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衣手一摊, 赫然是一张材质一模一样的图纸。

    两人将图纸摆到一块，两张牛皮纸的一侧缺口严丝合缝, 俨然就是从一张大图纸上割下来的碎片！

    故人衣同陌上花开对视一眼, 均能从对方眼中看出洞悉事实的了悟和不平静，陌上花开若有所思道, “照缺口的情况看, 应该至少还差两张……”

    虞璎摩挲着下巴，“大概率是前几名通关的队伍才会有……毕竟这东西, 普通队伍不一定有那个实力守得住。”

    故人衣：“附议。”

    杯中酒看向狂生，“那现在怎么说？合作吗？”

    狂生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既然【封神】有意将图纸分成几份，那就意味着很难一家独占，合作是必然的，只是还要不要其他人参与进来，要不要跟他们合作，这才是问题。”

    虞璎蹙眉，“这种事情, 当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可是不跟他们合作，怎么拿到他们的图纸呢？”

    陌上花开眯了眯眼，淡粉色的唇微张, 吐出四个字, “攻城之战。”

    狂生抚掌大笑, “不错！”

    枕上猫见四周队友都是一脸的高深莫测, 不由得深深怀疑起自己的智商，他随手拍拍身侧的兄弟，“嘿，你听懂了吗？”

    那人唔了声，“也许……大概吧。”

    “大概？”

    “哦，就是字面意思都懂，实际上……咳。”

    “……”

    *

    攻城之战每月一次，即将来临的一场就在本周六，距离今天还有三天。

    按照规则，今天就是攻城方下战帖以及双方协商战利品的日子。

    “你刚刚说什么？！”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震惊，前来下战帖的【神谕】帮主霍然从雕工精美的红木椅上站起身，不可思议道，“你……你们怎么知道我们有牛皮纸？”

    陌上花开一派闲适地靠在椅背上，曲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不要管我们怎么知道的，【天下】的条件就只有这个，你们赢了，无双城归你们，我们赢了，牛皮纸就是战利品。”

    对面高壮男人腮帮子处的肌肉来回滚动，显然是陷入了困难的抉择。

    故人衣挑眉，“藏宝图虽好，但前提是你得有能力凑齐，无名，你可想好了。”

    无名额角一跳，“那可是复国宝藏！”

    虞璎忽而一笑，“芜洲有多大你知道吗？”

    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沙漠绿洲，他上哪知道去？无名皱眉，只差在脸上写着“你这不是问得废话吗”。

    虞璎不以为意地耸肩，“那不就得了，首先复国宝藏能不能复国就是个问题，其次，就算能，你怎么知道芜洲比无双城更大更富有？无双城可是人族最富饶的城池之一，区区沙漠里的一片绿洲，真的能比素有人间天堂美誉的无双城更好？”

    无名脸上肌肉微松，显然是被虞璎的话说动了，她再接再厉，“况且故人衣说得也没错，你猜到那是藏宝图，别人会猜不出吗？就算现在没反应过来，也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图纸一共有多少张现在谁也不清楚，你想去找复国宝藏，也得问问那些牛皮纸的主人同不同意。”

    “一边是虚无缥缈微乎其微的复国可能性，”虞璎摊开双手，“一边是富可敌国的无双城，其实说起来还是我们亏了呢。”

    “好！”无名低吼一声，大掌用力拍在桌上发出巨响，似是在肯定自己的选择，“一言为定！”

    陌上花开颔首，“决不食言。”

    滴的一声后，系统录入，战书生效。

    无名离开之后，枕上猫才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颤抖着抬起手，却不知道该指向谁，“你，你们……谁来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啊？！”

    故人衣道，“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还不够明白吗？”

    枕上猫悲愤道，“不要解释吗？那劳什子的破纸怎么就变成藏宝图了？还有，没听到落樱说的话吗，那什么破烂芜洲未必有咱们无双城好，为什么要用无双城当赌注，你们脑子进水了吗？”

    虞璎惊奇道，“哟呵，你居然会认同我说的话？啧啧，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啊？”

    枕上猫撇嘴，“我虽然不怎么喜欢你，但不代表我不讲道理。”

    “哎~脑子是个好东西。”

    “你什么意思？”

    “小傻瓜，”虞璎食指轻戳枕上猫的额头，“我骗那傻大个的话你也信？”

    “……”枕上猫瞪眼，“你骗他什么了？”

