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沉静
一行白鹭上青天,两只黄鹂鸣翠柳。 方绣正坐在绣架旁整理绣线, 听到林清栩弱兮兮的音量, 侧眸觑她一眼,直觉没好事。
“阿栩有事?没事回去睡午觉去, 下午还有活等着你干呢!”方绣收回目光,一贯的没好气道。
林清栩知道方绣是个纸糊老虎, 没把她的驱赶当真,磨磨唧唧地蹭进屋子。
“阿娘,我和苏家少爷的亲事……”林清栩咬唇, 酝酿着该怎么开口。
听她提及这事, 方绣“唔”了一声,略略抬眸又多看了她一眼,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林清栩吞了口口水, 一闭眼,心一横, 撂下一句重话:“我能不能不嫁给他!”
林清栩自认为这句话说的底气十足,怎么也得震她几秒钟, 没料到方绣听罢只是转回脖子, 继续理线。
没过半秒钟,方绣轻飘飘扔出一句话:“哦, 不能。”
林清栩立即瞪大双眼。
她想抓住方绣立马问, 又迫于对方的淫威, 只得耐下心, 又弱弱补充了句:“阿娘, 你听到我说了什么吗?”
“你不就是不想出嫁吗?说了不可能。”方绣回得理所当然。
这两日大女儿脑子突然开窍,方绣一直觉得在她身上该发生点什么,前两日林清栩毫无动静,如今一大早的莫名其妙再加上突然说不嫁人,方绣反倒觉得安心了。
林清栩因她的回答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她设想过方绣会在她提议悔婚时暴跳如雷,把她骂个狗血喷头;抑或语音尖利,严词拒绝;甚至明知不可能,她还是想象过方绣会在质问了她原因后,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可无论哪种设想,都不是眼前的局面呀?
“为什么?”林清栩找不到语言,只能问出最直白、最没有技术含量的询问。
方绣再次偏头,林清栩分明从她的眼神看出了“你是白痴吗”五个大字!
“你不是变聪明了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方绣的话把林清栩堵得心口一窒。
“你没事干就回屋子,别杵这当木桩,丑死了!”方绣不留余地的开口。
林清栩在原地又“杵”了半分钟,悲伤地抿了抿唇。
见方绣视她于无物地自顾撑起绣布,开始下针,她没敢继续打扰,揣着一句“丑死了”和满心伤痕,步伐蹒跚地回了屋子。
床上的林青宛还在呼呼大睡,睡姿从平坦的四仰八叉改为一侧斜翻,正好给她留了小半边空床。
林清栩看了眼她那小猪样,沉默地叹了口气。
她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方绣拒绝的态度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把她从前编好的稀奇古怪谎言措辞全堵在出口。
她原本想着,若是方绣爆料如雷或是严词拒绝,她就配合着演一出悲情戏,套用些诸如神鬼梦境之说的胡言乱语,反正这个时代有仙有魔,凡人又大多迷信,没法蒙混过关,也起码在方绣心头种个小疙瘩。
可方绣什么都不问是什么事啊?!
林清栩烦躁地躺下,在床上不忿地扭了扭,察觉到木床晃动地嘎吱直响,她心口一跳。
见旁边的小猪没半点醒的迹象,林清栩松了口气,这才安安分分地侧身躺好。
她看着光秃秃的天花板,不禁又轻叹一声。
林清栩不算是个随遇而安、很容易满足的人,而她来到这个世界三天,之所以能这么快接受周围的一切,除了有脑中原主留下的记忆,知道二十一世纪的自己死亡回不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原主的家庭成员和她的很像。
林清栩在现代时,母亲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不骂人则已,一开口骂的人想钻地洞,即使褒奖的话从她口中出来总带着点善意的损。
她还有个弟弟,叫青木,比她小了八岁。
林清栩记得车祸前一天她打电话回家,她妈还在念叨青木又在学校和人打架,打得还是个高年级男孩,林妈还没念叨完,青木凑到电话旁边,大声喊她“姐姐”,还顺口炫耀他把人打赢了的“光辉”事迹,随即就被林妈掐得“嗷嗷”直叫!
