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那双眼里,到底藏了多少心事,一直在看着什么?
究竟是什么,才能让陆六这个姑娘喜欢,着迷?
许行之猛然想起自己在那条长廊上偶然偷听到的对话,那一句“自闭跳楼”,就像是炙热的痕迹,刻在他心上,怎么也消除不得。
许行之叹了口气,转过头,握住了一支墨黑色的中性笔,再也没说话了。
他想,他到底是不懂陆六。
但也许是,这个姑娘,从没想过让他进入她的世界,去听听她的想法,她的快乐,她的悲伤。和她眼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黑还是白,是非黑即白,还是日月颠倒。
-
周日这天大家都很安静,毕竟是a班,次次都是要有领先的自觉性的。要是一次考试被b班反超了,估计受苦的还是大家。
陆六低垂着头,眼神睨着外头,看着自己桌子上满满当当的书本,忽然道:“喂。”
她左边坐着的许行之抬起头来,道:“怎么?”
陆六摘下耳机,纤细的手指伸出,有些不自然地张开手掌,道:“借我一支笔。”
她那模样有些倔,也有些说不出来的青涩感觉。许行之看着她,忽然低声闷笑着,惹的陆六不高兴了皱眉道:“你到底给不给?笑什么啊笑。”
许行之道:“给,给。”
他手上的中性笔直接递给了陆六,自己又从面前的笔筒里抽出一支来继续低头做题。陆六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握住笔,也低下头来。
笔杆上还有温热的感觉,是余温。可想而知许行之握住它的时候是有多用力,看书的时候是有多认真。
陆六神情有些恍惚。
这是她曾经的样子,古板,木讷,不知风趣。
也是她现在最厌恶的样子。
陈班的那句话就像是一根刺,紧紧地扎在了陆六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坏学生不怕挨打,不怕挨骂,可是那轻轻地一瞥,轻蔑的一笑,就让人心里猛地刺痛了一下。
谁愿意当个废物?
陆六这么想着,低下头来。她伸出手,拿出一本书来,英语。
右边的手指也动了下,在干净的书本上圈圈画画。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抄写单词起来。
这些单词她并不陌生,曾经几何,陆六也捧着这样的书本,一字字地大声读着,只为了记住它。比如“admine”,陆六笨,记不住,只好背着的时候大声读着:“a-d-m-i-n-e,admine!”
重复多次,这样才能记住。
陆六看着那熟悉的单词,一字字地看下去,右手无意识地摘抄着。她小小声地念起来,周围的同学也都大声地背起书来了,所以她的声音被这些声音给埋没了,很彻底。
但是许行之听得见。
听得见她微弱的、格外小的声音,听得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背,最后凑合成一个完整词语的声音。他低下头,看着手上的这道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来,他又听见了细微的哽咽声,从自己的右侧发出,再次被淹没在这喧哗的声音中,那样的微弱。
像是受伤了的小兽一样在呜咽哭泣,怕别人笑话,极力地忍住了,可是到了某个情绪的临界点,就再也忍不住,彻底崩溃了。
哭的那样伤心。
哭的那样悲恸。
陈班的话终究还是伤到了她,这姑娘心气极其的高,也自傲自尊至极,所以总喜欢抗拒别人的接近,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那乌龟似的坚硬外壳中,惶恐地睁着眼。
她无从窥得黎明,伸手去捕捉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许行之淡淡垂眸,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白纸来,默不作声地放到陆六的桌子上。
陆六不抬头,隐约看到一些泪水细细地滑落,在半空中如同水晶做的泪涟一样。
“哭吧,”许行之说,抿住了淡薄的唇,微笑起来,“没有人会笑话你。”
别怕,哭吧。
没人会笑你,没人会嘲讽你。尽管哭,你还有大把时间去追梦。
把所有的眼泪擦干,你将孤军奋战,一往无前。
陆六愣愣地看了他一眼,用手背直接抹去了所有眼泪,恶狠狠地骂他道:“四眼仔,你他妈真是多事!”