    “骗他……”虞璎顿住，眨了眨眼，“说起来，你还欠我一个条件呢~”

    “……我什么时候……”枕上猫噎住，“不是，我是求你让蜘蛛别定我了，可那不是没出下一轮吗？”

    “可你答应了，而且蜘蛛后来也确实没定住你呀，”虞璎狡黠一笑，“现在你兑现你的承诺，我附赠给你五分钟为你解惑如何？”

    枕上猫面上纠结一番，但到底是好奇心胜过了对未知条件的恐惧，不情不愿地嘟囔道，“好吧好吧，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简单，”虞璎兴奋地搓搓手，“你狂化，让我摸五分钟耳朵，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枕上猫脸倏地涨红，耍赖道，“这个不行！换一个！！”

    “不，我只有这个条件。”

    “哥，陌哥！你们看看这个女人！！”

    陌上花开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

    故人衣安慰地摸了摸弟弟的头，“乖，做人要言而有信。”

    “……”

    虞璎捏着枕上猫柔软温暖的耳朵，舒服地喟叹了一口气，“你觉得芜洲会比不上无双城？不，它绝对比你想象得更富饶更壮阔。看似芜洲已经被淹没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之中，彻底无迹可寻，但事实上，这样一座传说中的国度，只要它真实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早上回来之后，我们翻阅了大量沙漠周边国家的历史资料，发现曾经存在过一条贯穿沙漠的万里商路，那条伟大的商路不知滋养着多少个城市和国家，所经之处必是当时商业最为发达的地区，可是，这条辉煌了千年的商路，却在某年毫无征兆地中断了。”

    “中断了？”

    “是，有资料记载，某一年，沙漠里突然刮起遮天蔽日的大风暴，持续了数十日之久，自那以后，那条商路就不能通行了。”

    “不能通行……难道是因为芜洲没了？”

    “我和陌上猜测应是如此，就是因为那场从天而降的大灾难，造成了芜洲的覆灭，而作为沙漠里最重要的枢纽及休息站，芜洲的消失也直接导致商路受阻……坐拥一条贯通无数经济发达城市商路的芜洲，你觉得它积累上千年的财富会比不上无双城吗？”

    咕咚，枕上猫喉结滚动，艰难道，“就算这样，也不需要用无双城作为对方的战利品啊！万一……”

    “没有万一，”虞璎撸毛的手微顿，“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你以为不拿出足够的诱惑无名肯上钩吗？那是复国宝藏，可我们又不是芜洲遗孤，所谓复国……其实真正意义上是在建国，在【封神】里拥有一个国家，封王称帝，你明白吗？无双城我们要，但牛皮纸是志在必得！”

    封王称帝……哪个男人没做过王侯将相甚至是一国之君的美梦，现在落樱告诉他，你这个梦很可能有机会实现了？枕上猫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但他心中仍是存着一丝犹疑，“可是……你怎么知道有多少张碎片呢？你又怎么能保证拿到全部的碎片呢？”

    “如果你是芜洲国王，你会冒着被他国人发现的风险把复国宝藏埋在沙漠之外的地方吗？”虞璎不等枕上猫回答，紧接着道，“就算你会，国王也不会的，他没这么傻。”

    “……”

    “沙漠左不过就那么大，我们只要拿到四张图纸的地图，就足够确定范围，就算牛皮纸不止四张，也不会太多的，国王是想给他的子民留下一条生路，而不是为难他们，至于怎么拿到……”虞璎耸肩无所谓道，“这不是我要操心的事情，说起来……我一无辜帮众，到底为什么要跟着你们这帮管理劳心劳力啊？！”

    故人衣和陌上花开同时轻咳一声，撇开头看向窗外。

    占着副帮主的坑却完全帮不上忙甚至时不时扯后腿的枕上猫弱弱举手，“那啥……最后一个问题……”

    虞璎迁怒地冷哼了一声，“说！”

    “早上那会儿……陌哥跟狂生打什么哑谜呢？我是一个字都没听懂，我哥明明知道却不肯……诶？陌哥你干啥？我问题还没问完呢！等等，你别拖着我啊，我能自己走！……”

    虞璎，“……”

    故人衣忽然感到一道热烈的视线投射而来，由于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落樱两个人，于是他想也不想对着视线的主人露出一个饱含歉意的笑容，然后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选择了退出游戏。

    虞璎，“…………”

