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办公室处。

    陈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手上拿着一沓子试卷, 紧缩着眉头, 不说话。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照理来说许行之应该回到自己的寝室去睡觉了, 但是他偏偏临时把许行之给叫了过来。

    对面坐着温和有礼的少年，正盯着他，像是在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行之啊，”陈班开口了, 有一下没一下地拿着右手敲着面前的白桌子, 道，“你跟陆六相处好几天了，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许行之神色有些诧异。

    他原本以为陈班叫自己过来是为了交代关于运动会的事情的，没想到陈班会突然谈起陆六来, 还是用这么严肃的语气。

    许行之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回答道：“很聪明。”

    陈班：“嗯？”

    许行之说：“是个挺聪明，也挺让人心疼的女孩儿。”

    他由衷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评价。

    陆六现在对他而言，态度依旧是不冷不淡的，但是比才开始认识的时候那副抗拒警惕的模样好太多了。许行之有时候看着她, 神情就有些恍惚。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她连对人的好都惊惧到如此？

    其实陆六是害怕的吧。

    许行之在心里对自己说，她害怕的太多了, 所以那些个事情束缚住她了。

    “……哦。”陈班听到他的回复, 顿了顿, 哦了一声。他低下头, 像是在想些什么。半晌后, 才慢慢地开口说，“这是她这次月考的卷子。”

    陈班扬起左手处的一沓子卷子，放到面前的白桌上。

    许行之看了一眼，拿过去。

    上面很有多潦草的字迹，特别是数学卷子上，一笔一划都是凌乱的。许行之看到都头疼。

    估摸着这世上除了陆六，就再也没有别人认得出来这龙飞凤舞的字了。

    他道：“她考的不好吗？”

    陈班看了他好一会儿，否决了：“不。”

    他说，“相反，她考的很好。好出我的意料了。”

    许行之看他。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差不多都收拾东西走了，最后一个离开的老师站在门口，右胳膊下夹着资料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道：“老陈，走的时候记得关灯啊！”

    “哎，好。”陈班答应了一声，抬起头来，正对上许行之的一双眼。

    少年的眸子清湛漂亮，直直地盯着他，坦坦荡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拦。

    许行之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了，当机立断地道：“您到底想说什么？”

    “唉……也不是什么……就是……行之啊，你看，她没有没可能……”陈班说，“作弊呢？”

    -

    翌日上午，运动会还在进行，陆六没事可做。

    运动会只进行一天半时间，这是最后一个休闲的上午了。陆六懒得找人去融进感情，倒是李芳娜先看见她了，直接跑过来要和她闲聊。

    陆六看了李芳娜一眼，直接拉着李芳娜的手腕去原先待着的那个小树荫底下玩。

    她带的东西很多，各种零食都有，还带了好几瓶饮料，分了李芳娜一点。

    两个人拿着小板凳就坐在一旁唠嗑，操场上各种响声都没能影响到她们。

    陆六捞了个薯片就啃着吃，百无聊赖地抬起眸子，李芳娜忽然叫她：“陆六。”

    “嗯？”

    李芳娜忧心忡忡地道：“下午成绩就出来了……”

    “哦。”陆六慢吞吞地吐出了一个瓜子皮，道，“小事啊。”

    她低下头，看见李芳娜正在担忧地看着自己，笑了起来：“还没到高考呢，你急什么？”

    李芳娜：“…………”

    李芳娜：“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陆六没答应她什么话，依旧是笑眯眯地。她手里又抓了一把瓜子儿，慢慢地剥着皮，模样很是悠闲。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吃，很快就吃了许多东西，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正在陆六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面前突然落下了一道影子，她疑惑地抬头，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面色不太好的许行之。

    许行之低下头，唇微动，看着她道：“陆六，陈班找你。”

    然后俯下身子，一把牵住了陆六的手就走。那气势让陆六也愣住了，一副来势汹汹，不怎么好惹的气派。

    指尖和指尖接触的时候，许行之微微怔了下，淡淡地垂下眉睫，那所有的悸动便被掩盖住了，转瞬即逝。

    女孩子的手果然都很温软。他想。

    让人舍不得放开。

    陆六冷不丁被拉起来，走路都有些趔趄。

    她警惕地道：“许行之，你干什么？”说话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看身后坐着的李芳娜一眼，示意自己还好，别担心。

    也不知道许行之是突然发什么疯，直接过来拉着她就走。

    许行之顿了顿：“陆六。”他转头，确认自己拉着陆六离开李芳娜的视线了以后，冷静地看了一眼周围，低下头对陆六说，“一会儿陈班说什么都听我的。”

    陆六觉得莫名其妙：“你神经病啊？”

    突然把她拉过来，还什么话都不说，直接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好笑地扬起唇，道：“搞的我跟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

    原本只是随便说的一句话，没想到许行之听进耳朵里了，跟听真的一样，握紧了陆六的右手。

    她感觉手心儿里湿漉漉的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愣了会，才反应过来，是汗。

    许行之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向是很冷静的，但是不知道这次是怎么回事，难得在她面前失态了。

    陆六这才认真地打量着许行之的模样，发现他眉心紧蹙，不太高兴的样子。她抿唇，声音也冷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和她有关？

    许行之慢慢地垂下头，安静地看她，道：“……没事。”

