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行之说话向来直接, 没什么弯弯绕绕的。也正因为如此, 在这个时候, 才显得分外尴尬。

    陈班伸手挠了下头, 勉强笑道：“行之, 你说什么呢？”他深知自己这个学生从来都不会说谎话，他不屑去说，也没必要去说。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这个才开始见到流里流气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 考的比大部分人都好？而且……还是在休学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情况下。

    陈班神情严肃, 双手交握：“行之。”他说，“不可以说谎话，你是我们高三a班的班长。”

    许行之刚要开口，却被一道女音中途拦截住了。白采兰附和地轻轻点了下头, 看向一旁的陆六，嗓音淡凉，道：“班主任说的没有错，同学, 没必要为她撒谎。”

    陆六心底不可抑制地愤怒起来，她被陈班不相信可以，毕竟他们两个才认识几天, 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好。可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

    她的妈妈啊。

    她怎么可以这样？陆六内心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一句话都还没说, 没喊白采兰一声, 也没有为自己解释一句……

    或许白采兰不需要听。

    只是别人的一句话，就可以在白采兰那边定罪，就可以判定她是罪人。

    陆六的唇上挑了下，冷冷的。她突然笑出声儿来，抱着白嫩的胳膊，细嫩的小腿在半空中荡了下，白裙仿佛绽开的一朵素雅花朵。

    少女五官精致，那稚气未脱的面容上带着许些美艳的感觉，似笑非笑：“你们他妈的在胡说些什么呢？”

    气势咄咄逼人，宛若野蛮生长的野花，竭尽全力在向阳的地方窜去。

    “我说没抄，”她轻声地说，语气有些软，听起来却是生硬的，“就是没抄啊。”

    至于么？

    就这点儿小事，吵来吵去的，拿着有色眼镜看她，像是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一样。

    陆六觉得有趣。

    陈班有趣，白采兰也有趣。那些个看热闹的老师们也有趣，各个都想看她的笑话。

    是不是到最后过来骂她一句，这些人才觉得甘心了？

    胸口闷闷的，有些酸疼。

    陆六心里想，胸口疼。

    “叮铃——”

    下课的铃声被敲响，不知不觉，下雨的一堂课结束了。陈班下意识地用左手翻看了下桌子上的文件夹，确保自己接下来没课后，才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认真地审视着面前的陆六——

    黑长发，白裙子，外校服。除却说的话粗鲁了些，其他看起来都还好。面前这个少女甚至比很多人好看很多，但看起来和“乖巧”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他叹了一口气，直觉还是不大喜欢这个孩子，道：“陆六，说话不要那么……”

    “没教养。”白采兰忽然冷声打断了陈班的话，冷冷地看着陆六，那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我是这么教你的么？”

    陆六看着她，死死地盯着这个女人，眼睛有些发红。她一字一字地说：“我陆六，有娘生，没爹养——”

    “啪！”

    清脆的响声划过，响在人的耳边。等所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见许行之抬起的右胳膊，和那略微红肿的白皙皮肤。

    单看白采兰的红了一些的掌心，就可以判断出这一巴掌有多用力了。她应当是要打陆六的，却被许行之半路拦截了下来。

    白采兰原本精心打扮的头发散乱了，眼睛微微红了，就那样漠然地看着陆六。她似乎还有些没回过头来，急促地喘息着。

    许行之喘了一口气，没有收回自己的右胳膊，还挡在陆六的面前。他说：“白阿姨，有什么话好好说。陆六脾气莽撞了些，但是她说没有，就一定没有。”

    陈班惊魂未定，听许行之这么一回话才回过头来，连忙补救道：“没错，白女士，或许您女儿这次考试没有抄袭呢……”

    话音未落，有声音插.进.来。站在陆六和许行之身后的许欢和何言彼此对视了一眼，眼里满是惊骇，半晌后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们齐声道：“陈班，我们把答题卡送过来了。化学老师说要看。”

    陈班来不及顾她们，只好道：“行，没你们事儿了，赶快回班里去。下一节课马上就快上了……”

    许欢点了点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陈班，新同学怎么在这里？她这次考试考的不错……”

    陈班一听这个就头痛，催促道：“赶紧回去吧，别谈这么多了，快上课了。”

    两个女生彼此又对视一眼，眼里流露出窃喜的神情，继而手牵着手，一起掀起帘子走了出去。

    等她们走了之后，陈班这才转过头来，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这事儿我本来想小事化了的，没想到……”

    “晚了。”陆六木然地盯着她，面无表情地打问着，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已经让别人听到了，以后我无论怎么说，身上都得背负一个‘抄袭’的名声。”

    方才何言和许欢进来，无疑是看了一场好戏——关于她陆六无比狼狈的一场好戏。

    她几乎是咬牙的，冷冷地扬起唇，露出一个笑来，道：“你们他妈的一个个都在逼我。”

    不会有人听她的解释的。

    陆六绝望地想，不会有人听她的话的。白采兰不会，她刚才伸出的那一巴掌狠且准，如果不是许行之帮她挡住了，这个巴掌就会落到她的脸上。

    陈班也不会的，他一开始就没喜欢过她，只觉得陆六这个人这么坏，不是个好学生，坏到没边了。

    何言和许欢，只会落井下石……这个场面被她们撞到了，过不久，她的名声就会彻底地被打上“抄袭”的标签。

    陆六的眼圈微红，嗓音慢慢地哑了。她一字一字地开口，颓然地看着面前这几个对自己的人生无比重要的人。

    她的师长。

    她的妈妈。

    “你们都在，逼我。”

    黑暗的潮水袭来，就像是那无休止的半年里一样，一次一次地吞噬着她。那响在耳畔的低喃一遍一遍地在跟她说——

    “这世上没有人爱你，死去吧，换来一切的重生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