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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宫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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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源从怀中掏出信件, 温媪接过,递至杨曼手中。杨曼双手微颤, 将信展开细读,顷刻功夫, 泪如雨下,再不能读下去,只以帕拭面道,“你们爹爹一切都好, 这个月底就能启程回来了,你们也快来看看。”

    林御衍连忙接过信, 和妹妹凑到一处看起来。御徹人小够不到, 跳着拽哥哥的胳膊, “獾奴也要看, 爹爹说了什么呀,哥哥快告诉我。”

    御衍搂住幼弟, 边看边给他解释。御蝉顾不得旁的,仔仔细细地将信看了一遍,红了眼眶。

    爹爹此去闽南, 要办的乃是朝中机密之事, 每每收到家书,都只道自己一切安好,要他们娘儿四个照顾好自己, 旁的不敢在信中多言一语。爹爹在任上到底如何, 可遇到什么险阻, 他们一概不知,只能在家中胡乱猜测,心里怎能安生。

    爹爹去年三月离家,今朝又是草长莺飞的三月天,爹爹已经孤身在闽南嶂地待了整整一年,连过年都不能回来。如今终于要平安归来,一家人如何能不激动。

    御蝉见周源风尘仆仆、嘴角干涩,眼睛都有些眍。想来是一路快马扬鞭地赶回来,路上不曾休息好。又见娘亲一时心情难以平复,拭不完的泪水,顾及不得。便对周源道,“这趟着实辛苦你了,你先去好生休息。可曾吃了晚饭?让厨房做桌好菜送去。“

    杨曼这下想起周源人还在这候着呢,“你这次跟随老爷,护着老爷平安,是大功劳一件。雀奴,该怎么赏你看着办妥。另外还有府中众人这个月的月钱,都添一倍,以贺老爷即将归来。”

    御衍应了下来,周源忙谢了恩出去。屋里主仆众人皆喜气盈腮,念佛不绝。

    若说林澄洲此去闽南,实则并非众人所知的贬官流放。

    林澄洲出生下邳林氏,乃江左望族。林氏历经晋、宋、齐、梁、陈诸朝,英才辈出,奕世簪缨,世代子孙,俱偕显贵。

    扬州这一支里,林澄洲的父亲林禄,在世时乃一等毅勇侯,深受先帝高宗皇帝和今上神宗皇帝的器重。林澄洲少年时随父升迁入京,得今上赏识,用为肱骨。

    后林禄去世,林澄洲丁忧,扶棺回乡。启复后,圣人善其便捷,封为扬州刺史,做耳目心腹,直到去年。

    去年三月,御史监察尤拔世上表奏章,揭林澄洲并管扬州盐政,与两淮盐商勾结,侵吞税钱千万两之事。奏林澄洲胆大妄为,预支盐引,单单延载四年一年的时间就预提了二十万盐引。

    此时大雍攻打高句丽的战役正处胶着之际,每日所耗军资巨大。正是国库空虚之时听得这事,神宗震怒,将林澄洲贬官至闽南,赃款悉数上缴。只念着其父毅勇候的功德,和岳家襄国公的情面,并未抄家,妻儿可以留在扬州,不用跟去受苦。

    然其实背地里,这不过是神宗皇帝使的障眼法。林澄洲一早就接到皇命,命他前往闽南,密查吴王私铸钱币和与越人勾结之事,并要其彻查吴王党羽,设在朝廷中的暗线、耳目。

    大雍建国不足五十年,只有先帝□□皇帝和今上神宗皇帝两任帝王。吴王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幼弟,向来行事跋扈,颇有野心。神宗继位后,吴王仗着身份,对神宗屡有不敬,被赶去了闽南就藩。

    吴王怀恨,在那蛮夷之地仍是不安分。神宗对其早有处置之心,可吴王经历世事磨炼,如今老奸巨猾,行事隐蔽,根本抓不住狐狸尾巴。神宗手里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行事,一是容易打草惊蛇,一次抓不住想再办他可就难了。二是怕被吴王倒打一耙,被世人诟病薄情寡义、赶尽杀绝。遂想了这么一出法子,让林澄洲前往查证。