    他的眼神添了几分温柔，“一会儿跟着我就行，我来说话。”顿了顿，补充道，“你什么都不必担心。”

    许行之看着她。

    那眼神无端的让人安心。

    “……”陆六抬起头，唇稍微上挑了下，道，“行吧。”

    听他的。

    反正他又不会害她。

    -

    高三年级办公室门口处。

    陈班在这里等的有好一会儿了，他的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微微抬起下巴。等看到远处过来的两个人的时候，神情稍微松了下来，紧接着又紧绷起来。

    陆六和许行之并排走，靠近了，听见陈班吩咐道：“去班上说。”

    因为今天上午是最后的运动会时间，所以其他老师大多都待在自己的办公室处，陈班不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起这么敏.感的话题。而恰巧学生们都出去了，所以原来的教室是空着的。

    陆六看了一眼他的神色，不太好。一看就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到底能有什么事呢？

    陆六这么琢磨着，没说话。陈班在前面带路，一声不吭。

    她侧头看了旁边的许行之一眼，少年神情淡漠，眼睛里仿佛藏了星子，看着她的目光温润而柔和。他无声地张开唇，对她说，别怕。

    陆六：“……”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了，她怕什么？

    过了一小阵子就到了班级里，陈班掀开后门处的帘子，严肃地看了教室里一眼——

    确实没有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发声道：“都进来吧。”

    陆六上前一步，直接越过许行之走在前面。陈班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恰好是许行之的位置。

    他神情格外的严肃，陆六注意到他一直是看着自己的，有些疑惑地盯着他，道：“你看我做什么？”

    陆六对他的印象不太好。

    这个人太古板了，也太在乎成绩了，一般是看不上她这种流里流气的小混子的。平日里看都懒得看一眼，谁知道今天突然发什么疯，叫了她和许行之过来？

    陈班犹豫地看了陆六一眼，最后还是决定长话短说：“陆六，”他道，“这次的月考，你有什么体会吗？”

    陆六觉得莫名其妙的，指了指自己，说：“没有。”

    “……”陈班沉默了下，道，“你考的挺好的。”

    陆六：“哦。”

    她本来就是抱着瞎猫抓着死耗子的打算，考的还行那可以，考的不好那也就算了，反正自己又不在乎。

    临考前陈班特意叮嘱她不要拖全班的后腿，现在看样子她是打了对方的脸了，这无疑是一件好事，但是又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陆六的心咯噔一下，联想到了某个可能性。

    她敏锐地抬起眸子，冷淡地扫过身侧神情淡漠，却异常紧张的许行之，又看了一眼面前神情复杂的陈班，冷冷地笑了——

    “你他妈不会怀疑老子作弊吧？”

    两个人的反应有些微妙。

    陆六“呵”了一声，一把撸起自己右腿上的裤脚，慢条斯理地叠好了，没怎么客气地直接踏在自己的板凳上，嗓音冷静，却压不住其中的怒火：“我日你妈。”

    她骂着笑起来，眸光冰冷地看着陈班，一字字地清晰道：“老子没考试之前你含沙射影说老子拖后腿，老子考完试了你他妈觉得老子是抄的，你眼瞎啊？”

    陈班原本是有些尴尬的，但是听到她这样质疑，脸皮也有些挂不住了，怒道：“陆六！！！”

    陆六没理他，转过头，看着一旁的许行之，道：“你他妈也跟他一样的想法？”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许行之慢慢地摘下了自己的眼镜，露出下面那双漂亮的眸子来。他淡色的唇微抿，紧接着道：“没有。”

    许行之笑了。

    陆六微微愣住，不明白他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但是许行之笑的太好看，所以她一时之间愣住了。

    少年用清冷的声音道：“我原本怕你说错话才跟着来，但是我觉得自己不需要出现在这里了。”他仰起头，看着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陈班，道，“您听见了吗，她说没抄。”

    “可是……”陈班有些茫然，他看着陆六这幅肯定的模样也懵了，道，“半个学期没来上课，怎么可能……”

    陆六冷静地看着他，道：“我考的什么样的？”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考试成绩到底怎么样，一张嘴全凭陈班来说，自己都还是茫然的。

    “……三主科除了数学以外，”陈班看着她，压低了声音道，“……其余都接近满分。”

    陆六：“……”

    许行之：“……”

    陈班道：“还行，你理科没那么好。”

    -

    陈班走后，陆六和许行之彼此对视着，默然无语。

    过了许久，陆六才慢腾腾地开口道：“我也没想到啊……”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的成绩是这样的，被陈班一说后，自己也懵逼了。

    许行之看着她，忽然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陆六的头，道：“没抄就是没抄，我信你。”

    “不是，”陆六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道，“我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抄了答案了……”

    许行之：“……”

    两个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互相对视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六终于明白为什么陈班会那么崩溃了，毕竟她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的成绩会是这样……

    还未开口，就听到教室门口有脚步声，哒哒哒的，小小声地离开，像是怕他们两个听见一样。

    陆六警惕地道：“谁？！”

    刚才谁在外面偷听？！

    这件事不是小事，如果对方只听到了陈班质问她抄答案的那段，陆六想洗脱嫌疑解释，也很难了……

    更别提成绩出来，谁会信她一个休学半年的人，会考出这样的成绩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