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大战已经断断续续进行了半个月, 赵元显陈兵通城城外, 重新集结兵力，在天色未明时, 跨越上马，望着城门方向, 下达了最后进攻的命令。

    没有人觉得赵元显能够获胜, 但是最后一战之时, 赵元显仿佛得知了摄政王所有的策略部署。

    城门外五道防线破了四道，最后一道防线需要近身肉博，之后就是攻城。

    摄政王下令大启城门，迎杀而出。

    军中出了叛徒。

    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当天傍晚, 在城内衙所，裴峥坐在书案后, 垂头写着什么, 外面门忽然被推开，一个满身血污的女子被带了进来。

    两名侍卫退下去，留下的顾湛愤声道：“殿下，属下等已经查明，所有战略舆图等都是此人传递给赵元显的，她行事谨密, 竟然有两个私密路线同时传信，一条路线是我们一直所监控的, 她用来传递我们故意透露给她的迷惑信息, 用另一条路线传递真实消息。”

    裴峥抬头看着她, 屋内光线昏暗，所剩不多的暗淡日光从窗棂斜映进来，能看清屋子里面飘浮的细小微尘。

    裴峥面上看不出表情，淡漠道：“叶容，关于我们的战略部署，是谁透露给你的？”

    叶容浑身一震，她当然不能说，她虽然与王妃并不熟识，但既然是己方的人，她就不能为了苟活而出卖王妃。敢在敌营窃取情报的人，自然都是硬骨头，之前他们已经对她用过刑了，但是她一个字都没吐露。

    裴峥也不多说，眸色暗沉，吩咐，“带下去，凌迟吧。”

    顾湛立刻着人将叶容带下去，准备施刑，如果凌迟都不能撬开她的嘴，那就让她清醒的看着自己变成白切肉片好了。

    果然，叶容坚持到一半就受不了了，尤其是女人，看着自己的皮肉，而且是脸上的皮肉被一片一片割下来，还要在她面前立一面巨大的铜镜强迫她看着，她精神简直要崩溃，偏偏人还是活着的，意识也清醒，她最后是真的受不了了，崩溃时供出了温蜜。

    刑房瞬间寂静下来。

    顾湛满面震惊，头脑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不可能！”

    顾湛是摄政王的心腹之一，能常常出入裴府，摄政王待王妃有多好，他就算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再说王妃与摄政王无冤无仇，王妃近来又一直在吃着苏太医开的方子调理身体，只怕再过不多久，小殿下就出生了。就算这女人嘴里把他供出来，他都不会有听到王妃时那么意外，以及不可置信。

    但是顾湛也不是第一次刑问了，这个近乎癫狂状态下的供词反而是最真实的。

    裴峥站在叶容面前，目光隐隐阴沉噬血，可怕而幽暗，他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平静道：“谁给你的胆子攀附王妃的？”

    叶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她正前方的铜镜了，情绪真的是崩溃了，她声音嘶砺，“不是的殿下！不是的！我没有攀附王妃，真的是王妃将那些东西给我的！之前在秦府，王妃去找我，说与我合作……殿下，您想一想，除了王妃，还有谁能随意进去您的小书房？没有谁能拿到那些战略部署，我真的不能，真的是王妃，求你了殿下！放过我吧！王妃还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把剑，她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随即慢慢咽了气。

    裴峥拿过帕子擦了擦手，淡漠道：“将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机要的人都控制起来，一一排查。”

    顾湛有些恍神，顿了一下才应是，看着转身走出去的摄政王，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摄政王不愿意相信，但是这个女人说的话也并非毫无道理，会不会真的是王妃？

    城外厮杀仍在继续，裴峥骑马立在城门外，天边是慢慢黯淡下去的红云，天快黑了。

    暗十七悄无声息的出现，声音很沉，踌躇着道：“殿下，已经……已经查清了……”

    裴峥垂头看着他。

    暗十七从来没有觉得一句话竟然也能如此难以说出口，他甚至不敢抬头，也不敢看摄政王，他一字一句艰难的道：“殿下，是王妃……昨日，王妃还给赵元显写了一封信，也不知道为何，赵元显竟十分明显的将那封信放在了营帐中的书案上，属下觉得，或许是赵元显的奸计……”

    良久，裴峥问：“什么内容？”

    暗十七顶多潜进营帐中大略的看一遍，再原封不动的放回去，想要将信偷出来会有暴露的风险，所以他飞快的默记了信上的内容，信上是很好看的簪花小楷，他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是字的好坏他是认得出的，内容不多，但是每一句……

    暗十七沉默的一下，硬着头皮道：“王妃在信上说，她、她对赵元显……”

    裴峥眸色阴冷至极，他忽然笑了笑，哑着嗓子道：“不必说了。”

    他抖落手中的缰绳，驱马冲进了战场中。

    战场上战声呼号，鼓声隆隆，箭矢如雨，流血漂杵，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裴峥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弓箭，举到面前，对准与他隔着人墙的赵元显，赵元显也在看他，与他同步，举起一把弓箭，二人相对，两箭同时射出。

    这算是一场决斗，只看谁能在箭矢下活下来，所以二人谁都没有动。然而，片刻之后，赵元显轻轻冲裴峥笑了笑，在箭矢射过来时忽然闪身躲开，而之前一直没有动的裴峥，已经错过了机会，是无法再躲开赵元显那一箭的。