    因众人皆知林澄洲是今上心腹,恐直接调任令人生疑,无法获得吴王消息。二人便演足了戏,贬了林澄洲的官职,流放闽南,以便避人耳目。

    此举也确实有效,林澄洲自到福州以来,便摆出副郁郁不得志之态,终日里阴翳消沉的很,还在宴席上伶仃大醉,口吐对神宗大不敬之语。吴王等仔细查探,日久只当此君臣二人果真反目。吴王知道林澄洲的公干能力,且他对神宗了解颇深,若能收为己用,必能助他成就大事。疑虑即已消除,吴王便开始极力拉拢,林澄洲乘势投入吴王幕府,成其得力智囊。

    如此历经一年的艰难险阻,林澄洲终是将吴王与越人勾结,且私铸钱币的证据查了个透彻,并将吴王在朝中耳目悉数查出,立下大功。

    林府上下一个晚上全都知晓了老爷的好消息,下人们忙活开来,连脚步都变轻快了,做起事情干劲十足。寂静了一年的府宅立马喜气洋洋,热闹非凡,只待主人回来。

    林家自己人热闹,除了杨曼给远在长安的娘家写了家书,以报平安,并不欲传与外人道。不想第二日新任刺史郭颐便得了喜报,知晓了吴王一事,赶忙一早遣夫人上门恭贺。

    这下子,消息在扬州城铺天盖地的传开。原来这林澄洲并未犯天颜,仍是圣人心腹,还剿灭了吴王逆党。一时间亲朋好友,士族官吏,全又涌到了林府门前。只是杨曼早有先见之明,带着儿女们去大明寺还愿,一住几日,让众人扑了个空。

    还有府里的下人大半也是要跟去的,各自的家当加一块也着实不少。

    又派得力仆从先行赶往长安,将从前在长安时安置的宅院仔细打扫出来。

    五月初,林家挑了个吉日,登船进京。仆从家当,载了满满三条大船。

    青翠欲滴的杨柳簇拥着一条逶迤清亮的运河,河岸码头上,河工们身着单衫,厚实的肩背上扛着箱笼稳稳当当地送往船上。

    御蝉带上帷帽,下了马车,走到河岸边。

    一旁阿洛和阿茉见女郎立在树下,那袭轻盈娇俏的身影,被春风拂过,宛如仙影,格外的赏心悦目。只她半天不出一点声响,只望着荡来的潋滟水波出神。

    二人相互一看,想起了这两日御蝉眉眼间隐约的郁色。阿茉踟蹰一阵,上前道,“女郎可是舍不得离开这儿了?我和阿洛这些天也有些舍不得呢。”

    御蝉闻言,转身轻笑,“嗯,是啊,是有些舍不得呢。我从记事起就在这里,如今要离开了,如何能不念着?”

    阿茉欲再说笑两句解劝,远处忽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朗脆声音直达耳际,“御衍,求你让我再见一眼阿鸢,我不能一句话都没跟她说上,就和她分开!”

    林御蝉心下一颤,扭头望去,那被哥哥拦住的,正是顾元修。

    林御衍早猜到他会来,命贴身仆从注意着,一来就把人拦住。这会林御衍蹙眉看向他,“你这是何苦呢?元修,你和我妹妹早已没了干系,还要说什么话?回去吧,码头上人来人往,闹将起来,谁都不好看。”

    顾元修如何肯应,拉扯间,一声清甜的声音传来,“哥哥,你放开他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林御衍不愉,“阿鸢,我们就要走了,你不要再跟顾家有牵扯。”

    “我心里有数,你让他过来。”

    林御衍递给仆从个眼色,放了人。想了下又道,“你在这盯着,他若对女郎有何不敬,立马拉开。”撂下话,转身往船上去找父亲。

    叠叠堆积的箱笼大半已搬上了船,船主人正躬身跟林澄洲说着话,见林家大郎君来了,忙施礼退了出去。

    “爹爹,顾三郎来了,阿鸢不让拦着,正在岸边跟他说话。”

    林澄洲捋着胡须,不见怒气,似是早已知道女儿会如此,“无妨,你妹妹心里是明白的。见一面,让顾元修彻底死了心也好。”

    河岸边上,顾元修心中激荡,朝着那抹袅娜的身影,一步步往前迈,本有千言万语,却哽在喉咙。

    林御蝉见他神情恍惚,呐呐不言,便干脆道,“顾公子,这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今后一别两宽,望你保重。”

    一别两宽,依旧是那甜美的嗓音,却像把裹着蜜糖的刀子,直往心上戳。

    “阿鸢,是我顾家对不住你,可我的心意从不曾变过。阿鸢,你等等我好吗,给我几年的时间,我愿自立门户,不必再受我家中的影响。你别不要我,我们仍旧在一起好吗?”

