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弄玉吹箫(10)
“小公主, 高大人, ”于和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笑眯眯道:“陛下准备启程了。”
此时乾清宫里,假扮病中宣平帝的逍遥王正勤勤恳恳地批阅着奏折, 宣平帝虽然勤勉,但也不是每天都上朝,再加上御医们的配合, 朝臣们尚未发觉真正的宣平帝早就不在宫里了。
“王爷, ”守门的太监恭敬道:“慈宁宫的安嬷嬷求见。”
逍遥王头也不抬:“不见。”
“哼,翅膀硬了连本宫都不肯见了?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养你还不如养朵花, 起码不会整日惹我生气!”盛装妇人气冲冲地闯进来,“本宫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躲什么?”
您也太自谦了,洪水猛兽不及您十分之一可怕, 逍遥王无奈摆手,让不知所措的太监退下,等寝殿大门合上,才一脸诚恳道:“母后,求您养花去吧, 养一院子都成,儿子这一堆事, 实在没空陪您招猫逗狗。”
这话十分的大逆不道, 可太后娘娘脸上的怒气却肉眼可见的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红光满面兴致勃勃,“什么猫狗,那可是你弟媳!你不能因为自己万年光棍也不盼着弟弟好啊!你放心,这次肯定不会弄错了,那小姑娘是定国公的嫡亲孙女,知书达理温婉可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关键的是......”
逍遥王头疼不已:“之前的淑妃德妃贤妃良嫔您也是这么说的,母后,究竟是谁让您产生了儿媳妇会是这种类型的错觉,我保证今天就让他待在牢里摸着良心忏悔一下,实话告诉您,她跟贤良淑德哪一个字都不沾边!”
太后像是没听到一样,一把拽住逍遥王的手往外走:“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逍遥王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既是为他那倒霉弟弟默哀,也是为他自己十几年来东躲西藏有家不敢回的生活悲叹。
太后与先帝情深,先帝薨后第二年,太后便积郁成疾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可谁也没想到,油尽灯枯的太后竟然挺了过来,之后不再一心求死,身体也渐渐好转。
只有逍遥王一眼认出,那醒过来的人已经不是太后了,而是他和二弟真正的母后——仙族王后。
他当时震惊极了,继而想起一个问题,仙后来了,这个灵气稀薄的小世界必然负担不起第三个仙界中人,那么好不容易被弟弟拐到手的媳妇……怕是要真的轮回成人才能存在于世。
然后仙后也震惊了,她一时冲动跳下轮回台,根本没想这么多,哪知道会把准儿媳坑丢了,于是自觉坑了儿子的仙后就开始了她的漫漫寻儿媳之路……
太后指着御花园中的凉亭:“就在那亭子里。”
亭子里坐着三个有说有笑的小姑娘,各个容色出众,但逍遥王一眼扫去就知道母后自以为找着的儿媳妇是哪位,他木着脸道:“不错,正好虞璎来了能跟前三世的脸凑一桌麻将了。”有一位姑娘竟然长得跟罗璎一模一样!算上这一世的虞璎,以及肖似卫璎和沐璎的淑妃德妃,可不正好凑齐四人!
“……”太后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你知道虞璎是谁?!”
“暂时不知道,”就弟弟对西里小公主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来看,虞璎基本上是小公主没跑,但这事儿万万不能让专业坑儿子数万年的母后知道,逍遥王拢着袖子往乾清宫走:“您且等等吧,估计等他南巡回来就有结果了。”
然而宣平帝这里却进展的不大顺利,可能是那天早上用力过猛,余璎之后虽然没有明显地避着他,但说话做事都十分外交,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装聋作哑,像一只警觉的蜗牛,一靠近她的触角就会整个缩进了壳里。
苏城也在燕州的地界上,只不过在燕州的最东边,距离宁城有三四日的车程,这天已是一行人离开宁城的第二日,再赶一夜一天的路就能到达苏城,因此当夕阳西下红霞漫天的时候,宣平帝决定在附近的村落里稍作休整一番就继续上路,争取明天晚上能在苏城睡个安稳觉。
宣平帝南巡十年,在寻常农户家中落脚算是常事,不等他吩咐,于和公公已经小跑着去敲村头第一家土胚房的院门了。
余璎面向车壁躺着,浓密的睫毛不明显地轻颤着,伊郁舟无奈一笑,温声道:“起来吧,我们去吃点东西。”
余璎绵长的呼吸顿了顿,闷闷地道:“我不饿,你去吃吧。”
知道她是不想跟自己相对而坐,伊郁舟没再劝:“那我等会给你带些回来。”
帘子掀起又落下,舒适的马车内一片静谧,余璎心烦意乱地叹口气,觉得当初那个心心念念想跟皇帝出来南巡的自己一定是脑袋被驴踢了,游山玩水的方式有那么多种,偏偏选了一条身心备受煎熬的道路。
另几辆马车上的官员自行结伴去找落脚处,宣平帝则被笑得满脸褶子的豁牙老太迎进了逼仄的平房里。
这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进了房里光线更差,但老太太家并未点灯,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油灯,门敞着,宣平帝一面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光打量房里的摆设,一面听着老太太漏着风的絮叨,靠墙一个柜子,中间一张桌子四条凳子,再加上角落的几个箩筐,就是这个主厅里的全部物件了,左右两侧各有一个房间,中间只用打了补丁的旧布帘子隔开,隔帘虽然破旧,看上去却不是很脏。
老太太邀着两人坐下,唯一一张木桌上一块油渍也没有,被擦得很干净,显然家里的女主人是个手脚勤快的人。
包着头巾的年轻妇人从院子里走进来,先是叫了声“阿娘”,然后从柜子里摸出两根蜡烛点上,临到出门时才垂着头绞着手对两位客人小声道:“你们……先坐,饭菜一会就好。”
于和笑得和善:“不急,麻烦夫人了。”
那妇人头垂得更低,停了片刻一扭身出去了。
老太太估计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大好,把方才年轻妇人进来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添两双筷子而已,哪用得上这么些银子……这一颗得有五两吧……五两,哎哟,那得是多少个铜板……俺儿子辛辛苦苦一年也攒不上这么些,你们给的太多啦……”
老太太说得是方言,口齿也不甚清晰,宣平帝先没听懂,这第二遍半蒙半猜才听了个大概,“老太太,刚那个是您儿媳妇?”
