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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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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瑜走进正厅,看到的就是一袭淡青色直裰的青年斜靠在圈椅内,除用一根乳白色的羊脂玉簪挽着头发,和腰上挂着的一块墨玉珏,别无其余装饰。

    他正端着一杯茶轻轻地抿着,雾气熏着一双似眨非眨的桃花眼。

    那青年听到脚步声,抬头望着走进来的人,微笑着放下了茶盏。

    他看见萧瑜眼底淡淡的青黑,愣了一下,而后笑道:“臣现在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心里只想着快点见到殿下,没注意时间,今儿来的有些早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瑜坐到主位上,抿了一口茶,晏尘以往来她府上都是掐着时间等她用过早饭后再来,今日他来的时间也与往常别无二致。

    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因为看出了萧瑜因晚睡而露出的疲态,要是放在以前,萧瑜还会觉得这是在关心她,可自从昨天开始对他有了怀疑之后,萧瑜也不免对他的一切行为都存了几分审视。

    于是她便笑着打了个太极:“晏大人说笑了,本宫怎么会怪你?”

    晏尘轻咳了一声,从善如流地转过话题,正色道:“殿下虽不怪臣,但臣也不应不知轻重,应该为殿下做些事,省的殿下觉得臣没用,不知什么时候一脚把臣给踹了。”

    萧瑜抿了口茶,没说话,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知道这是要进正题了。

    晏尘继续道:“殿下可还记得简亲王?”

    萧瑜道:“简亲王是本宫的王叔,怎么会不记得?”

    简亲王是先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人的关系不算好,先帝在位时,就将他远远派到了封地文州,无诏不得入京。

    简亲王的王爵本来不是亲王级,只是普通的王级,亲王这个称号,还是萧瑜初摄政时借新帝的名义加封上去的。

    那时先帝刚仙逝不久,新帝还年幼,萧瑜也刚刚踏入朝堂,正是一切都还混乱的时候。他那时来了京城,提出要和萧瑜共同摄政,势要在权利更迭时分一杯羹。

    那时萧瑜的根基尚浅,论起整体实力还是他更胜一筹,但简亲王的到来不仅影响了萧瑜摄政,还影响到了新帝萧泽即位。于是萧瑜便和季本钲有了共同的利益,两人合作将他镇住后,再施以名利,便揭过了这件事。

    晏尘看着萧瑜若有所思的神色,便知萧瑜想起了当年发生的事。于是他便道:“那时简亲王还是简王,他来京城,臣尚未入朝,没能见识到殿下当年的风姿,现在想来还是极为惋惜。有朝一日,若是能再见到殿下与季相的合作,臣便是死了也满足了。”

    萧瑜知道,晏尘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件旧事,再想想近来发生的事,萧瑜便清楚了:“你是想提醒我,宜州之事该与季相结盟?”

    晏尘笑:“殿下恐怕也猜了出来,现下宜州出现的流言肯定与季相脱不了关系。季相想拿这件事压制殿下,虽然殿下不想被压制,但宜州的流言一时半会也难以解决。此事表面上看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殿下的为难之处不是宜州流言,而是季相的敌意。无论殿下如何平息流言,前面都会有一个季相挡着,做事难免束手束脚,也难以成功。”

    他话锋一转,接着道:“宜州富庶,百姓一时半会儿还反不了,但要是流言传的更远,传到了那些贫苦的地方,他们会觉得他们之所以贫苦也是因为殿下您,在他们心里种下了这么一根刺,造反便是迟早的事。这样看来,似乎殿下只有承受不住压力,退出朝廷这一条路可走。”

    萧瑜知道重点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抿了口茶,等他继续说。

    “但季相的目的只是让皇上顺利亲政,不是真的想让宜州乱起来。所以,既然季相不想让宜州乱,殿下想扭转局面,就可以在流言扩散出去之前让宜州先乱起来,或是让季相知道是殿下想让宜州乱起来。如此,承受压力的一方就成了季相而不是殿下,季相有了顾忌,怕宜州失控,殿下和季相合作,压下宜州的流言就顺理成章了。”晏尘道。

    萧瑜挑眉笑道:“晏大人与本宫的想法真是不谋而合,本宫昨儿才刚想到这个办法,晏大人今天就提了出来。”

    晏尘倚在椅内,露出了一个微笑:“殿下不嫌臣多事便好。”

    事谈完了,萧瑜就捧着一杯茶,静静地打量着他。难道昨日是她多疑了?

