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之不知道陆六到底会去哪里。

    但是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他会一遍一遍地找出她来。先确保她在外安全, 再告诉她——

    他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她。

    尽管陆六看起来有些凶, 总是冷冷淡淡的, 但是在他眼中，莫名的感觉可爱。

    他想起自己以前收留过的一只流浪的小花猫，总会凶悍地竖起浑身的毛，用尖锐刺耳的声音警告他的到来。可是不久后, 却在许行之面前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腹部。

    因为受过伤, 所以才会如此警惕。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他从未怀疑过陆六，只是怕她天生鲁莽，会把事情越弄越砸。只是——

    许行之蹙眉看着这面前空荡无人的场景，还在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坏呢？

    他就是考虑太多了。

    在李芳娜的注视下, 他起身，微微颔首，然后看也不看一眼地走了出去。李芳娜抬起头看着他，他是朝着操场那头走去的。

    可是操场那边……她刚过来, 陆六不在那里啊？

    “哎，”李芳娜呆了呆，紧接着急急忙忙地道, “许神, 陆与生不在那边——”

    许行之头也不回地道：“我找林超。”

    李芳娜：“……”要找陆六, 先找林超。这逻辑她不是很懂。

    -

    许行之很快就看见了站在操场上的林超。

    高三不允许带手机, 但是还有大批人马带了过来, 毕竟运动会，不玩白不玩。许行之事情多，没空做这个，就没选择带。

    但是他知道林超有。

    林超还在那里看着b班的一些女孩儿，虽然看的颇有几分无味，但有姑娘看总比没有好。一边看着一边啧啧称奇：“质量啊……”

    “质什么量，”许行之拿着胳膊撞他，道，“人家大学了估计还看不上你。”他示意林超说话客气些，别总对女孩子的容貌指手画脚。

    “手机给我。”

    话音刚落下，许行之直接拿过林超口袋里的手机，三两下滑开了，毕竟林超这人密码一贯是123456，方便记忆。

    他冲着林超微微颔首：“征用了。”

    “唉？唉——”林超发现手机被夺后哭天抢地，哭丧着脸道，“许哥你他妈给我存点幻想啊，我那里面儿还有好几个g呢……”

    许行之道：“闭嘴。”

    “行吧，”林超愤愤不平，嘟囔着，“你有校花陪，我可没有……”

    “校花？”

    林超下意识道：“新来的那个。”

    “哦，”许行之淡声说，“有眼光。”

    他说完这一句，直接拿着手机，朝着远处走去了。

    等到林超反应过来估计也来不及了，腿长走的快，也走的远。许行之淡淡地看了一眼四周，有老师在也没理会，直接拨通了按键。

    听到电话那头响起的温润女声，许行之蹙起的眉眼方才舒缓了些。彼时他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仗着学生会会长的身份和门卫打了个眼神，直接顺利出门。

    风声使得他的声音有些微弱，却依旧清晰：“——喂？阿姨，是我。许行之。”

    -

    陆六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旅馆里待多久了。

    老板娘说的是有wifi，可是旅馆的wifi信号总是断断续续，不能相信的。陆六拿着手机，看着自己没剩下多少的流量，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单人间里的电视是能看，可是躺在床上看，翻来覆去也就只有那么几个节目，让人腻味。

    她的通讯录里没有几个人的，除了最上面那个晃眼的“妈妈”，也就没其他什么人了。

    陆六一个人待在这个小屋子里，窗帘被半拉开，外头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各种人经过的吵闹声。

    白光渐微，时间慢慢地推移。

    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最上方的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了很久，脑子依旧是一片空白。

    也想了很多。

    回顾自己的前十七年，似乎一切都是可以用一句话描述的，也似乎一切都永远概括不了。

    房间里，床对面的闹钟“叮铃”一声响起。

    十二点的钟声。

    外头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有吵闹声，略带稚气的童音格外有活力地道：“我回来了！好饿，中午吃什么？”

    陆六听到了那个老板娘的声音，带着许些责怪：“跑这么快干什么，又不会少你一碗饭。”

    她蹬了蹬腿，忽然觉得烦躁。空气里飘来饭菜的香味，陆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叮铃——”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挂钟一眼，这一次不是它，于是顺手摸起枕头边上的手机。

    陆六有些奇怪地道：“喂？”

    她的手机几乎很少人知道，因为她从未告诉过什么人。

    那头传来了含着淡淡笑意、微微沙哑的少年音：“喂。”他道，“饿了吗？”