而她爸,是位和和气气的高中老师,每次家里吵吵嚷嚷,总是他温声温语地劝架……
林清栩想到这里,喉头突然哽咽。
她用力眨了眨眼,兀自松了口气,咽下突然到来的沮丧。
如果不是突然得知穿书,林清栩想自己一定安然接受、并享受现在的生活,可当身边的一切都被套进一本小说中,这让她觉得一切都虚幻起来。
冥冥之中,她已经将摆脱与苏衍成亲的命运,和脱离小说既定的“林清栩”结局联系到了一起。
***
满腔愁绪的林清栩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等她再一睁眼,窗外的太阳早已西斜。
她心口一凛,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身上盖着的小薄被顺着她的动作滑下,林青宛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门了。林清栩麻溜地下床穿好鞋,临出门前看到方绣还在对窗绣花,她没出声,抓起院子角专门堆放农具的工具,顶着红毛大公鸡挑衅的鸡贼眼神,跑出了门。
林家的主要开支来源是方绣的绣品,除此外,林家还有几分农田。因着田地不多,田里一直都是种些蔬菜,供自家及送予邻里。
林清栩和林青宛厨艺渣,绣工没半点遗传上她娘的精良,只能在种地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事情上卖弄。
原主的记忆中,每年地里春耕播种秋收的活,全是她和林青宛的。如今正值春耕时节,她们要把田里的土耕松,等着时间温度差不多,就可以撒第一波种子了。
林清栩跑到属于自家几分农田时,没看到林青宛的人,却瞧着四分之一的土地已经被人翻过,没带走的工具孤零零地扔在田埂上。
想来林青宛是中途跑哪玩去了。
林清栩对原主干农活的记忆继承地不错,很快上了手。
春日温度正好,不冷不热,偶尔刮来一阵微风,将她劳作的热意驱散大半。
眼见着夕阳渐沉,林清栩站在田头看着完成一大半的工作,满满的自豪感!
就在她准备捞着林青宛扔下的工具顶着最后一丝霞光回家,远处突然蹿出个猴子样的小身影。林清栩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谁了。
“阿姐,你猜我听说了个什么消息?”林青宛喘气不停地跑到她面前,朝她挤了挤眼睛,满脸堆笑。
林清栩看她阳光明媚的样子,心情被感染地愈发明媚。林清栩把工具之一塞回给林青宛,拉着她的手往回走的同时,学着她的样子也挤挤眼:“什么消息?”
林青宛笑容更加灿烂,没再卖关子,凑到林清栩的耳边不经意间撂下一个炸/弹式的消息。
“我听说,有修仙界的仙人来村里收徒了!”
林清栩心猛猛一颤,散漫行走的步子倏地停住。
“修仙界的仙人?”林清栩又问了一遍。
林青宛情绪激昂地没注意到她的反常,狂点头,声音热烈:“对啊,阿姐,据说从明天起,就会在村头举行仪式,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能带着孩子过来。”
荷花村的位置处于周边几个村子的中心,距离镇子也是最近,修仙界的人来收徒,都会选在荷花村。
林清栩闻言却是久久没能回神。
《林女修仙传》中,确实说过女主“林青宛”是经过村中的修仙资质选拔,发觉拥有水木双灵根,得以进入灵云派。只是小说里没有具体说明女主几岁进入的灵云派,林清栩便一直忽略了这个问题。
如果说,“林青宛”就是凭借这次的机会一脚踩进修仙界……
林清栩的双眼骤然发亮,一个念头油然酝酿而生。
人界崇尚修仙一族几乎到达盲目的地步,便是资质不佳、只能门派外门做个扫地药童一类人,都能博得普通人的崇敬。
如果她也被选拔上,便是只做个外门扫地的,人界的婚约神马的,不都秒变浮云!
至于小说中属于“林清栩”的宿命,又与她何干?