    *

    “一帮卸磨杀驴过河拆桥的魂淡……”虞璎一边怨念地嘟囔着，一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仿佛碗里那些被五马分尸的米粒就是故弄玄虚的陌上花开和知情不报的故人衣。

    正在这时，光脑亮起，有简讯传进来。

    方钰：璎，有件事想麻烦你。

    之前方钰对付一舞倾城的时候，虞璎帮了点忙，两人因此建立了不浅的同盟之谊，私下时常往来，虞璎对她感官不错，便对她开放了星网真实资料。

    萝璎：说吧。

    方钰：我室友也来玩【封神】了，我带她玩了一阵子，但我接下来要准备找实习单位，可能没多少时间上游戏，能不能请你在游戏里帮我照应她一下，她自理没问题，只是人比较单纯，我担心她会被人骗。

    萝璎：好的，你把她id给我。

    方钰：青鸾，仙族太白，还有一级就满级了。

    青鸾……卧槽，这不是第四个气运之子吗？！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咳咳，她好像最近玩得太嗨了，根本就没想过去找那位青鸾小朋友……

    萝璎：ok，她现在在游戏吗？

    方钰：在，她家庭条件比较好，毕业之后家里会给安排工作，所以没打算去实习，基本上白天都在线。

    为了表现得不那么失职，虞璎决定爬回游戏舱去会一会她的第四座宝藏。

    显然方钰已经跟青鸾打过招呼了，虞璎刚递交好友申请，对面就通过了。

    青鸾：你好~

    虞璎在矜持和奔放之间游移了一秒钟，最终选择用最真实的自己去面对对方，她在这个世界能待很久，有充足的时间和足够多的目标让她收集气运，这种情况下自然是自己开心最重要了，何必急着完成任务呢？

    落樱：来来来，当面聊！

    虞璎邀请对方进组，并共享了位置。

    没过一会儿，一个头上别着樱花簇成的花束、身着嫩粉色齐胸襦裙、脚踩白底绣粉花短布靴的姑娘蹦跳着跑到虞璎面前，按方钰的说法，这姑娘今年大四，年龄应该在22左右，但可能是从小没吃过苦又保养得好，她的脸红扑扑水润润，比之花季少女的皮肤也不差，再加上从头粉到脚，竟然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这幅模样……嗯，难怪方钰会担心她被骗了。

    “落樱，我来了~”青鸾的声音脆甜脆甜的，像是青苹果咬下第一口的脆响。

    “很高兴认识你，”虞璎随口寒暄了一句，为了不让人尴尬，主动问起对方的情况，“听方钰说，你在线时间比较长，平时都做些什么？”

    青鸾伸出一只手，掰着指头数起来，“早上上线逛通宝街，然后去找人带本，中午吃完饭逛通宝街，然后找人带本，晚上吃完饭逛通宝街……”

    “等等！”虞璎听得头都大了，“你一天跑那么多次通宝街干什么？”

    青鸾睁着圆而亮的眼睛无辜道，“我是药师嘛，可是我懒得自己采药，就只能每天去通宝街上买玩家弄到的药材。”

    “……”药师这个没钱途的职业，就业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这里居然就站着两个，虞璎抽了抽嘴角，“真巧，我也是药师。”

    青鸾眼睛睁得更圆，红唇张成“o”状，下一刻猛地扑上来抱住虞璎，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终于找到同伴了，呜，我找过不少药师，可是他们都是瞎胡闹，根本连最基本的药理都不懂！”

    “……”虞璎艰难地从少女的怀抱中□□，“你怎么不先问问我懂不懂？如果我也是随便闹着玩的呢？”

    “不可能！”青鸾斩钉截铁道。

    虞璎，“……”

    青鸾握拳，“阿钰说你是她见过最厉害的玉兔，就没见过你有做不到的事情，既然她对你评价这么高，我相信你肯定是个靠谱的药师！”

    ……我谢谢你的信任哦！虞璎努力克制自己抽搐嘴角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道，“她觉得我厉害是因为我打架比较凶，跟制药没什么关系……”

    “我不信！”青鸾手一挥拿出一张纸，不由分说塞给虞璎，急切道，“你看看这个，这是最最简单的止血丹，就是药店卖的那种红药，只要能理解这张方子，就说明你会是个很棒的药师……”