    晏尘挑眉:“莫非今天早晨,臣出门的时候没洗干净,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怎么殿下一直看着臣?”

    萧瑜歇了心里的思量,笑着调侃他:“我是在想,要是把你丢到宜州笑上一笑,说不定,宜州灾民看到晏大人如此貌美,他们就得消停了。”

    晏尘反应很快,故作认真道:“那可不好,万一宜州百姓觉得臣不好看,以为朝廷这是专门膈应他们,那就不妙了。”

    萧瑜噗嗤一声笑了。

    看着如今晏尘这样,萧瑜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晏尘的时候。

    四年前的三月份,正是新帝恩科春闱的时候。那时萧瑜初摄政不久,刚把简亲王的事情料理完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因她在朝中的根基尚浅,没有得用的人的难处,所以她便将目光放到了这届的进士身上。

    她第一次看见晏尘便是在殿试上,在熙熙攘攘的贡士中一眼就看中了人群中那双点了墨的眸子。再加上晏尘才情惊人,对答如流,当即便被她点为状元,更是让萧瑜加深了将他收为己用的决心。

    她也的确那样做了。

    晏尘的背景极为显赫,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府大房的嫡次子。国公府爵位只有一个,他的大哥早在出生时就被请封为世子,轮到他就没有了爵位,他又不愿意靠荫庇入朝,便参加了这次科举,想着靠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

    十八岁被点为状元,本是极为得意之事,然而萧瑜强行将晏尘收为己用,划归到自己的阵营,打破了晏尘的规划。

    那时萧瑜也才入朝不久,以前也从未有过公主摄政的先例,故而所有人都认为跟着萧瑜不会有什么前途。

    晏尘既是想位极人臣,他自然不会选择萧瑜来自毁前程。长公主府里来的雪片般的拜帖飞到了他的桌上,晏尘看都没看,就将那些统统扔到了火炉里,化成了灰。

    晏尘做这些事也没瞒着别人,也不屑瞒。他本以为萧瑜还会出别的招,没想到之后的一段时间,长公主府十分安静,安静地都仿佛让他觉得萧瑜已经死心了。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萧瑜和晏尘的这些事情真真假假的传了出去。因为晏尘长得实在过于俊美,故而,就有一些人猜测是萧瑜看上了晏尘,晏尘不从,才有了之后这些事。

    京城向来民风开放,百姓也不管这些事情的真假,有趣就行。

    于是,那段时间,萧瑜和晏尘的各种版本的话本几乎满天飞。像这种风月之事传播的速度总是最快的,没多久,萧瑜和晏尘的各种韵事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当然,也传到了当事人的耳中。

    晏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吃了一惊,他委实没想到萧瑜为达目的竟会使这种手段。再加上榜眼和探花的授官旨意的下达,而晏尘这个状元却迟迟没有动静,权衡利弊后,他第一次登上了长公主府的门。

    晏尘弯下了腰,平平板板地给萧瑜行了一礼。萧瑜当时也生气,想好好杀杀这位状元郎的威风,便装作没看见,半天没让他起来。

    等过了一炷香之后,萧瑜才假意讶然道:“咦,晏状元是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你们也不知道提醒本宫,这几天正是倒春寒,天气凉的紧,倘若把晏状元跪坏了怎么办。”

    这才让晏尘起了身。

    晏尘明显也是不高兴,便直入主题,生硬道:“草民不知何处冒犯了长公主,还望长公主看在草民年幼无知的份上,放过草民。”

    这最后的四个字晏尘磨着牙,念的极重。

    萧瑜看到晏尘吃瘪,那双点了墨的眸子也染上了一丝怒火,于是她连日来的那股郁气也就消散了几分,面上便带了一份笑意:“晏状元怎么这样说?你才情惊人,本宫一见便极为倾心,想让你好好发挥才华,怎的这事到了晏状元的嘴里竟变得如此严重?再者,晏状元的年纪刚好大本宫一岁,你若是年幼无知,那本宫又当如何?”