“是啊,”老太太咧着嘴笑:“嫁给俺儿子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小子皮实得很,才七岁就满山遍野地跑,野到这会儿都没回家。”老太太嘴上嫌弃,耷拉着皮褶子的眼睛却亮了许多。
这一整句话宣平帝只听懂了“小子”“七岁”和“没回家”,但这已经足够让他心中一沉,农户家的孩子从小都是听着狼吃小孩的故事长大的,狼不一定真有,但晚归一顿竹笋炒肉基本跑不了,所以孩子们是断不敢天擦黑还不回家。
他向外扫了眼,院子侧面是两间挤挤挨挨的厨房和柴房,一角搭着猪圈和鸡棚,厨房顶上飘着炊烟,似乎安静的有些过头:“老太太,您儿子呢?”
“下地去啦,”老太太说着往外抻了抻脖子,嘀咕着:“怎么还不回?莫不是捉那皮小子去了?”
宣平帝不动声色地递给于和一个眼神,人老成精的太监总管会意,扯着笑往厨房去了。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年轻妇人已经端着一屉子杂面馒头出来了,她瞧见两位男客中年长的那位走过来,慌忙垂下头,嗫嚅道:“就、就好的……您去屋里等吧。”
于和只笑:“我给你搭把手吧,一个人准备一大家子的饭食不容易。”
“不!”那妇人端着屉子的手紧了紧,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忙又解释了两句:“不、不用,厨房小,转不开身,我、我一个人就行。”
于和面色不变,笑眯眯伸手接屉子:“那你去忙,我帮你送屋里。”
年轻妇人稍一犹豫,松了手,眼睛却黏在那屉子上,直到于和进了正屋,才绞着手转回厨房。
于和带着热腾腾的馒头进了屋,老太太就说:“你们先吃,俺去拿腌菜,自家做的,可好吃。”
老太太进去里屋,于和抓个馒头掰开闻了闻,食指在桌上轻敲了两下,这是东厂的暗语,不同手指敲得次数不一样所代表的意思也不同,食指两下指的是馒头里有迷药,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十有八九是把他们当成了肥羊,宣平帝心里哂笑,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在厨房里瞧不见正屋的情况,年轻妇人又紧张地转了两圈,实在等不住,端了碗稀粥往主屋里去,盈盈烛火间,木桌旁的三个人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似是睡着了,妇人一慌,瓷碗摔成了八瓣,鞋面顿时湿了半截,她却像腿也被泡软了似的跌跌撞撞跑到老太太身边,仓皇地唤了几声“阿娘”。
她的阿娘自然是没有回应,年轻妇人眼泪簌簌直掉,她踉跄着跑回院子里,扑通一声跪在柴房门口,哭噎道:“好了,都、都按你们说得做了,求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呜呜……”
歪歪斜斜的木门被拉开,两个壮汉从柴房里走出来,“算你识趣,你儿子跟男人都在柴房里躺着,药效过了自然会醒。”
年轻妇人面上一松,头也不回地扑进了柴房里,两个壮汉不做停留,直接朝院门走去,只在路过主屋时往里瞧了眼,似在确认人都迷倒了。
脚步声近了又远去,伏倒在桌上的宣平帝略略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老爷,”于和抬起头朝外飞快地望了眼,悄声道:“他们走了。”
这时,不远处响起一声爆竹炸开的声音,宣平帝猛然回首,正看见一朵白灿灿的烟花盛开在夜空中。
穷乡僻壤,又不逢年过节,怎么还有人浪费闲钱点烟花……“坏了!”宣平帝猛地跃起,脚下一点冲了出去。
于和一惊,追出去:“老爷怎么了?”
宣平帝心急火燎地奔出小院,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这是信号烟花!快叫人!”
于和脚步一顿,从怀里掏出一根小木筒,一拉引线,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不过这朵花却是亮红色的,用来召集藏匿在附近的锦衣卫,这时太监总管才恍然明白了宣平帝的意思,信号烟花通常有两种含义,一种是他们这样集合人准备干群架,另一种,则是广而告之:兄弟们,事成了,撤。
想到方才宣平帝暴怒狂躁的脸色,于和心里一凉,小公主,你可万万不能有事啊!不然老奴这条命都得交代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