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78.弄玉吹箫(5)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宣平帝不负其勤勉的名声, 南巡的行程安排并不轻松, 白日里除了要赶路, 路过城镇时还要徒步探查民情,只有夜间投宿客栈才能歇息上三四个时辰, 不过五日, 那几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尚书便吃不消了, 一脸菜色不说,寻访回来上马车时腿都在抖。

    此时刚至申时,天还大亮着,伊郁舟吩咐扮成小厮的侍卫:“让他们找家客栈住下吧, 今天不用随行了。”然后又对余璎道:“你也去歇一歇,还有三日就能到江城了。”

    余璎确实有些疲累,却不是因为走路走累的, 而是坐马车的时间太长,被颠的浑身酸软,她敲着腰背道:“不了,时辰尚早, 回去也睡不着, 不如四处走走看看。”

    伊郁舟知她不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般女子,也不再劝,却暗中留意,在路过一家门面精致的酒楼时, 叫停了马车:“便从这里查起吧。”

    茶肆酒楼里的消息最是庞杂, 伊郁舟时常会进一些平头老百姓最爱去的小茶楼苍蝇馆子, 以求能听到最接近真实的民意,这倒是他第一次选择一看就价格昂贵的酒楼。

    余璎稍有不解,来这种地方的人大多非富即贵,所以通常设有雅座包间以提供相对安静的环境,他们若是进雅间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可大堂里吃饭的以喝酒唱令为主,基本上除了灌一耳朵吹嘘夸大之词,听不到几句实话,不过或许宣平帝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意图也说不准。

    随行官员得了宣平帝的“赦令”早忙不迭地撤了,只有高云卢坚持陪皇帝微服私访,四人一踏进装潢气派的酒店门内,满脸堆笑的小二便迎了上来:“几位客官,可有订座?”

    订座自然是没有的,伊郁舟对于和使个眼神,太监总管会意,从袖中掏出一锭二十两的银元宝:“我家老爷路过此地,听闻此处颇有不凡,临时起意要来吃顿饭,不知可有雅间?”

    在南明,普通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也就五两左右,这行人一出手就是二十两,那就是没有也得有啊,小二笑得牙不见眼,点头哈腰道:“有有有,客官这边走。”

    小二将四人引到三楼雅间,口舌麻溜地报了一串菜名,等他们点好菜以后又道:“咱这的梅子酒最是有名,几位不若尝尝?”

    余璎眼神一亮,期盼地看向伊郁舟,后者在她殷切的目光中无奈颔首:“那就来两壶。”

    于和给三人添好茶便站门外守着门,以防有人误闯进去或是趴在门边行鬼祟之事。

    高云卢正同宣平帝汇报他对于今日所闻的见解,忽听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之声。

    先是太监总管和和气气的声音:“这位公子,雅间已经被我家老爷包下了,你不能进去。”

    一道粗嘎的男声骂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一个狗奴才也敢挡你爷爷的道儿?赶紧滚开!”

    于和试图劝阻:“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又一道谄媚的尖细声音道:“先来后到?笑话!你知道这是谁吗?周五公子的大伯父可是燕州巡抚周大人!甭说是你了,就算是你主子在这儿也不敢……”

    门忽地被拉开,身着素色长袍的余璎踏出一步,面无表情地道:“不敢什么?”

    余璎作男装打扮时容貌俊美气度不凡,那指着于和鼻子骂的年轻男子先是哑了一瞬,后见她面白无须年纪颇小,而且在这片地界儿也不曾见过,立时底气又足了,骂骂咧咧道:“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在周五公子面前放肆……”

    “慢着,”那自称是于和爷爷的男子手一抬拦住了狗腿子的话头,手指左一下右一下摸过两撇八字胡,色眯眯的目光在余璎身上滚了一圈,甩开折扇摆了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一脸猥琐道:“你这小子虽然不懂事,长得倒是白白净净,不如跟本公子回家去快活快活,这事本公子就不跟你计较了。”

    狗腿子大惊失色:“公子不可啊,他来历不明又对你不敬……”

    “闭嘴!”小胡子公子用扇面糊了狗腿子一脸,皱眉斥道:“本公子行事何须你来教?碍手碍脚的滚一边儿去!”见狗腿缩着脑袋退到身后,他立马换了副面孔,细长的眼睛笑眯成两条线,一只手朝着余璎的脸伸过去:“只要你从了本公子,保你能在这燕州地界横着走,吃香喝辣为所欲为……啊啊啊啊——”

    “吵死了。”余璎一松手,小胡子抱着软绵绵如同面条一般的手猛地后退两步,脸上的猥琐轻佻之色褪得干干净净,从绿豆瞪成黄豆的眼睛里净是惊恐痛苦,倒映出那俊俏小生厌恶的神情:“再叫就把你另一只手也折了。”

    小胡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那狗腿子见撞上个硬茬,又是害怕又是不死心,抖抖索索道:“大、大胆!巡抚大人不、不会放过你的!”

