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弄玉吹箫(8)
可能是因为被窝里太舒服, 余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时候被伊郁舟的冷嘲声吵醒,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伊郁舟将灯罩取下, 任由火苗舔舐密信,他静静地看着纸笺化成片片灰烬飘落,眼底映出两道跳跃的火舌,仿佛是化成实质的愤怒, 他将烧得只剩下一角的密信仍旧铜盆里, 这才不疾不徐地道:“芙蓉间除了周三还有一个人, 他非常机警, 我派了三拨人跟踪他, 有两拨人都跟丢了,最后他进了云来楼就再未出来。”
余璎登时清醒了,支起上半身惊诧道:“云来楼?”那不就是他们跟周三起冲突的那家酒楼吗?
一个卖鸦片的进了酒楼?余璎无端打了个激灵,不确定道:“会不会是酒楼里面有暗道?或者他是故意混淆视线祸水东引?”
伊郁舟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可惜不巧, 那个人你也见过。”
“……”余璎舔了下唇,干巴巴道:“那个小二?”
“根据我手下描的相来看,除非他有个长得相似的兄弟。”
一个给周三供货的人怎么会差钱?跑堂小二的身份要么是掩饰, 要么……“不会整个酒楼的人都参与了吧?”
“恐怕更糟, ”伊郁舟淡淡道:“那天之后我让人查了一下云来楼的背景, 五年前一伙外地来的人在宁城开了这个云来楼, 仅仅只用了三年就把它做成了宁城最大最有名气的酒楼, 可奇怪就奇怪在, 地契的主人正是酒楼老板, 手续齐全交易正规,可以说酒楼完完全全是他的私产。”
余璎不解:“这有什么奇怪的?”
“生意极好的店……或者是崛起得极快的店,通常跟当地官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云来楼不是,它发展迅速生意兴隆,老板却是个户籍不明的外地人,而且并不是哪位高官的亲戚,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云来楼不单把地头蛇踩下去了,还能让当地豪绅忍住了不朝它下手,一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原因。”
“于是就让人继续查,但无论怎么查,云来楼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酒楼,不过有一点让我很在意,”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最早他们是靠着一种配方独特的酒在宁城站住脚的,但早两年起就已经不怎么卖这酒了,听说是原料有限酿得少,只有贵客来时才会提供。”
余璎沉默了一下,喃喃道:“梅子酒。”
“不错,”伊郁舟走到床边,将被子拉起来盖住余璎露在外面的腰肢,讲故事般地娓娓道:“我们做个假设,梅子酒有与鸦片让人沉迷成瘾的类似效果,哪怕只是让人念念不忘也够了,有这么个东西握在手里,那云来楼只用三年就在宁城打开局面也没什么奇怪的,之后他们用梅子酒当做诱饵,钓一些抽得起鸦片的肥鱼,有了稳定的买家,招眼的梅子酒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余璎神色怔怔地补充:“当地官员富商不敢下手,一部分估计是成了共犯,另一部分——应该是被捏住了软肋,比如对周大人来说,他的小儿子周明朗。”
伊郁舟颔首:“至于周程瑞是因为儿子先被拉下水,还是单纯为了谋财而选择包庇云来楼,我们暂时不能确定,但起码就现在的线索来看,云来楼十有八九跟贩卖鸦片的组织脱不了干系。”
“……”云来楼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却是个藏污纳垢的毒窟,明目张胆地用梅子酒勾人堕落,这等手段简直是防不胜防,连一国皇帝都险些中招,光是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余璎揉了下发僵的脸,长叹一口气:“这么说还要感谢周五公子了?要不是他上蹿下跳地想闯进来,我们可就真成任人宰割的胖鱼了。”
伊郁舟失笑:“两壶酒而已,哪有这么立竿见影的效果,顶多就是觉得好喝还想再来,如果不是正好撞见周三窥见一些端倪,我们现在已经快到江城了,想喝都没得喝,不至于成瘾。”
“也是,”余璎同情地看着伊郁舟:“你这皇帝当得真是辛苦,我还以为跟着你南巡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好好玩两个月呢,早知道连人身自由都没有我就不来了,失策失策。”
“现在后悔也晚了,”伊郁舟挑眉:“再说谁告诉你朕南巡是出来玩的?”
“我知道你南巡要考察地方戎政、了解民间疾苦,但我没想到作为一个随行人员也得提心吊胆殚精竭虑嘛,”余璎无奈道:“你之前每年出来都会碰到这么严重的事情吗?”
