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挂战旗
一行白鹭上青天, 两只黄鹂鸣翠柳。
苏衍正站在床边,背对着她亲自束着外袍的衣带, 想来是醒来没多久。
他听到声响, 微微侧身,看清她犹带着睡意的迷蒙双眼, 浅浅勾唇:“可是我吵到你了?时间还早呢, 清儿可以再睡会儿。”
心像是被抓了一下,林清栩仅存的睡意顷刻溜走。
她咬住下唇,把热乎乎的小脸往被子里塞了点, 声音隔着被子有些含糊:“没有,我自然醒的。”
林清栩说完, 心虚地瞟了眼外面乌蒙蒙的天色。
要方绣看到她能这么早醒, 不定要仰天大笑几声呢!
苏衍没看出她的心虚,只当她太拘谨, 又道:“爹娘那里不用去太早, 清儿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苏家是苏老爷当家, 再长一辈已经没了人,加上苏家是商户又没有其他外戚,规矩比不上豪门大宅,自由地多。
林清栩听着款款淌入耳际的磁性男嗓,强忍着把整颗脑袋全塞进被子的冲动, 佯装镇定地摇摇头:“我不睡了, 昨晚睡得挺多的了。”
这回苏衍笑了下, 没再多说。
他将衣服整理好, 和她说了一声便去了外间,又将芳茵叫了进来。
芳茵进屋时,奇怪地看到大床上只露出个乌黑的发顶。
“夫人,您怎么了?”她束手站在床边,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却也没敢去揭林清栩的被子。
林清栩听出芳茵清脆的嗓音,尴尬地闷声咳了句,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芳茵瞪大眼,受惊一般地看着她。
“咳,我没事,只是有点冷。”林清栩一本正经地扯谎,还在庆幸脸上的热度终于散去。
芳茵:“???”
她瞄了眼紧闭的窗扇,再联想到当前的季节,抿了抿唇,终究没多说出什么来。
……
等林清栩收拾妥当,外间已经摆好了饭菜。
林清栩故作自在地在苏衍旁边端端正正地坐好,实际脑子里那根正经的弦早都绷断了。
她原本平静的心跳呼吸竟再次乱了,脑子嗡嗡作响,脸上也像蒸霞样地越来越热。
林清栩咬紧牙关,几乎要把脸塞进小小的粥碗里,同时在心中大骂自己不争气,竟连这点把控力都没有!
旁边的苏衍见她反常,暗暗皱眉,思忖后朝下人吩咐:“你们先下去吧。”
林清栩骤听到此话,捏粥勺的手一紧,全身紧绷地更加厉害。
他这是干嘛?还想单独相处?难道是想大清早地做点什么?
林清栩紧闭上眼,强令自己抛开脑中没营养的画面。
屋里婆子侍女闻言躬身告退,唯独芳茵满心惴惴地多看了林清栩好几眼。
之前在房间里的时候,她就发现夫人的状态不对,哪想等到了这一会儿,夫人的反常竟愈发明显了?
这是,大少爷也发现不对劲了吧?
芳茵忧心地站在门外,望着冉冉高升的日头,满脸低落。
希望,夫人的状态没有严重到需要叫大夫的地步……毕竟,夫人从前脑子上有病症的事可不是秘密。
***
林清栩可不知道自己已被人归为傻子病复发、亟待就医那一类上了,她执着地盯回自己还没吃干净的小瓷碗,脑中千回百转,没等她闹清楚苏衍究竟想做什么,对方反倒先开口了。
“清儿是在害怕我吗?”苏衍的声线压得很低,其中藏着她辨不清的意味。
“啊?”林清栩的心跳慢了一拍。
这什么和什么?
苏衍紧锁的眉头还未松开:“那为何清儿见了我会这么紧张?”
她在他身边,明显紧张到浑身绷紧,连大气都不敢出。苏衍上回见到她,便有所察觉,只是这次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是不愿意嫁给他的吗?
林清栩立马失口否认:“当然没有。”
她恨不得把脑袋摇成个高速旋转的小陀螺。害怕他?当然不。
颜狗和声控夹身的她只恨不得跪舔他啊!便是有惧意,也是建立在“只可远观不该亵渎”的高尚节操之上!
害怕,怎么可能。
苏衍目光落在她染上红晕的小脸上,微微诧异。
林清栩不暇和他目光相接,耳朵尖都红了。
“那个,我没有害怕你,只是有点不适应。”她张了张发干的红唇,反正已经临头剁了刀狠的,脸皮反倒厚了起来,“嗯……就是你长得太好看,我会控制不住变得紧张,真的不是害怕你。”
林清栩含蓄地说完,羞愧地恨不得去死。
对男神直言因为你长得美,花痴的我见之不禁心跳加速、想喷鼻血,这实在是——太太太太羞耻了!
苏衍眉心一跳,答案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他动了动唇,辗转了半天却没吐出一个字眼。就在林清栩以为他不会说话,想随便插句话缓解气氛时,苏衍竟直愣愣地问了个让林清栩都想不到的问题。
苏衍:“那清儿这样的状况怎么样才会缓解?”