    卑微的语气近似乞求,听着让人难过。御蝉撩起帷帽,漾着春水的眸子抬起看他。

    他瘦了许多,高大的身躯显得分外单薄,英挺的面庞不见血色,眼下一片鸦青,只眼中透着渴望的光芒,紧紧注视着她。

    林御蝉强压下心中不忍,直口说道,“你自立门户难道就不与你爹娘来往了吗?你们家可只你一个儿郎。你又要多久能自立的下门户,我难道要将女儿家的好时光全赌在你身上吗?”

    顾元修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惨淡,自立门户,谈何容易,不过是他现下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不能......”话语一出,顾元修只觉四载的美梦一下破的粉碎,他与阿鸢早已没了未来。

    ”元修哥哥,这一年里我仔细想过了。你顾家对不起我,可我也对不起你。我对你情意恐怕不及你对我的十分之一。”

    “当初听说你爹娘替你另相了别家,我大哭了一场。可我心里清楚,我是为了自己丢了脸面而哭,为丢了对我最好的郎君而哭。元修哥哥,你对我多好啊。我认识你四年,你不曾冲我红过一次脸,发过一次脾气,永远都是那么温柔体贴,笑着与我说话。扬州城那么多围着我的郎君,他们都不及你对我的好。没有女儿家抵抗得了这样的好,我自然愿意与你亲近。那时我还年幼,便觉得自己也是慕恋着你的。”

    “现在我想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年少慕艾。我若是真的深恋着你,自会眼里只有你一人,只要你对我好,你爹娘如何行事我都可以不在乎。我若是真的深恋着你,定会在你说要自立门户后欣喜不已,无论多久我都会等。可我全都做不到。”

    “元修哥哥,我并不爱你,你我两不相欠。”

    顾元修心如刀绞,可脑子却愈发清醒,“阿鸢,你说的我早就感觉到了,我一早就明白你对我有几分情意。所以我只能对你更好,盼着有一日能填满了你的心。可现在一切都毁了,我没有机会再去填满了。”

    御蝉浅笑,“元修哥哥,你想明白了就好。”

    “是啊,想明白了。”顾元修嘴角硬扯出抹笑,“阿鸢,你走吧。”

    远处的船坞上东西已经全装好,哥哥站在船尾甲板上,望向这里。

    御蝉抬手,重又放下帷帽,转身走向船去。顾元修望着她的背影,忽想起他第一次见御蝉也是这样的明媚天气。杨柳依依,她在池畔凭栏喂着游鱼。林御衍唤了声“妹妹”,她抬起头来看向他们,顾元修愰了神,只觉她明眸善睐,耀如春华......

    林家一路上倒是走的顺风顺水。林澄洲实现了诺言,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尝遍各地美食,不慌不忙地在六月下旬到达了长安。

    杨曼在路上给子女们讲着当初在长安时的生活。杨曼娘家襄国公府就在这里,而林家老郡公当年调任至长安,林澄洲十岁时就随父亲到了这里,并且遇见了杨曼,成了亲。

    林御衍和林御蝉说来也都是在长安出生的,直到御蝉四岁时,老郡公林禄去世,一家人才扶棺归乡。

    一别九载,杨曼和家中只能书信往来,如今终于回来了,实是欣喜不已。

    大雍民风开放,御蝉从小就常随父母兄长外出游玩,但从不曾走过这么远的地方。看着各地的风景越走越与扬州不同,实在是看的流连忘返,目不暇接,等到了长安并不觉得疲惫,反而还怀恋恋不舍,只觉得没有看够。

    终于上了岸,改换车马进城。御蝉挑帘细看,街景繁华,路人多衣着光鲜,男男女女,熙熙攘攘,商铺林立,客来商往,各色铺子应有尽。

    “姐姐快看,那有昆仑奴!”御徹凑到帘子跟前,兴奋叫着。

    路上各色杂耍的艺人,深目高鼻的番人,黑色皮肤的昆仑奴,御蝉也瞧着甚是稀奇。

    扬州向以繁华奢靡著称,林家世家大族,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这长安城恢弘多彩的景象还是让人感到震撼不已。不要说御徹年幼,看地坐不住,连御蝉都瞧得目不暇接。

