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玉莹则从坤宁宫步履蹒跚地走向储秀宫。

    天寒地冻, 玲珑缩着脖子, 不断搓手, 对玉莹道：“娘娘, 太冷了, 还是传撵轿吧。”

    “冷吗，本宫怎么不觉得，”玉莹目光凝滞，她看看前头，再慢慢转身看看后头, 长街上空无一人, 她恍惚了，她是如何走到这前路漫漫, 有没有退路的地步的。

    玉莹微微晃了晃身子, 玲珑赶紧扶住, “娘娘，您手太凉了，这样下去您定会生病的。”

    “玲珑, ”玉莹空洞的声音轻飘飘地荡在清晨刺骨的寒气中：“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汉武帝金屋藏娇的典故吗？”

    玲珑浯着玉莹的手道：“娘娘，奴婢记得。汉武帝和陈皇后少年相识, 就如同皇上和小主一般。”

    玉莹每次开口声音就更冷一分：“那你知道这故事的结尾是什么吗？”

    玲珑道：“是汉武帝修了一座金屋给陈皇后住。”

    玉莹低低笑了两声, “本宫从来不愿把这个故事讲完, 因为最后, 汉武帝爱上了歌姬卫子夫, 废了陈皇后。”

    “娘娘, ”玲珑着急道，“陈皇后是陈皇后，小主是小主。”

    “没关系，”玉莹苦笑道，“真的没有关系。卫子夫的下场还不如陈阿娇，卫子夫的儿子被封为太子，可太子造反，被汉武帝杀了，卫子夫也自尽了。卫氏外戚个个军功卓著，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潦倒收场。”

    ”小主，“玲珑不明所以，只是道：“皇上今日同您一起在坤宁宫守岁，这是好事儿啊。”

    “好事儿，是好事儿，”玉莹点点头，笑得凄然，“但是我好累啊，这条路走得我好累啊。”

    一股自内而生的倦意让玉莹茫然不知所措，她到底在做什么，这么做值得吗，可是那些丢掉的，又能捡回来吗？

    早起零零星星下了一阵子雪，到了午膳前后，鹅毛般的雪花扬扬洒洒，一时间白茫茫一片，天地不分。

    玲珑穿了一件蓝色的粗布棉衣从外头进来，鞋面已然湿了大半，她低声道：“娘娘，奴婢已经见过两位公子，也把娘娘的意思转告了两位公子，公子说叫娘娘安心，外头的一切都听娘娘的吩咐，眼下不会再有什么动作。”

    玉莹见她扑了满头的雪花，点头道：“你先去换件衣裳。”

    玲珑才换了衣裳进来，敬事房的总管太监杨义急匆匆送了存档来，玉莹道：“怎么这会来了？”

    杨义觑着玉莹的脸色，声音极小：“佟贵人昨儿侍寝了。”

    谁都知道除夕这个节骨眼对储秀宫来说有多要命。

    “昨儿？”玉莹翻开存档，看到上头记录的时间，”昨儿个下午？”

    杨义道：“奴才们也不知道，是梁总管差人叫奴才记上的。”

    玉莹合上存档，努力克制住内心的不悦，语气平淡对杨义道：“佟贵人进宫也半年了，按说早该侍寝了，你们把该送过去的东西都送过去吧。”

    杨义领了旨意，赶紧打了千溜了出去。

    玉莹揉揉额角，头更痛了。

    玲珑拿桂花蜜兑了山芡粥，端给玉莹。玉莹摆一摆手，“皇上偏偏挑了除夕宠幸了她，不过是为了给本宫难堪。”

    玲珑将山芡粥放到一旁，小心翼翼道：“小主安心皇上就是午膳多喝几杯酒，否则怎么下午就……”

    “皇上不是不胜酒力的人，他是成心。”玉莹冷然拨弄着手中的伽南香十八子手串，“佟贵人受了宠幸，这场好戏才算是真的开始了。”

    玲珑含了薄薄的鄙夷道：“这事儿若是被安贵人知道，得气疯了。”

    玉莹的嘴角轻轻上扬，朝玲珑递了个眼色：“也对，那你就先悄悄地把这个消息送到永和宫去。”

    玲珑会意：”奴婢这就去。

    和莲忙里忙慌地打了帘子进来，对李燕飞道：“小主，奴婢方才听储秀宫的雪竹说皇上昨儿宠幸了佟贵人，今儿一早敬事房把存档给送过去了。”

    “什么？”李燕飞只觉得一阵耳晕目眩，“她侍寝了！还偏是除夕，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和莲低声道：“按理说除夕夜皇上是要在坤宁宫陪皇后的，这没去储秀宫，怎么反而去了承乾宫。”

    这一句无疑是火上浇油，李燕飞忽然将填漆戗金炕桌上的紫檀木百宝嵌八仙图海棠式攒盒扫到地下，里头的点心和果脯滚得满地都是，“自我小产之后，皇上半步都没迈进永和宫，她倒趁机狐媚了皇上去，那往后，往后皇上不就更想不起我了吗？”