    晏尘只得退一步,移开话题:“长公主恕罪,草民胸无大志,感谢长公主殿下的抬爱,但草民实在撑不起来长公主的期望,故而还希望长公主放过草民。”

    萧瑜讶然:“怎的晏状元竟如此生分,一口一个长公主,要是论起亲戚,本宫倒与你有几分亲戚关系。”

    晏尘顿时拜倒在地:“草民万万不敢当。”

    萧瑜这话也没说错,萧瑜的姑姑,也就是嘉禾大长公主,嫁给了镇国公府的二房,也就是晏尘的二叔。故而对晏尘来说,萧瑜和他虽没有正经的血缘关系,但要是论起亲戚情面还是有几分的。

    萧瑜笑道:“既然论起亲戚,本宫倒是要叫晏状元一声哥哥了。”

    晏尘正好比萧瑜大一岁。

    晏尘头已触到地面:“殿下真是折煞草民了。”

    萧瑜笑地更加狡黠,向前倾着身子低声道:“本宫知道,晏状元不愿接受本宫的提议,是因为晏状元你觉得本宫不过是区区一介女流之辈,配不得让你追随。”

    这话就诛心了,晏尘被戳中了心事,听了这话急急抬头,恰好对上了萧瑜那双染了笑意的眸子。

    萧瑜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便继续道:“晏状元想想,倘若你按部就班地进了朝廷,刚开始也不过是从六品的修撰,就算是以晏状元这般的资质背景,要升到一二品至少也需十年时间。”

    晏尘抿着唇,垂了眸子,不说话了。萧瑜知道他听进去了,便认真地望着他,放低的声音也染上了一丝蛊惑:“本宫相信晏状元不想成为平庸之辈,也不会成为平庸之辈。倘若晏状元答应了本宫的提议,本宫定能保证,你能达到的程度定是你想要达到的程度,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本宫会将你前进的一切障碍扫平。”

    晏尘苦笑:“长公主这话一说,草民还能有什么不答应的。”他抬起头,那双眸子像是被风吹皱了的湖面,泛着粼粼的光:“从始至终,草民就没有拒绝的机会,不是吗?若是草民真的拒绝了长公主,纵使长公主不追究草民,但草民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底了。京城前几日的传言也是从长公主府里传出来的吧。”

    萧瑜没承认也没否认,她伸出手笑着扶起他:“本宫有晏状元帮助,也算如虎添翼了。”

    晏尘从小便娇生惯养,没受过什么苦,从未跪过这么长的时间,他站起来时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嘴唇竟直直贴上了萧瑜的鼻尖。

    萧瑜只感觉鼻尖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便看见晏尘又直直地跪了下去。他前额触地:“草民言行无状,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降罪。”

    萧瑜回过神,看着眼前跪着的耳廓泛红的少年,伸手便去拉他:“你怎的如此生分?动不动就跪。”

    晏尘没动,他抬起头:“前几天京城的传言究竟是不是殿下所为?还请殿下解惑。”

    萧瑜也正了神色,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回答道:“前段时间的传言,确是本宫放出去的。本宫现在虽势弱,但只要给本宫时间,晏状元就会知道你没有跟错人。况且,晏状元今天来肯定也是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若是流言再这样下去,晏状元成驸马的几率就大得多了。”

    她笑了笑:“晏大人如此貌美,到时你成了驸马,本宫倒无所谓。可晏状元你,就只能待在长公主府,永远也没有进入朝堂的机会了。”

    晏尘低下头默默地想了一会,而后沉吟道:“刚才之事,确是草民之过,以后草民与长公主交往密集,若是再不小心发生了这样的事,落在有心人眼里,到时该当如何?”

    “再者……长公主正值妙龄,有天若是……真的看上了草民,草民又该如何?驸马?还是面首?恕草民直言,这两者,草民均不愿为之。”晏尘定定道。

    萧瑜松了口气,她知道这便是答应了。于是她便道:“你放心,京城的流言,本宫定会派人镇压,至于其他的……”她正色道:“以后绝不会有人传出任何关于你我的流言,本宫对你绝无任何非分之想,这点请晏状元放心。”

    晏尘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希望长公主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