这句话还是跟之前一样,充斥着嫌恶还毫不掩饰的恶意扭曲,可是许行之却没那么生气了,而是继续看着她,那双眼眸清湛温暖,似乎看透了一切。
正等陆六不高兴了的时候,他又慢慢地转过眸子,再也不看她一眼。
聪明地掌握了陆六的所有情绪波动,也懂得她的心理状态。
陆六愕然。
她在那么一瞬间觉得许行之很有些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见过,亦或者听过这类的人。她摸索了下,身上确实没有任何纸巾,只好恨恨地咬牙,拿着许行之的纸巾擦干了眼泪。
还好旁人都在忘情地背书朗读,陆六松了一口气,这件事,估计是天知地知,她知,许行之知。
除此以外,再无他人知。
就像是盛夏的一个小秘密,被人扔了一块石子,落在水面上,平静的再也起不了一点涟漪。
陆六擦干净了眼泪,深呼吸。
她已经半个学期没有来学校了,自然这半个学期什么书都没有碰的。如果这次考试对于其他同学而言是普通模式,那么对于缺席了半个学期的陆六而言,则是地狱模式。
尤其是那些个化学公式,物理的模板,她什么都不知道。
正当这个时候,许行之将他手上的一本笔记推了过来。那是水蓝色的笔记本,外头是用精致漂亮的花布包裹着的,非常的好看。
格子装饰,典雅而美丽。
陆六疑惑地抬起头去,她的眸子已经被泪水沾湿了,额前的碎发也是。从许行之这个角度看,当真是美人落泪,娇弱可怜。
也许陆六自己都不知道,现在的她是什么模样的。
但是没关系,许行之知道就可以了。
他看了一眼,眸子深沉了下来,暗沉沉的,蓦地勾了勾唇,人畜无害地笑起来:“给。”他顿了顿说,“这些都是我总结的例题。没关系,背吧。”
陆六:“…………”如果说前一句还让她有几分感动,那么后一句陆六从那句话里面听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她心情复杂地接过,在那一刻,许行之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不客气,”少年清秀好看的面庞上露出一抹恬淡的笑,他笑眯眯地道,“给你似乎也没什么用呢。”
陆六:“……”混蛋啊!她想打人!
前排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迷迷瞪瞪地转过头,一脸渴望地盯着许行之,眼巴巴地道:“许哥,我刚才听说有什么总结例题,您看……”
“滚,”许行之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一把摁开那人的头,道,“没有,滚蛋!”
那人委屈了,道:“许哥……”
许行之说:“都是大老爷们儿叫什么许哥,恶心,回过头做题去。”
陆六:“……”我总觉得,我同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她再转过头的时候,许行之对着她,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格外温和的模样。陆六疑惑地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自己身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面。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许行之的笔记本,承了他的好意,再次深吸一口气,说:“不管怎么样,谢谢你。”
说完后就一口气扭过头去,再也不理会许行之了。任由他是什么表情,都不管。
许行之挑了下眉梢,笑吟吟地,道:“好啊,要加油哦。”
——小崽子。
别扭起来的样子,真的非常、非常的……可爱呢。
-
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陆六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会看着一个人的笔记不断地钻研。许行之的笔记不像是给自己用的那种简易随便的,反而像是特意给她准备的一样,分析的头头是道,还有动漫的特殊详解。
比如在某个加减速度的问题上,他心灵手巧地画了一个兵长的身高来话事儿,身为兵长的粉丝,陆六很想朝着他的脑门来那么一下。
腿长了不起啊!腿尬长了不起啊?
陆六在心底说,至少兵长他特帅啊,特a啊。
……行吧,许行之也挺a的,攻气爆表——在他摘下眼镜的时候。
中午的时候,直到铃声响起,a班的大家才如梦初醒似的,纷纷合上了书本,然后和相熟的人鬼哭狼嚎,觉得自己这次没信心,一定会是倒数第一。
许行之合上书本,所有人之中唯有他气定神闲,看上去格外悠哉。许多人抱着书本都是要来问他题目的样子,冲在最前头的大多都是女生,许行之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直接捞起林超和林泽,迅速地开溜了。
那些人和陆六双目相对,陆六摊开了手,示意自己没办法。
李芳娜是跟在最后头的,脸憋的通红,捧着书本却没找到许行之,神色有些失落。
看着她这幅可怜的模样,陆六难得好心地挑了下眉梢,双手抱着手臂,道:“喂,他吃完饭就回来了。你别等他,吃饭去算了。”
被叫住的李芳娜身体僵硬了下,挺直地站在那里,头也不回。等到陆六懒懒地出声,喊了第二个“喂”的时候,她才转过头,双眼都是通红的:“假好心!”
其他人看着这一幕,美滋滋地吃着瓜,低下头交头接耳两句。人越来越少,陆六撇了撇嘴,低下头看了面前的笔记本一眼,迅速地收拾着东西。
这些个陌生的同学,她一个都不想沾,一个都不想理。现在只想赶快回家,把昨晚吃剩下的菜都热一热,然后吃完了休息。
后门门槛处忽然吹进来一阵冷风,陆六愕然地抬起头,发现刚跟着兄弟们一起离开的许行之掀起帘子,随意地问她:“我刚忘了问了,你吃什么?我给你带。”
陆六:“……”刚才她说许行之吃完饭才会回来,现在这家伙就直接打脸了。
她神色有些无奈,忽然之间也觉得有些头疼。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背后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尤其是李芳娜的,几乎恨不得咬她了。陆六摇了摇头,说:“我回家吃,就不关你的事了。”
“哦,好。”许行之自然而然地点头,看着她,忽然道,“下午我要看着你坐在这里。”
这句话带着一些霸道和任性,就像是下午陆六如果不在这里坐着的话,他就一定会来找她,直到陆六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为止。
陆六觉得自己像是在哄小孩儿似的,她没有办法,语气不自觉也柔和了下来,说:“行吧,下午见。”
“下午见。”
林超忽然搭在许行之的肩膀头上,笑嘻嘻地冲着陆六道:“下午见啊嫂——”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许行之冷漠地掐住了命运的喉咙,一把给拎走了。
走的时候林泽啐他一口,道:“就你话多,闭嘴吧你,先去吃饭。吃完饭回来复习。”
陆六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下意识地蹙了蹙眉。虽然不知道林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估摸着不是什么好事。
陆六这么想着,差不多东西也都收拾好了,放在书包里了,准备离开。
还没走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了酸溜溜的声音,那声音格外的大,似乎是明目张胆的,非要陆六听见一样:“抱上大腿就是好啊,不知道是哪个人之前说和许神没有关系的。真他妈婊,唉,你们说是不是啊?”