想到这里,林清栩只觉眼前一片开阔,一条繁花似锦的道路正徐徐朝她展开。
而正她满心悦然地准备踩上这条康庄大道时,一个泼凉水的声音不留情面地响了起来。
“虽然说就我们这样的肯定不可能被仙人选中,不过明天可以去看看热闹,好几个村子的人来呢,是吧,阿姐?!”林青宛话中的热情不减,却对于林清栩倏然垮下来的脸大惑不解。
林清栩抿抿唇,忍着朝她翻白眼的冲动,斜睨她一眼。
有点身为未来女主的自觉好吗?妹妹!
林清栩快吓傻了,她大呼救命,拼命往外逃跑,却被郦渊两三下揉成一团扔进了手机里……团成球状的她抱住自己软塌塌的脊背,悲伤地哭了起来。
她被吓醒时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一片,仔细听,还能听到苏衍均匀的呼吸声。
林清栩瘪瘪嘴,朝床里侧僵硬地缩了缩,头一回期待白日早点来。
新婚的第三日是新妇回门,林清栩精神恍惚地爬上马车,坐在车厢一侧,头一歪,一双死鱼眼对上车厢门板。
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不想说话”五个大字!
苏衍一早发现她无精打采,问了几句她嗯嗯啊啊回地潦草,他没多问,心中却是不免揣测。
“清儿可是担忧岳母独身一人留在村子?离得太远?”苏衍只当林清栩心思单纯,根本没往深处想。
而她真正的痛点,哪里能说出口?
她尴尬地顺着苏衍递过来的长棍顺当往下滑:“嗯……阿宛和我都不在阿娘身边,阿爹又走的走,留下阿娘单独在村子里,我总觉得心中不安稳。”
就方绣不惹事更不怕事的性格,在哪里都能活的自在,可林清栩私心里,还是希望能和阿娘多些时间相处。
苏衍心中一明,微笑道:“那回去了清儿和岳母提一声,若岳母愿意,我可以为岳母在镇上安置一个宅院,宅院距离府上近些,来往也方便。”
此举正合林清栩之意,她歪着脑袋,扒拉着手指开始念叨:“院子不要太大,免得住着太空落,可以安排一位小侍女,平日了多和阿娘说说话才好。”
方绣的性子淡,和外人没几句话好说,但林清栩还是希望有人能陪着她。
“好,都听清儿的。”苏衍默默她的头,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任何情绪都摆在脸上。
林清栩收敛下颌,抿唇微笑,看上去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暗暗却沉沉地叹了口气,哀惋又叹息。
她偷偷瞥他一眼,心中的哀惋之余又多了一丢丢同情。
明明,他该是一块剔透晶莹、优雅温润的白玉石,偏偏,豁了个角!
唉——
远远看到插在路口,经历过无数风霜打击的“荷花村”门牌时,林清栩觉得亲切地不行。
她顾忌着形象,没大咧咧的掀帘子往外谈脑袋,而是一双眼缩在小窗帘后,悄咪咪观察着外界的一切。
才两天时间,荷花村就算想变也变化不起来,泥土地依旧是泥土地,没多个大坑,更没多长出条新路,就连村里人熊熊燃烧的八卦欲,也丝毫不减!
“哎,他婶,那就是苏家的马车吧,果然是富商,从外看着都气派呐!”某八卦妇女不嫌声音大地开嗓。
同路的人和她一样的气势:“是吧是吧,看看那精壮的马儿,说不定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哟。再瞧瞧车上挂着的珠帘,也不知道是不是碎玉制成,那成色怎么看都不一般呢!”
八卦妇女也盲目跟风:“嗯嗯,就连马车轱辘,转的都好像和我们坐过的马车不一样,真是稀奇,稀奇呐。”
林清栩听得一头黑线,一把将车窗帘放下,却阻止不了她们源源不断的艳羡声。
“就说林家的女儿有福,如今一个个不愁吃不愁穿,小的姑娘还去了修仙界做人上人,要早知道,我就该让我家那两女子多多跟着她们,多沾沾光。”
林清栩忍者翻白眼的冲动:“……”
原主的记忆里,她可记得从前她和青宛都是村子里遭受嫌弃的孩子。
林家父死,原主又是个傻子,至于林青宛——一个打遍全村无敌手的混丫头,和她们玩是要沾霉气的。
如今身份一变,她们转头就成香饽饽了!