    箭矢撕裂空气，朝裴峥疾射而来。

    这是必中的一箭，速度极快，身后的亲卫们猛冲过去，大声喊着“殿下！”

    附近这一圈儿的兵士们都看到了这一幕，所有人都惊骇住了。

    这一箭奔着裴峥的咽喉，箭矢尾端带动着隐隐的白色气流，甚至能听到气流飞速聚集时形成的挤压声。

    然而，箭矢距裴峥只毫厘之差时，仿佛被透明的结界拦截了，箭矢停在那里，片刻之后，时光的流速似乎变慢了，大家都睁大了眼睛，清晰的看到那支箭矢凭空掉转了方向，向赵元显射去。

    裴峥视线越过一颗颗漆黑的人头，越过那支掉转了方向的箭矢，看向了赵元显，对上赵元显惊愕的目光，随即箭矢刺入赵元显的咽喉，冰凉坚硬的金属刺透他的皮肉，鲜血蓦地喷射而出。

    赵元显军队中的将士们疯狂的奔向他，满是嘈杂惊慌的叫喊之声。

    裴峥闭了闭眼，体内仿佛有什么力量即将喷薄而出，似乎要爆发，要将他炸成碎片，那样强大的力量好像立刻就要穿透他的身体！

    黑红色的血液从他嘴角蜿蜒而下，但是这次却没有之前几次吐血时，随之而来的虚耗感。

    暗十七上前，想要为裴峥按住几处穴道，被他阻止了。

    大脑中有什么东西翻涌而上，摸不到，触不及，仿佛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要冲破禁锢涌上来。

    这时另一个亲卫匆匆过来，他也不敢看摄政王，迅速道：“殿下，王妃给您传了口信，说如果您还……活着的话，请您去大恩寺后崖。”

    ~

    还差一点点儿。

    大恩寺，小顶峰后崖，温蜜吩咐布谷和侍卫留在竹林旁等她，她站在崖顶往下望，这两日天气不好，崖下雾气萦绕，能隐约看清两侧郁郁苍苍的林木，这是她与裴峥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这两日温蜜想了很多，虽说系统不肯告诉她裴峥来自哪里，但是她也能隐隐感知到，系统与裴峥所在的世界，应该比她原来的世界要更加高级，从全息投影就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技术远比她原来世界的技术更加先进发达，而且他的精神力十分强大，他应该来自一个更高级的、她所未知的世界吧。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稳重却极快。

    温蜜转过身，就看见裴峥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他面部轮廓棱角分明，眸色沉冷，死死的盯着她，哑着嗓子道：“温蜜，能给我个解释吗？”

    温蜜在看到他时，脑子空白了一瞬，闭了闭眼，强撑着声音道：“解释有用么？”

    裴峥朝她走过去，她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身后就是山崖，摔死她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

    裴峥顿住，目光阴冷，直勾勾的盯着她，“有用，只要你解释，我就信。”

    温蜜迅速垂下头，遮掩住眼中的情绪，抿了抿唇，定定道：“你还记得这里吧，我在这里救了你，当时，我以为你是赵元显……”

    裴峥轻轻笑了一声。

    “我、我当时犹豫并不想要救你，你应该感觉到了吧……”温蜜当时站在崖底确实犹豫过，她那时还期盼男主要是直接死了，她就能回她原来的世界了。

    裴峥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低沉，“温蜜，你敢再说一遍。”

    温蜜轻轻咬着下唇，崖底的大风卷着雾气翻涌上来，她裙摆飘飘荡荡，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左脚已经踏空。

    裴峥注意到她的动作，冲过去要捉住她！然而此时，他胸腔猛地震动，身体里那股力量忽然翻涌而出，“轰！”地一声，如巨大的烟花在他脑中炸开。

    此时温蜜另一只脚也退了出去，她身体迅速坠落。

    风声呼啸，裙摆猎猎。

    温蜜定定看着裴峥，道：“六秒，快走。”

    风声太大，听不清她的声音，但是能从她的口型中看出来。

    她不停地对他说：“六秒，快走。”

    身体那股下坠的感觉陡然强烈起来，温蜜忽然发现，除了她以外，这个世界仿佛静止了。

    身边的一切，大恩寺，山崖，竹林，侍卫，在静止了半晌之后，开始慢慢的崩毁，面前的裴峥站立在虚空中，垂眸看向她。

    而他脚下的世界，正在毁灭。

    温蜜的身体似被什么坠着一般急速下降，她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更是极度虚弱，头脑中的记忆如抽丝一般飞速脱离，意识越来越空虚，以至于在望向对面那个男人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是谁？

    仿佛是瑰异的星辰中，男人踏立虚空，先看到的是笔直修长的大腿，往上是精瘦窄腰，肩宽而挺，他面上没有表情，只静静看着正在急速下坠远离的她。

    她忽然感受到了无形威压迎头而至，后背不禁绷起来，胸腔内似有什么挤压而来，愈往下愈沉重，身体内的五脏六腑似都被挤压在一起，已经快要无法说话。

    男人沉默很久，眼睫微垂，他声音很低，却沉静平稳，没有丝毫紧张，望向正在逐渐消失的身影，他轻轻的说：“……温蜜。”

    温蜜的衣裙被风鼓起，长发随风而舞，她想了想，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男人的名字，她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