“贩卖鸦片的大案确实已有数年未见,”余璎闻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伊郁舟淡淡道:“但其他大大小小的问题,若任由其发展,对朝廷的危害未必比鸦片小,比如前年在南省被拔除的莲花神教,四年前在边防区发现的以次充好、私吞军饷的案子,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没有哪一个漏洞是不值得重视的。”
莲花神教的事迹哪怕远在西里的余璎都听说过,这是个早几年冒出来的供奉莲花神女的民间组织,莲花普遍象征着高洁纯净,可惜这个教派的所作所为却是肮脏卑鄙的。
莲花神教的魔爪每伸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先对当地人施恩,免费看诊、施粥送菜等等,善良高义的形象树立好之后,教中人便用传教的理由敲开家家户户的大门,做足调查和准备之后,就可以实施他们的恶行了——偷盗撸劫妇女儿童。
偷孩子的事情各地都时有发生,而且基本找不回来,只有痛失爱子的家人会沉浸在痛苦中久久难以释怀,其他人惋惜安慰一阵也就忘了,因此哪怕某地一段时间内丢孩子的频率稍高,当地人也只是要多说几句节哀罢了。
直到两年前,宣平帝亲自深入莲花神教老巢,摸清了整个组织的构成脉络,几地官员得了不铲除当地莲花神教就提头来见的密令,一齐发难才将这颗盘踞在南省数年的毒瘤连根拔起。
不论是贩卖妇女儿童,克扣军饷,还是流通鸦片,都是程度极其恶劣的事件。
而越是恶劣的事件,查起来也越凶险,当他触犯到这些人的利益时,总有暴徒会藐视他皇帝的身份铤而走险刺杀他,对他们来说,那龙椅上坐着谁可能还没他们今天能赚多少银子重要,这南巡简直是踩在刀剑上跳舞啊!
余璎无语望天:“先生告诉我,上一任南明皇帝南巡时随行人员众多,有一年甚至近万人随同出行,虽然是铺张奢侈了些,但起码安全啊,你这样轻车简行,万一有人要刺杀你怎么办?太危险了。”
伊郁舟淡淡道:“先帝三四年才出行一次,即便浪费一些也没什么,我每年都要南巡,何必劳民伤财,况且人少才方便隐藏行踪,没人知道我去哪里,就没那么容易被刺杀了。”
这才是余璎最不解的地方:“你为什么要每年都南巡?秋猎不是两三年才办一次吗?”
这次伊郁舟却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余璎脸上,又漫不经心地移开,然后才慢悠悠地道:“因为我是勤政爱民的一代明君——不过明年就不用出来了。”
余璎:“???”
伊郁舟笑了下:“怎么?明年还想出来玩?也行啊,明年可以往东南走,我带你去看海,而且那边海产也比京都多,我看你很喜欢吃鱼?到时可以尝尝海鱼,跟河鱼味道大有不同。”
“……”怎么就变成了她想出去玩?不过看海还真挺吸引她的,余璎口舌生津,滚了滚喉咙止馋:“听说鱼翅也是那边来的?我在西里确实没吃过这些东西……”等等,他说明年!她噘着嘴控诉:“不对,明年我都回西里了!你这个大骗子!”
伊郁舟嘴角噙着笑,并不解释:“走吧,回去了。”
“回去?去哪?”
“做戏做全套啊,璎儿,”伊郁舟眼底闪着细碎的光,语气缱绻温柔:“我可是花了一千两黄金把你拍下来的,才过一个时辰就把你还回去岂不是很亏?”
“……”
事实证明,宣平帝连一千两黄金都不用花,直接把“璎儿”这个能歌善舞的大美人白嫖了回去——周程瑞果真送了银票来,顺便还解释了这钱的来历:祖产。
生怕宣平帝拿他贪污一事作伐子撸了他的官,不过宣平帝本也没打算现在跟他摊牌,银票一张不少的收下了,只奉送了对方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便端了茶。
周程瑞走了后,余璎问道:“你什么都没承诺,他会不会不放心?”
“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什么都不说,他才敢放心,至少我没生气不是吗?”
“……”真是神仙打架,她光是看他们笑来笑去的就好累啊,罢了,反正也不是该她操心的事情,余璎揉着额角:“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啊!”她猛地站起来:“我们把二哥忘在水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