幸好马车越行越远,很快将两人的声音带远,没多一会儿,到了她家门口。
“阿娘!”林清栩顾不上苏衍伸过来要牵她的手,激昂地一把跳下马车,冲到方绣面前,仰着脑袋眼睛发亮地看她。
方绣在她的脑门上拍了下,并没有用大力,林清栩却装模作样地“哎呦”一声。
方绣:“怎么,才两天不见就娇气起来了?”她说着,作势朝林清栩身侧的苏衍瞥。
苏衍保持着温润的笑,林清栩却撑不住,两颊微红地把脑袋摇成个拨浪鼓:“哪会呀,阿娘随便敲打,我准保不再吭声!”
方绣斜她一眼,顾忌着他人在场,眼神中的凌厉比平日里少了好几分。林清栩装傻的嘿嘿一笑,帮着他们要搬马车上的东西。
“这有你什么事,到院子玩去。”方绣嫌弃地甩她一眼,赶人。
马车上的东西是苏衍作为正式女婿的见面礼,林清栩回头看到苏衍朝她点点头,纵容的模样,拍拍手,大摇大摆地踱进院子。
一进门,视线立马被一堆金黄色的小嫩毛吸引。
林清栩一溜烟小跑到鸡棚旁边,伸长了脖子看那一堆惬意窝在红毛大公鸡周围,拉拉爪子啄下毛的小鸡仔,一颗心被萌得不要不要的。
护崽的大红毛注意到她放肆的眼神,警告地给了她一记鸡眼,傲慢地转过脑袋,给她留下个鸡后脑。
即使这样,林清栩也感动极了:“才两天不见,阿毛你居然就喜当爹,可喜可贺哈!”
红毛大公鸡鸡冠子一抖,模样看着更为傲娇了。
林清栩毫不犹豫地露出了姨母笑,慢悠悠站直了,恳切开口:“既然完成了生崽大业,你也可以功成身退。不如,中午就让阿娘剁了你,反正今天家里添了人,正好吃顿好的!”
说完,她嘿嘿一笑,笑容里有森森恶意。
红毛大公鸡可是公鸡中的战斗神鸡,哪禁得住她这般挑衅,“儿子丫头”统统不管了,甩开两只脚爪朝着林清栩生扑过来。
林清栩早有准备,瞅着方绣的方向就逃。
睿智的红毛知道让她跑到方绣身边,准保连衣角都叨不上,它迅速将两只干脚爪转换成风火轮。
林清栩惊呆了,一见势头不对,拐着方向冲向距离最近的苏衍。
视线对上苏衍茫然看过来的眼神,林清栩:对不住了哈~
苏衍眼前一花,腰上已是一紧,林清栩条件性地抱着他的腰,喘气如牛,已然把他当成了一道坚实的挡箭牌!
她原以为怎么着阿毛也要叨一口苏衍,泄泄愤,却没想火气滔天的阿毛居然硬生生地刹住了车?
“咦,阿毛怎么不啄你?”她奇怪地戳了苏衍一下。
两脚兽红毛闻声,不屑地抖了下浑身鸡毛,身板挺得笔直,面瘫的鸡眼瞅他们一眼,竟然扭头走了?
苏衍手上还抱着东西,闻言轻笑,学着她的语气反问:“那清儿怎么招惹它了,它怎么追着你啄?”
林清栩脸热,才发现两人的姿势亲密地过分了。
她干咳一声,装作自然地放开搂住他腰的手,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这是我和阿毛的新仇旧恨!”
新仇,不就是嫉妒它带崽,又想干掉它吃肉肉吗?至于旧恨,那就要慢慢细数了。
苏衍手上还有活,没法细问和她简单交流两句让她玩去了。新女婿第一次进门,他当然需要好好表现。
林清栩本是想多看看小嫩鸡,大红毛却颇为记仇,她一走近就炸成只小狮子,她闲着太无聊,只能悠然地坐在檐下嗑瓜子,嗑着嗑着又转成剥皮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