    “哟,这是怎么了?”一花袍中年男子摇着折扇晃晃悠悠而来。

    狗腿子惊喜道:“三公子!”

    小胡子一见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痛哭流涕地扑上去:“明朗哥,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周明朗名字不错,可惜他本人既不明也不朗,只见他眼皮耷拉着,下吊的眼睛挂着两圈青影,两颊凹陷面色青黄,弯腰驼背脚步虚浮,整个人都透着萎靡的气息。

    周明朗看到他诡异弯曲的手,皱起眉头:“谁干的?竟然敢动我周家人?活腻歪了不成?!”

    “他!”小胡子指向倚在门框上的余璎,后者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吓得他赶紧收回了手,理直气却不怎么壮地小声道:“明朗哥,就、就这个小白脸,他厉害的很,你可要小心……不过你别把他弄死了,弟弟我……亲自收拾他。”

    堂弟那点花花肠子,周明朗如何不知,不过这也无所谓,敢动他们周家的人就必须要付出惨痛的代价,他阴冷如蛇的目光钉在余璎身上,桀桀一笑:“既然五弟心疼你,那便给你个机会,跪下磕个头,然后乖乖跟他回去,洗干净躺好,这事……啊——”

    哐哐铛铛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在楼梯间回荡,余璎放下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的拳头,视线扫过面前男人微微晃动的衣摆,挑了挑眉:“你会武功?”她甚至都没看清他怎么动作的,只能通过衣服的摆动确定他是用脚把周明朗踹下去的。

    伊郁舟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自然下垂,他回首冲余璎轻笑了下,神态自然轻松,完全看不出来就是他一脚把个大活人从三楼踹到二楼:“略懂。”

    小胡子抱着狗腿子瑟瑟发抖:“……”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不好啦!周三公子被打啦!快来人啊!!”

    “何人胆敢动我周家公子!”一声怒喝在楼下炸开,七八个壮汉迅速涌上二楼,其中两个将昏迷不醒的周明朗抬下去,剩下的几个竟然噌地拔出佩刀,不由分说地朝着站在三楼楼梯口的人砍了过去,大有宁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凶狠架势。

    余璎略一蹙眉,正要上前帮忙,伊郁舟却对她微微摇头,然后余璎就见识到了他所谓的“略懂”——

    只见伊郁舟在玉带上一抹,手上便出现了一把寒光凛凛的银剑,他似是随手一掷,却正好将那群挤挤挨挨的大汉扎成了一串糖葫芦,叠罗汉般地摔在了周明朗昏过去的位置,血色蔓延,惊起一地刺耳尖叫。

    “……”余璎收回复杂的目光,喃喃道:“明明你比我凶残多了,为什么江湖上却只流传着我的传说?这不公平……”

    伊郁舟:“……”

    尿骚味蔓开,余璎扫了眼被吓到失禁的小胡子二人,问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于和已经机灵地去拔剑了,高云卢就在旁边站着,伊郁舟道:“先走,逮个三两只老鼠没什么用,得把老鼠窝端了才行。”

    四人融入人群,几个转弯就把身后跟着的尾巴甩掉了。

    余璎惋惜地叹气:“可惜浪费了二十两银子,饭没吃上梅子酒也没喝到。”

    高云卢温和道:“办完事再来便是。”

    余璎奇道:“你们一个要办事一个要捣鼠窝,究竟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查办个贪官污吏这么简单吧?”儿子侄子养成这幅德行,那巡抚周大人八成不是什么好官,但凭锦衣卫的本事,查个周家抓几个把柄真不算难事,何以让两人如此重视?

    高云卢道:“面黄肌瘦体带异味,周三恐怕是吸食鸦片已久,毒入骨髓,南明早已禁止吸食、贩卖鸦片多年,他作为燕州巡抚的儿子却知法犯法,罪不可恕,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弄清楚他从哪里得到的鸦片,又有多少人沾了这毒物,只有连根拔起才能减少其死灰复燃的可能。”

    “不错,”伊郁舟颔首:“若不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就凭他那张不干不净的嘴,他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朕砍的。”

    余璎想了想道:“你们说得有道理,但我觉得放长线太慢了,而且说不定我们的出现已经打草惊蛇了,不如我深入贼窝,正好他……”

    伊郁舟和高云卢异口同声:“不行!”

    余璎费解:“……为什么不行?担心我会失败吗?我有武功傍身,办不成也可以跑……”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不行就是不行!”

    余璎:“……”南明人真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