    许行之。

    陆六皱眉，道：“干什么？掐着十二点来的电话？”她声音里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什么悲伤。

    那头的许行之似乎是毫不在意她的冷漠，依旧是含着笑缓缓地道：“回来吃饭了。”

    那腔调十分相似方才陆六听到的老板娘的腔调，就像是寻常的问一句，累了么，饿了么，回来吃饭了。

    陆六怔了一下，勉强扯起唇角，道：“你他妈刚才没信我。”

    “嗯。”许行之说，“回来吃饭。是你过来，还是我去接你？”

    啧。

    搞的她一定会告诉他她在哪儿似的，自作多情。

    陆六“啧”了一声，道：“我要是不回去呢？凭什么你让我回去我就回去？”

    许行之抬头看了面前这幢灰暗的小楼一眼，就站在熟悉的角落，没做声。

    半晌后，他道：“回家了，陆六。”

    “……”陆六猛地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他妈现在在哪里？！”

    “你家楼下，”许行之轻描淡写地说，“现在还没上楼，一会儿就不一定了。门锁没有问题，我可以找人来开，卧室里的你藏的那些书我就不保证它们的死活了。”

    卧槽！

    她的《霸道总裁之迷情爱人你别逃》、《穿书之绝色美人琉璃泪》，还有……

    陆六刚才还是稳的住的，现在脸都挂不住了。她勉强压住了自己的怒气，压低声音威胁道：“我要吃糖醋排骨。”

    “好，给你做。”

    陆六恨的牙痒痒：“青椒肉丝！”

    “好。”

    “麻婆豆腐……”

    “好。”

    “玉米鸡丁……”

    “好。”

    过了许久，那头依旧是传来一阵一阵的“好”，没有任何的拒绝。

    陆六沉默了会儿，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你自己做？”

    许行之理所当然地道：“外卖。”他顿了顿，微笑，“早先说了，你赢了，我给你买下小卖部里的所有东西。”

    “……”陆六道，“我以为你开玩笑的。”要真那样，估计全校的仇恨值都聚集在她身上了。

    壕。

    真他妈壕。

    什么都敢答应，什么都敢做。

    陆六又沉默了会儿，挑刺道：“许行之，你逃课了。”

    “嗯。”电话那头的少年毫不在意，温声道，“回家，陆六。”

    他顿了顿说——

    “听话。”

    -

    陆六从床上起身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她只是隐隐约约地起身，什么都记得不太清了，拿着手机的时候，步子跟飘一样。走到旅馆正厅的时候，看见老板娘一家围在桌子旁边吃着饭。

    和陆六预料的一样，十二点回来的是个小男孩儿，狼吞虎咽地吃着饭。

    老板娘正给儿子扒饭，看了她一眼，道：“要走啊？”

    “嗯，”看着他们三个人，陆六鬼使神差地道，“家里人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那这里是你刚给的钱，你拿走……”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小姑娘也是的，年纪轻轻，长的也水灵，放在外面家里人肯定不放心。安全第一。”

    陆六愣了下，这一瞬间她给的钱已经被退回来了。她下意识地攥着钱，又低垂下头，纤细的发丝遮挡住柔软白皙的耳垂。

    只听见一声闷哼的“嗯”声，有些讷讷的一样。

    她鼻腔里满是饭菜的香味，之前还是很憧憬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不那么向往了。

    离去的步伐也逐渐轻快起来，陆六朝着外头走去，顺手摸起手上的手机，拨通了回话：“喂，四眼仔。”

    陆六仰起头，几乎是笑着说的，“我要吃的很多，一个都不许落啊。”

    那头还是传来一声声的“好”，像是除了这个字许行之就再也说不出其他什么字一样。

    陆六一边接着电话，一边安安静静地站在停车台上。她慢吞吞地回过头，一辆24路正朝着自己缓缓行驶过来。

    许行之似乎是听见了嘈杂的声音，问她：“坐上车了？”

    陆六说：“嗯。”

    “这就对了，外头不安全。”许行之说了一句，又不紧不慢地一句句地说下去，像是永远都说不完一样，“……赶快回来。”

    陆六上车的时候微微抬了下下巴，手中的硬币“咔哒”一声落入箱内，几乎在同一时刻，她问：“我今天要是不回来，你怎么办？”

    那头静默了会儿，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全国不过一张地图，全省也不过一张地图。走南走北，终究会找到你。那样是有点傻，可是这辈子，人总会做一些傻事的。”

    陆六的唇几不可闻地上翘了下。

    “可是陆六，”许行之说，“永远不要让在乎你的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