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咳,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趣。我也在收集这些东西, 这么多年已经成为习惯了，而且……昨天我刚好看到, 跟我一个朋友的有点像, 所以…….”

    越往后顾先生说得越吞吞吐吐, 仿佛是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般。

    “所以, 我想问问路小姐，能不能把那块玉卖给我？我也算小有积蓄，只要不超出我的能力，价格随便你开。”

    路三生微怔，这倒确实是个唐突的问题, 难怪顾先生一脸犹豫。

    只是这块玉的意义对他似乎也是非同凡响，即便明知为难，明知希望渺茫，他也仍是提出了这个过分的请求。

    “这应当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不过——”路三生顿了顿，一手抚上胸口悬挂墨玉的位置, “这对我来说却是无价之物，比我的命还重要，所以，抱歉了。”

    “啊。”顾先生呆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后有些不自然地摇了摇头, 连连道歉, “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

    顾先生说着顿了顿，又问道：“冒昧再问一句，不知道路小姐的这块玉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朋友送的。”路三生道，“已经很多年了。”

    “啊，这样。”顾先生有些恍惚，条件反射似的再度道了歉，“抱歉。”

    “没关系。”路三生并未太过在意，而是将话题拉回正途，“我以为顾先生是想跟我说说那些书的故事？”

    “是，本来是的。”顾先生轻叹了一口气，“我与你们老板家里算是旧识，这次本来是带小雨——我女儿来这边旅游的，结果正好碰上你们老板，他跟我说对我的书很感兴趣，说想改成游戏。我这辈子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留下，也就这点东西，留给小年轻完成梦想也挺不错的。”

    路三生干笑了两声，也没好意思戳穿老板“感兴趣”的真相，他喜不喜欢这本书暂且两说，至少他绝对是对书里的灵异场景更感兴趣的。

    若抛开那些闹鬼的成分，老板未必有多少读书的兴趣，更别提里面那些情啊爱的了。

    而从顾先生话里的意思来看，显然作为原型的亲身经历——仅限于感情部分——更让他铭记在心。

    听着顾先生的解释，路三生又想起那堆报纸复印件。

    “那些报纸资料也是顾先生你告诉老板的吗？”

    “是的，实际我也有私藏，不过我并不住在这里，来回一趟太麻烦，就将期刊号告诉他了，没想到他行动力这么强。”

    说着，顾先生又抬头看了路三生一眼：“听说这段时间你要负责研究这段往事？图书馆的资料也未必全面，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直接来问我。”

    “好，多谢。”路三生先点头应下，又问出了另一个疑问，“这么说的话，那本书里的内容确实是以顾先生自己为原型的了？您是当年那场雪崩事件的幸存者吗？”

    “对。”顾先生道，“算是吧，不过我当年正好在外工作，这才逃过了一劫。”

    “您真的认为是您的未婚妻回来复仇了吗？”

    这个问题对顾先生来说似乎有些逾越，也与正题并没有多少关系，不过顾先生只是皱了皱眉，沉默了许久，最终给出了答案。

    “不，不是。”顾先生喃喃似的说道，“我倒是希望她真的回来报仇了——不，我是说，我没有未婚妻。”

    顾先生的目光落到一处，像是被电了一下，忽地惊醒过来，他定了定神，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不，我并不是故事里的主人公，我没他那么深情，只是当时故事传得太玄乎，我又没办法回去，正好想到以前村子里被害死的一个小姑娘，想想也是可怜。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看多了情爱故事，下笔便也带了一点影子。”

    顾先生视线停留在一处，停顿片刻，再度重复了一遍前一句话。

    “那个故事跟我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说完，顾先生神情一松，似乎放下了什么重负，又道：“不过关于那件事的细节，你有不清楚的也可以问我，我比较关注，书也是我下笔写的，总算还是有点用处的。”

    “好。”路三生随着顾先生的视线看向门口，“这位，就是您的女儿吗？”

    一个大约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正站在门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朝门里看。

    小姑娘一头乌黑的长发，肤色白皙，一张小脸看起来水灵灵的很可爱，撞见人的目光便有些羞赧的低下头，却没有多少瑟缩的小家子气，显然被养得很好。

    唯一突兀的地方只在于小姑娘的穿着，原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大多穿得光鲜亮丽，何况是被父母千娇百宠着的孩子。

    至少颜色上多为粉蓝黄之类粉嫩鲜亮色彩，再不济也不该穿着一身死气沉沉的黑。

    乍一看到这一身黑风衣的小姑娘，路三生着实愣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与某个女鬼打交道太多，自己的神经太过敏感，路三生竟觉得，眼前这小姑娘从头到脚，全然都是顾远溟的影子。

    在路三生愣神的期间，顾先生已经起了身抱起了女儿，朝还坐在沙发上发呆的人道了歉。

    “抱歉，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而且我答应了小雨今天去游乐场玩的，路小姐还有伤在身，还是先好好休息吧。如果有需要直接打我电话就可以了。”

    顾先生将一张名片推到路三生面前。

    “好，我们才是，麻烦您特意跑一趟。”路三生回过神，连忙起身送客，“我送你们下去。”

    小姑娘乖巧地趴在父亲怀里，眨巴着漂亮的大眼睛盯着路三生看，看得后者心里有些发凉。

    眼前这小姑娘的一些神态和小习惯竟也带着顾远溟的影子——当然仅限于后者伪装成正常人时的模样，颇有些楚楚可怜的模样，却不似那早已不属人类的鬼怪一般阴森诡谲，只是全然的天真少女的姿态。