    暗道自己曾随父母游遍江南风景,且扬州素有“江淮之间,广陵大镇,富甲天下”之称。可这一路北上,今天到了长安,才知自己如燕雀一般,只知一林,何曾真正知道这天下的广阔。

    “娘亲,等以后有空,带我和御徹出来看看可好?”御蝉搂着杨曼的胳膊撒娇道。

    “好,这有何不可,等安置妥当,咱们就出来看看。”杨曼自然答应。

    林家其他人倒不曾这般稀奇。林澄洲在长安生活过十余年,如今回到故地,只觉感慨。林御衍在长安出生,离开时已六岁,自然是记得长安景象的。且他四年前曾回过长安,当时外祖父五十大寿,妹妹年幼,父亲不能擅自回京,母亲又正好怀了身孕。林御衍索性向父母请命,自个带着随从,来了长安。今日再来这里,便不觉太多稀奇。

    倒是杨曼此刻的心情最是不同,她自打随林澄洲外放,已有九年未回长安。如今看到这熟悉的繁华街景,想到终于能见到年迈的父亲母亲,不由得心情激动无比。

    进了长安内城,又走了快半个时辰,车马拐进入苑坊,终于见到了林府的匾额。周源早已带人在大门口外候着。

    等车马入了府,杨氏带御蝉、御徹先进了内院休息,林澄洲带着御衍在前院,命周源带人将一车车的东西卸下,好生归置。

    完事父子二人进了内院,此时已值正午,太阳高照,御徹已经拉着姐姐的衣袖嚷嚷着喊饿了。杨曼见他父子二人来了,命仆妇们上了菜,简单吃过后,一家人各自回房休息。

    御蝉随管事的张媪穿过游廊,到了自己的院子,抬头只见月门前的匾额上题着“玉华轩”三字。

    张媪笑道,“这住处还是当初夫人刚生下女郎时,老爷命人修葺的,说等女郎长大了做闺房用。这次又特地重新修整了一番,女郎且进院看看,收拾的可还称心?”

    林御蝉依言走了进去,只见眼前院落佳木茏葱,香花烂漫。

    再进了屋,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镂空的雕花窗棂间透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屋内布置陈设典雅秀美,窗边设着张花梨木书案,上面搁着盆水仙。旁边立了紫檀木的大书架。次间开辟做碧纱橱,水晶珠帘逶迤倾泻,隔开里头悬着葱绿双绣花草纱帐的拔步床。

    真是色色都自合己的心意。

    林御蝉转身道了一声谢,“张媪辛苦了。”张氏连称不敢,又问道,“女郎旅途劳累,可要沐浴?东西都备好了。”

    御蝉应了,让阿茉伺候着沐浴。阿洛趁着空闲,带着婢子们铺好了床,又给寝衣熨了折,熏了香。

    御蝉沐浴完顿觉清爽,等擦干了头发,就让一道跟来的几个婢子也都去歇会,让张媪到时唤自己起来。

    到了下午,御蝉起身,收拾好了往畅春堂去找娘亲。刚走进畅春堂,就听见母亲正与几个仆妇说话。御蝉进屋一瞧,只见下首立着几人衣着、仪态皆是不俗的仆妇。再看娘亲面上似是心情相当的不错,忽有一念头,这大约是外祖家来的人吧。

    清晨雨露滋润,雾气渐退,大地还未染上暑天的热气,最是一天中清凉的好时候。卫琰似是习惯了这些天的早起,本想畅快睡个好觉,到了时辰自己就醒了。收拾收拾,带着几名贴身内侍,往顺天门去。

    到了宫门前,正有一队的禁军侍卫下值要出宫去。卫琰打眼一瞧,杨旭也在里面。

    上前将杨旭叫过来,二人一块出了宫门。

    二人骑着马闲聊,走至永兴坊前,卫琰打马跟杨旭分开。杨旭问道,“殿下这是准备往哪去?”

    “去入苑坊。”

    “哦?可是去我姑父,林大人府上。”

    “是啊。”卫琰也不瞒他。

    “那殿下今日恐怕是要白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