陆六眉梢挑了下,神色冷淡地回头。
只见李芳娜身边坐着一两个女同学,她好像有些印象,似乎是拦截自己那一晚上的陪同的人。陆六皱了皱眉,其中一个看她回过头来了,一脸不屑,还在十分得意地接着说:“娜娜,你说是吧——啊!!!”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巴掌已然快落在她脸上了。那个女同学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眸子,没想到陆六真的敢动手。虽然没有打到,但是那只手已经快接近到她的面颊了。
只要陆六想,什么时候这个巴掌都能落到她的脸上!
这下子,全班都安静了下来。其他还在看戏的同学一个个沉默了,扭过头,惊骇地看向这里。
陆六面色依旧冷淡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俯下身,又在那人惊怕的目光下,伸出手指,冰凉的指腹接触到她柔软的面颊,轻轻地抚摸着,一下又一下。
李芳娜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凄惨地叫道:“言言——”
她身边的那个也跟着叫道:“言言,你没事儿吧?”
陆六微笑起来,那张面孔愈发美艳若妖。
她唇轻勾,笑的格外漂亮勾人,轻声开口,说:“我警告过了,别惹我。嘴贱就要自己会收拾,懂么?”
被称为言言的女生惊恐地看着她,在她眼中,现在的陆六就好像是疯子一样。她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骂一句,陆六就不会像是方才一样只是口头上简简单单的一句了,而是会恶狠狠地扇她一巴掌!
“这是学校……”言言颤抖着嗓音,惊惧地说,“你不能……”
陆六嗓音轻轻地打断了她,似笑非笑:“不,我能。”她顿了顿,继续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休学那么久呢?”
事出必有因,陆六面色冷淡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背上书包,转身就走。
她离开的动作依旧十分利落,狠戾,像是不会再回头一样。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都透露出一种不愿意惹事的感觉。
但是不惹事,不代表不怕事。
对方都明目张胆地欺负到她头上来骂她了,陆六不会手软。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是忌惮着,也是不愿意下手。
好端端的,谁喜欢打架?
可是如果不警告一次,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多起来的,受害的,只会是陆六自己。
陆六对她自己,在心里头说,做一个坏人吧。
做一个有分寸,不惹事,不管他人长短生活的坏人,也不要怕事。那种老好人往往会被人忽略、欺负、践踏,所以做一个坏人吧。
即使做坏人,也可以去救助贫困的人;做一个明是非的坏人,远远比那些伪善多事的好人要来的好的多。
人要学会尊重和保护自己,才能够学会如何尊重他人。
-
陆六走后,李芳娜三姐妹还是远远地未曾从被惊吓的情绪中走出来。言言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自己没有被打的面颊,生怕下一刻它就高高的红肿起来了。
她是真的怕。怕那个疯婆子真的不顾一切来打她,报复她……
言言转过头看着李芳娜,眼里盈满了泪水,哭泣着说:“娜娜,她就不是一个好人,她要欺负我……”
一旁的欢欢搭腔,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说:“没错,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进a班的。嗤,什么妖魔鬼怪,在外头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久了吧,所以才会——”
话还没说完,李芳娜突然起身,抱着怀里的书本,眉眼阴沉。
剩下的两个小姐妹愕然地盯着她,说:“娜娜?!”
李芳娜抱着书,头也不回,道:“是我们先去惹她的,要是真挨打了,就受着。”
她不喜欢陆六那样流里流气的人,但是更不喜欢这样只会闲言碎语的人。在语言上挑衅和激怒别人,又回头装做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嗤。
现在的白莲花成本太低了,真是什么人都能骂人了。
李芳娜走到门槛处的时候,回头了下,眸色有些冷淡。仔细看去,是与陆六如出一辙的冷漠:“管好自己,嘴碎的人,在哪里都不受欢迎的。”
只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些什么。
何言的眸子里突然染上了几分狠戾,冷笑了声,和许欢道:“真是的,就只有一副好长相就以为自己能撑班花了!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
许欢深以为然,低下头,和何言窃窃私语,嘲笑起来:“这次考试,我估计那个新来的是倒数第一。等着吧,考试完后,我们骂死她。一个拖后腿的,谁还能帮她说话?”
-
陆六回到自己的小出租楼,走到三楼处,收起了自己的雨伞。
她伸出手,拿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门。低下头,屋子里面非常的黑,隐隐约约,陆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退开,却被门拦住,警惕地喊了一声:“谁?!”
悄无声息,危险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