    “顾先生，您的女儿……”路三生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又问了个多余的问题，“叫什么名字？”

    “小雨。”顾先生露出了笑脸，“叫顾小雨。”

    小姑娘听到父亲在叫自己，便仰起脸，朝他绽出一抹乖巧的笑意，看得顾先生笑意又加深了许多，连褶子都叠了出来。

    路三生将两人送到门口，便准备先回公司打声招呼就回去，她对欧阳黎持续了数日还未完成的刷墙工程仍有些不放心。

    但等她刚一转身，却只觉头皮一痛，转头去看，便见自己一缕头发正攥在顾小雨手中。

    “不好意思，小雨太调皮了。”顾先生尴尬地向路三生道歉，随即又去扒女儿的手，小声喝道，“小雨！不能这么没礼貌，赶快松手！跟姐姐道歉！”

    “大姐姐对不起。”顾小雨乖乖道歉，却死活不放手，只眼巴巴地盯着路三生看，“大姐姐你要跟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吗？”

    “小雨！”顾先生加大了音量，“松手！”

    “我不！”顾小雨眼泪汪汪，被父亲吼得一抖，却仍然十分固执，“我要大姐姐陪我一起去游乐园！每次只有我和爸爸两个人，太无聊了！”

    眼看顾小雨眼眶里的泪珠已经凝成了型，下一秒就要开始往外撒，顾先生没了辙，原本吼人的气势瞬间退了个一干二净。

    “这…….路小姐，我听说你这几天负伤休息在家。”顾先生更加尴尬地看向路三生，“你要是有朋友愿意一起去游乐场的话，可以叫来一起，我请客，就是附近的那一家……”

    “我不要我不要！就只要大姐姐一个人！不要其他人！我要大姐姐陪我们一起去游乐园！”

    顾小雨开始撒开嗓子哭嚎，若不是顾先生还抱着她，看架势像是准备在地上滚起来了。

    “小雨！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以前不是很乖吗？乖，你再这样，爸爸要不开心了。”

    顾先生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却仍是没能让突然闹腾起来的女儿安分下来，两个人顿时闹成一团。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都忍不住将视线投到这对父母身上，甚至有人已经掏出了手机准备拍下来放到网上感慨一下世风日下了。

    沦为背景板的路三生总算还剩一点公司形象意识，轻咳了一声，插|入争闹不休的两人之间。

    “咳，那个顾先生，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路三生试图息事宁人，“我正好顺路，也好久没有去过了，既然小雨妹妹这么盛情邀请，我就厚着脸皮一起去转一圈了。”

    路三生同意的话一出口，顾小雨立刻平复下来，眼泪收得比放得还快，脸上笑出了一朵花。

    “抱歉，小孩子不懂事。”顾先生叹了口气，却也松了一口气，“是我太纵容她了，不过她平时很乖的，从来没有这么闹过，可能是太累了吧。”

    顾先生的理由牵强，路三生也没有深究，只是跟着附和了几句。

    “小孩子嘛，有点任性的时候也是应该的。”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顾先生再次道歉。

    顾小雨只是仰头朝路三生露出一个甜美单纯的笑，连抓着头发的手都未放开，仿佛生怕她会趁自己不注意跑掉似的。

    幸好自己头发足够长。

    路三生苦中作乐地想，并且还非常自觉地帮小姑娘挡住了她父亲的视线。

    ……

    也不知道是不是名为“小雨”的小姑娘先前一阵哭嚎的功劳，等到一行三人赶到游乐园的时候，天上便开始飘起了小雨。

    顾先生见状松了一口气，连忙准备借此将女儿带回去。

    然而这一回小姑娘远比先前还要固执，死死抱着门口的柱子不撒手，说什么也不肯就此回去。

    女儿这一番胡闹让顾先生颇为头痛，或许是还有路三生这一个外人在，也让他下意识忽视了女儿此番作态的异样，只顾着对女儿苦口婆心，好让她不要再闹腾。

    在一大一小两人闹作一团的时候，路三生正在给欧阳黎发短信，提醒她记得去收阳台上的衣服。

    欧阳黎回复得很快，还顺带问了一句：「需要我去接你吗？」

    路三生抬头看了眼还在扯皮的父女俩，估摸着一时是走不成了。再抬头看看天，这秋雨连绵，大概一时也是停不了的。

    于是路三生回了个“好”，然后将游乐场的定位发了过去。

    想了想，路三生又补充了一句：「记得带把大点的伞。楼下水果店也有卖。」

    欧阳黎跟着三四条回复便发过来。

    「他们家业务还挺广泛的。」

    「好。」

    「找个挡风的地方等我，我马上到。」

    「别着凉了，我会心疼的。」

    提示音叮铃咚隆一阵乱想，路三生看了两三行就嫌烦，直接将手机扣下了，嘴角却没掩饰好上扬的角度。

    路三生还没来得及抬头，便看到顾小雨趴到她旁边的凳子上，仰着脸看她，一脸好奇。

    “大姐姐你是在跟男朋友聊天吗？”

    被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用这么单纯的目光注视着询问这种问题，即便是路三生也有些吃不消，不过她很快就调整过来。

    “不是。”路三生笑眯眯地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如果欧阳黎在这里，大概会更加坚信自己对于路三生是个精分的猜测。

    可惜欧阳黎甚至还没来得及出家门，自然也就没办法探究路三生这诡异的变化。

    “哦。”顾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简洁地做出了论断，“那就是女朋友！”

    路三生眉毛跳了两下：“……”

    “小妹妹，你实在是很有前途。”路三生忍不住感慨，“后生可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