林清栩视线朝四下乱瞄,含糊地说:“……应该,多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应该吧?”
苏衍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声音含笑:“那便好。”
林清栩屏息感受着抚在头顶的宽厚掌心,不自觉地和着他的话语点了下头,头刚垂下,她脑子一卡。
哎哎哎,话说这是什么神走向呀?
***
用完早饭,苏衍携着林清栩前往正院向苏老爷苏夫人奉茶,路上仔细地给她讲着苏府的格局和规矩。
林清栩听着他撩拨人心的嗓音,思绪到处乱跑,满脑子都是激情澎湃,根本没听进去几句。苏衍像是有所察觉,说了一会儿不做声地停了讲述。
“清儿在想什么?”他突然提了句。
“想你啊!”林清栩反射地答出准确答案。
答完,就傻眼了。
苏衍抿唇笑起来,很畅快的模样。他眉峰轻挑,反问她:“清儿该叫我什么?”
林清栩继续傻眼。
她和芳茵一样叫他大少爷?还是像苏夫人于氏般地叫他衍儿?还是说——“相、相公?”
林清栩仓促抬眼,明显看到他的眸心跳了下,然而她并没能从他宁静深邃的眸子里其中的含义。
她刚生出点失落,就被苏衍揉了下发,在她耳旁落在轻咛:“只有我们两人时,清儿可唤我阿衍。”
苏衍看着如同朵娇羞花儿的她,心中多了份轻松和快意。他比她大了五岁,原本他是想让她唤他作哥哥的,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正堂里,林清栩从芳茵手中端过热茶,一一俸给苏老爷和于氏。
苏老爷和于氏皆是一脸笑意,说着祝福和几句嘱托,一人塞给她一个大红包。
林清栩得了红包当然开心,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于氏看她的眼神有点怪,特别是,在说到“希望阿栩能早日和衍儿生个孩子,好让我和你们爹爹再升一辈”的时候,她感觉这话太刻意了。
她看向立在一旁的苏衍,猜测说昨晚他们没有行周公之礼的事情被于氏知道了?
苏衍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懂,只回了她一个镇定的微笑。
林清栩还没作出反应,有其他人突然跳脚!
“哎,我说大哥和嫂嫂,我们这还这么多人在场呢,你们不用这么眉来眼去地惹人嫉妒吧!”苏嵘赶热闹一样地大声开口,瞬间将气氛带得轻松起来。
于氏闻言,微笑看他:“阿嵘不用嫉妒,你大哥的婚事成了,下来就是你的,无需着急!”
苏嵘最受不了他娘说这话,恨不得先自扇一巴掌:“娘,我的亲事你们也不用急,大哥及冠了才成亲,我这不还有几年吗?不急的,不急的。”
于氏继续微笑:“你当然不用急,娘和你爹看好了就行,你只等着到时候上门提亲便可。“
……
林清栩此时已经站回苏衍身边,她又捏了下放在袖口中的大红包,看热闹的高兴劲一升再升。
那一次去琳琅玉行,林清栩和苏嵘有过接触。她之前见苏嵘毒舌还专爱挑衅,以为他是被苏老爷和于氏宠得太过、不学无术的小公子。
不料,真实情况反差贼大!琳琅玉行那次,根本就是他故意为之。
作为苏衍的亲弟弟,苏嵘从前却见过“林清栩”,原因是他此前一直留在瞿都读书。
瞿都是旭辰国三大城池之一,是距离苏家最近的主城,苏家在瞿都有生意,再加上那里的教学质量比小城镇好太多,苏家容一子继承家业,另外一子便想让他读书入仕,届时两方都有裨益。
苏嵘闹腾的性子哪可能静下心来读书,他不爱舞文弄墨,就爱挥兵纸上、刀枪棍棒之法,加上学院里开设相关骑射武器的课程,他正沉迷其中。
如今之所以回来,原因是苏嵘年纪不大心不小,一封信捎回家,念叨着要去参军!
古来征战几人回,苏老爷和于氏自然不肯答应,连揪带骂把人从瞿都带回来,总块给苏嵘找了个镇里的小捕快活,他这才停止了整天乱折腾。
林清栩看着苏嵘和苏老爷和于氏三人吹胡子瞪眼,她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她之前有过怀疑和恐慌,担心会不适应苏府的环境及人,却不想,一切比她想象中更单纯,更容易相处。
后脑勺上突然一沉,她抿唇的微笑里多了分腼腆。
感觉苏衍很爱揉她的脑袋嗳!
出乎意料地,琳琅玉行立于喧嚣闹市之中,建设和气氛却沉静清雅。
一进门,铺面而来的淡淡檀香令她身心一荡,林清栩面上神情一松,原本波动的心房宛如找到了安放处,竟渐渐归于宁静。
她抬目朝四方望去,店铺由肃穆的深棕和沉韵浅金色交相浑映,四周皆摆放着纯木质的货架,上有各色玉饰。
店里的客人不多,算上林清栩也只有三位。
其中一位正在交款拿货,掏出的钱包里全是白花花的整锭银子,看得林清栩眼睛发直。
她来古代这好几大天,只见过零零散散的碎银子,一颗才一丁点大,这么大锭整的,她还是第一回见!