    虞璎叹气，她是真的对古中医一窍不通，可是看着青鸾因着期盼而涨红的小脸，她决定还是用实力证明给小姑娘看……她是真的看不懂。

    虞璎接过丹方，凝血草，冰云花，碧水草……

    每看到一样药材的名字，虞璎脸上的笑就淡了一些，心也跟着缓缓下沉，她的神情因为心中的惊疑而显出些微冷凝。

    青鸾绞着手指，不安道，“很难吗？要不，要不算了，对不起，是我强人所难了，我，我就是太心急了，对不……”

    “凝血草，叶细长，味苦，外涂有止血消肿之效，内服效果更佳然有轻微毒性，冰云花，生于雪地冰川之中，花开十瓣，味甘，内服可解草木微毒，碧水草，名草实为虫，生于水中，因形长色碧绿状似水草而得名，入药可增强主药的药效……”

    青鸾已经彻底呆住了，她喃喃道，“没错，没错……全都对了！”她猛地抓住虞璎的手腕，灿若星辰的双眼中流淌着崇拜的光芒，“天啊，落樱你太厉害了，我研究了好久才弄清楚的，你竟然全知道，而且我都不知道冰云花开花的样子，每次收到的药材都是七零八落的，我哪知道本来该是什么样……”

    她语无伦次的念叨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虞璎暗沉冷酷的眼神，她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注意，兴奋地拍着手道，“对了，我可以拜你为师啊！落樱，你做我师傅好不好？落樱？”

    “嗯？”虞璎猛然回神，扯着嘴角抱歉，“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你说什么？”

    “啊，我想让你做我师傅，教我制药，好不好？求你啦~”

    “可以，但我想先问你个问题。”

    青鸾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师傅你问。”

    “【封神】世界的药理跟古中医一样吗？”

    “不太一样，但内里有些东西是相通的，不过我中医也只是小时候跟在爷爷身边学了个毛皮，也不知道我理解的对不对……”

    “那药名呢？这些药真实存在吗？”

    “当然不一样啦，就算是同名，药效也不一定一样，【封神】的医药体系其实挺完整的，要不然也做不到由系统就能判定玩家的药方是否有效。”

    虞璎脑子乱成一团，她现在已经基本可以确定，这个世界，有上界来人，而且是带着记忆的上界之人……

    那几方药材，不论是药材之名还是其效果，都同上界一模一样。

    难怪她上次连想都不用想就说出了留萤花的使用方法，她还以为那种熟悉感是来自萝璎的记忆，没想到……

    “……师傅？师傅！”青鸾担忧地看着虞璎，“你看起来脸色好差，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你下游戏休息去吧？”

    虞璎摇摇头，“我没事，你一般是在哪研究制药？带我去看看吧。”

    “可是……师傅真的不要紧吗？”

    “嗯，走吧。”

    每个帮派驻地都会有专门的药房，青鸾带着虞璎来到她加入的小帮派的驻地，边走边介绍道，“我换了好几次帮派，就为了找到一个能给我专用的药房，这个帮我只用每天交一百金币，药房就可以随便用。”

    “里面有点乱，师傅别介意哦~”青鸾吐了吐舌头，“有些搞不懂药效的药材我搁在东边的架子上，西边的是整理好了的，我都贴上了标签，这把是料理药材和储备药材的地方，隔壁才是真正的制药室。”

    虞璎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要将心底的不安定全部吐出来，她环视一周，果真，全都是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药材，仿佛是一瞬间回到了她在莲上居的药房。

    可真大胆啊那人，虞璎失笑，罢了，管他是谁，总归也不可能认出藏在这么一副皮囊下的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抛开这桩心事，其实虞璎是很高兴的，熟悉的药材给了她一种回家的感觉，每拿起一颗草一株花，就会有一些陈旧却快乐的回忆翻涌上来，让她的心情一点点明亮了起来。

    “青鸾，来，今天师傅送你一张丹方，唔，算是拜师礼吧。”

    “哇，好啊好啊，是什么丹方？”

    “嗯……名字我还没想好，要不你来取吧？”虞璎勾起嘴角，她才不会用跟上界一样的名字引起那人注意呢，“药效嘛，比止血丹好十倍有余。”

    “十，十倍？！”青鸾震惊了，“这么，这么厉害吗？那，那要不就叫大力丸？”

    “噗，咳咳，”虞璎忍俊不禁，一朝跌落凡尘，仙气萦绕的琼脂玉露丸就变成了接地气的大力丸吗？“哈哈哈哈，挺好，挺好的。”

    “真的吗？谢谢师傅，师傅快教教我吧，我想学！”

    “好，先跟我认一遍药材，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