    她的声音里有愤怒，有不解，更有浸入肌骨的恐惧。

    和莲忙道：“小主，她才头一回，您得宠这些年，她跟您怎么比去。”

    “滚，滚，滚，”李燕飞气急随手能抓到的东西都往和莲身上砸，一只金錾花如意正巧砸在和莲的鼻子上，瞬间就冒了鼻血出来。

    见了血，李燕飞才停了手，继而又放声大哭起来。

    和莲顾不上自己的鼻子，忙不迭对李燕飞道：“小主，今儿是大年初一，不能哭啊。”

    李燕飞哭了两声就没了气力，呜咽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顾影自怜。

    和莲看着满屋子的狼藉，摸一把自己的鼻血，想劝解两句都不知从何说起。

    李燕飞哭累了，扬起两只通红的眼睛目光凶狠对和莲道：“去，叫刘太医来。即便是拼上我这条命，也不能叫佟宝卿得意了。”

    因着李燕飞才刚小产，一直照看她的刘太医便日夜当值，方便照看，听了旨意，一刻不敢怠慢，赶紧带了药箱前来。

    李燕飞有气无力地扬扬手，示意他起身，森森道：“今日找你不是为了本宫身子，是为了佟贵人的身子。”

    刘太医一愣，见李燕飞脸上泪痕未消，心里能猜个□□分，诚惶诚恐道：“小主，承乾宫一直是吴太医在照料，奴才插不上手啊。”

    “那就想办法插上手，”李燕飞气急败坏，骂道：“你的宅子你的地，哪样不是花我娘家府里的银子，稍稍叫你做些事儿，就这般推诿，真是不中用。”

    刘太医受了责骂，连连磕头，却是一言不发。这是实情，自打二阿哥住进承乾宫，皇上下了严旨意看护，连侍奉的宫女太监都比别的宫里多了数倍，承乾宫飞进去的苍蝇蚊子都是有数的。

    李燕飞看他那样子，也不能强求，便软了语气道：“你只消给我配好药，其他的不用你管。”

    刘太医捋了一把头上的汗珠，颤巍巍道：“不知道小主要配什么方子？”

    李燕飞眼神凌厉，闷声道：”什么方子？你说什么方子？！叫佟贵人无法生育的方子，叫她落得跟我一样下场的方子！”她的手掌一下下拍在填漆戗金炕桌上，恨不得这一下下是抽在佟宝卿的脸上。

    刘太医倒吸了一口气，哑着嗓子道：“小主三思啊。如今乾清宫一应的饮食用药都看管得尤为谨慎，小主若是起了这样的心思，非但不能伤佟贵人分毫，反会引火上身啊。况且那极寒之药都有异味，实在是难以遮掩，况且若要不孕，须得长期用药，数月甚至数年才能见效，小主实在不必出此下策。”

    “怎的需要数年，”李燕飞一下子泄了气，“有谁会数年服用这样的汤药而不自知？这算得上什么法子？”

    刘太医怯怯地望了一眼李燕飞，道：“所以此法行不通，小主万不可冒险啊。”

    他说得恳切，李燕飞也没出了注意，遂问：“可有别的法子？”

    刘太医诺诺摇摇头，“若是想要通过损耗母体致使不孕，非得长期用药不可，别无他法。”

    李燕飞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就配一剂药给我，要活血化瘀的。”

    “小主，”刘太医一脸惊愕，“小主正在行红，若是服用活血化瘀的药物，必会造成……”李燕飞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只要确保药效能让我今日血量加大，体力不支晕倒即可。”

    刘太医为难道：“眼下小主体虚，只需稍稍用药便会达此效果。只是如此一来，小主的身子在半年之内怕是难以复原。”

    “那你快去开药，”李燕飞催促道：“否则来不及了。”

    和莲忙带了刘太医去偏殿，刘太医悄声道:“小主今日这是怎么了？”

    和莲叹口气，叮嘱刘太医：“今日的事儿你只当是没听到，若是说出去半个字，先倒霉的是咱们。”

    “那是自然”“刘太医捻捻头上的冷汗，垂首道：“小主的身子再如何也不能再有身孕了，只怕来日我也是要被连累的。”

    “嘘，”和莲紧张地望了一眼正殿，“这些话咱们还是烂在肚子里，往后该怎么给小主调理身子一切如常。只怕连小主也知道这事儿早没了指望，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刘太医点点头，对和莲道：“这药服下去一个时辰内，便会大量行红，以小主现在的底子，定是难以承受。”

    和莲忧心道：“皇上不来，小主全然不顾自己的身子，一味就想着能博了皇上的注意就好。”

    “原是这样，”刘太医道，“小主三番五次的在自己身上用苦肉计，这一副身子已是千疮百孔。”和莲幽幽地叹口气，”咱们又能怎么样呢，按着小主的意思，生不出孩子，没有了皇上的宠爱，要身子也是无用的。”

    刘太医摇了摇头：“都是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