店铺还剩的那位华衣男客人瞅见她一脸没见过市面的可怜样,善良地轻咳了一声。
男子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和容貌都没完全长开,他晃晃悠悠地站在一边货架前,眼神没落在柜架上,却是四处瞟着。
林清栩被他唤醒,瞧着他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忍着翻白眼、嫌弃他管闲事的冲动,装模作样转身,走到另一面货架前。
琳琅玉行显然没有现代导购狂烈到让人避之不及的热情,客人观看货品,他们从不出声,只在对方主动问及或是发觉客人有疑惑,才会主动回复。
最让林清栩感到舒服的,是他们的视线不会像胶在她身上一样,拔也拔不掉。
不过,他们这种态度也有一个重大问题,就是林清栩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苏夫人是说苏衍今日会在琳琅玉行,可他是少东家,处理事务必定不会在门店里大喇喇站着。那她怎么找他?
和管事明说她是苏衍未婚妻,想看看他们少东家长什么样?
还是随便说句找少东家有事?那苏衍出来后她要怎么编?
林清栩想到这里,懊恼地憋屈着一张脸。她来之前根本没注意这么多,却没料到站到战线上了,居然发现迈出的那一步好艰难!
“见姑娘一直徘徊于此,可是喜欢眼前的玉佛?”
林清栩的脑中还没理出条清晰的线条来,耳边突然冒出一个还处于变声期、明显列入公鸭嗓行列的男声。
她惊了半秒,转眸一看,果然是那个多管闲事的骚年~
至于他口中的玉佛——
林清栩瞧着正对着她,捧腹着大肚皮笑得正开怀的白玉佛,唇面压得紧紧的。
不好意思了,她对佛像可没有兴趣。
华衣少年过来本就是无聊地想找个逗趣的人,见她如此反应,心间一动,再接再厉:“姑娘若是真心喜欢,大可取下和掌柜的议价,若是囊中羞涩,我与这家家主有交情,定能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价格!”
少年主动和林清栩搭话期间,已经送客出门的掌柜见状抽了抽嘴角,目光暗暗地盯上两人。
小少爷这又开始闲着找事了。没事还好,把对面姑娘惹毛或是恼羞了,他可是要擦屁股的哟!
听着少年故作认真地话语,林清栩终是没忍住,给他甩了记白眼,凉凉地说:“不用了。”
他和玉行家住有交情,她还是玉行少东家的未婚妻呢?
少年却是正中下怀,嘴角一咧,开口便想再刺她几下,却被林清栩下一句话堵住。
“闭嘴!”
林清栩自认不是个不饶人的人,可对面的小公子,你很烦你知不知道?
林清栩又丢给他一个白眼,迅速挪往下一个货架。
少年被堵得笑容一僵,在回味了几秒钟后,脸上的笑容居然愈发旺盛。
他望着林清栩的眼中冒光,没有犹豫,再次狗皮膏药般地跟上林清栩,口中絮絮叨叨:“我说的是真的,我一看你这样就知道你没钱,放心,没钱你可以欠着,还不起慢慢还嘛……”
在一旁偷偷注意动向的管事一听,忙不迭地阻止:“哎哎,嵘少爷你可别再乱说话了!”
再看林清栩发黑的脸色,管事内心苦,只能赔着不是:“这位姑娘你别在意,这是我家小少爷,他有口无心,有口无心啊!”
少年挑挑眉:“徐叔你每次都这么说,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管事干脆懒得理他。
林清栩听出苏嵘的身份,原本还有的星星怒火,也归于宁静了。
苏家小公子,不就是苏衍的亲弟弟苏嵘嘛,她未来有的是时间和他打照面,可不需要急于一时。
知晓了苏嵘身份,林清栩再看向他,竟觉得他顺眼起来。
最起码,比起处于蛇精病潜伏期的反派郦渊,毒舌又脱线的苏嵘可爱多了好吗?
林清栩思绪正在盘旋,不料,她脑海中的另一个话题人物会猝然出现。
“大哥,你终于出来了!”变声的公鸭嗓毫不掩饰喜意地朝内门的方向开口。
林清栩反射地心口一跳,大脑的思绪顷刻聚拢,闪眸的瞬间循着苏嵘的视线望去。
和站在最前面的高大男子视线相接的瞬间,双方皆是一怔。
林清栩脑中描摹过多种苏衍的形象气质,阴冷、邪恶、虚伪、丑恶、傲慢,她早都将脑海中的他打入究极地狱中重重锁住,却在他出现的一瞬间,万千枷锁顷刻挣开。
林清栩痴痴地看着他,仿佛感觉到了春暖花开的气息。
苏衍着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袍,腰间束着青月色腰带,挂了个和他气质极其相配的白玉挂坠,领口、袖间和腰侧绣着雅致的竹兰花纹,整个人温润如暖玉。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五官极其俊朗,气质却并不凌人。目光只是惯性地落在林清栩身上,却倏地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