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山月不知心里事
被李燕飞这么一打岔, 大家也都没了兴致, 又耐着性子听了两出, 太皇太后便说累了, 先回慈宁宫去了。太后也陪着一并回去了。
玄烨则带了佟宝卿往乾清宫来。
暖阁里的红釉凤尾樽里差了几枝头含苞欲放的白梅, 红白相映甚是好看。佟宝卿由玄烨牵着,还是忍不住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白梅花瓣。
玄烨笑道:“你若是喜欢,叫花房给你也送些去。”
佟宝卿闪闪眼睛,调皮道:“这花跟瓶相配才惹人眼睛,即便是花房送了梅花给臣妾, 臣妾也缺个红釉的花樽。”
“这花樽不能给你, ”玄烨拉过佟宝卿坐在自己膝头,低声道:”不过, 你可以时常来乾清宫陪着朕,
顺道瞧瞧这屋子里你能看上眼的那些物件儿。“
佟宝卿坏笑:“那皇上怎么知道臣妾是为了皇上而来, 还是为了那些好看的瓶呀,罐呀的而来。”
玄烨抵上佟宝卿的额头,撒娇般低低道:“朕难不成要吃这些瓶瓶罐罐的醋?”
佟宝卿笑得轻快, 双手捧着玄烨的脸颊,脉脉道:“皇上有这么大个后宫, 臣妾都不吃醋, 几样瓷器就能引得皇上的醋意, 臣妾是该高兴, 还是该觉得不公?”
“你这张嘴呀, ”玄烨在佟宝卿的唇上轻轻一啄, “什么时候都不会输。”
佟宝卿含羞带笑伏在玄烨的肩头,玄烨的手在她的腰间上下摩挲,身旁的青花海水纹香炉里溢出严露香的气味弥漫在温热的空气里,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玄烨滚烫的呼吸吹在耳畔,带着如泣如诉的无奈。
“皇上?”
玄烨如犯错的孩童一般,目光灼灼望向佟宝卿,低声问:“楚楚,你觉得朕是个好人吗?”
自古以来,帝王跟好人两个字似乎从不沾边,佟宝卿直言道:“皇上是个好皇帝。”
玄烨愣了愣,朝佟宝卿额头上一敲,嗔道:“真是直言不讳啊。”
佟宝卿哭笑不得,实话实说:“皇上是天子,是不是好人,臣妾是真的不知道。”
玄烨搓了搓脸,神色比之前凝重,他伸手搂了佟宝卿躺下,缓缓道:“朕今天有些累了,你陪朕待会儿。”
佟宝卿乖巧地躺在玄烨的胸口,两个人都阖了眼皮,似睡非睡。
大殿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角落里西洋摆钟的滴答声。
半晌,佟宝卿忽然叫:“皇上?”
玄烨闷闷答了一声:“怎么?”
“楚楚,想求皇上一件事儿……”佟宝卿支支吾吾。
“朕来猜猜,”玄烨悠悠道:“是为了惠贵人?”
佟宝卿坐起来,俯身望向玄烨,讨好一笑:“皇上聪明极了。大阿哥才两岁,现在就离了惠贵人,大人和孩子都得急出病来。”
玄烨握住佟宝卿的手在自己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静静道:“朕从小就没在额娘身旁,这其中的苦楚朕知道,所以不想朕的孩子也吃一样的苦,便一早就下了旨意让阿哥们过了六岁再送去阿哥所。昨儿胤禔挠保成的那一下,真是比扎朕一刀还叫朕心疼。这会儿再想,朕或许太溺爱保成了,他是太子,如此溺爱对他,对大清国都毫无益处。”
佟宝卿松了口气,看来玄烨心意未定,“可是,”玄烨转而道,“旨意都下了,就先这样吧。早早晚晚地,总归大阿哥还是要离了延禧宫。”
“皇上,没有旨意,”佟宝卿咬了咬嘴唇,“昨儿个除夕守岁,今儿一早也没去储秀宫请安,这旨意眼下怕是只有娘娘和惠姐姐知道。”
“哦?”玄烨顿了顿,“那倒好办些了。”
佟宝卿点点头,温婉道:“皇上疼爱二阿哥,也疼大阿哥,您也不想大阿哥早早地离了生母。阿哥所的那帮奴才虽说不敢不尽心,但到底不如亲额娘血脉相通。”
玄烨随口道:“那朕的保成也没有亲额娘血脉相通啊。”这话一出,佟宝卿的脸上挂不住了,玄忙道:“朕不是那个意思,你也知道,朕不过是心疼保成罢了。”
佟宝卿嘟着嘴:“臣妾不是二阿哥的亲额娘,这也没什么忌讳的。只是皇上只说二阿哥是您的,臣妾还觉得二阿哥是臣妾的呢,臣妾自认对二阿哥的疼爱不必皇上少。”
“是,是,”玄烨把佟宝卿按向自己的胸口,好言哄着:“你对保成的用心,朕看在眼里,感激在心里。说实在的,你是帮了朕好大的忙,恐怕也只有你能这般真心诚意地待保成了。”
佟宝卿趁机撒娇道:“那皇上就算是卖臣妾一个人情,叫大阿哥留在惠贵人身边?”
玄烨略略思索,点头道:“大阿哥可以先不搬去阿哥所,但总是得给惠贵人提个醒,协理六宫之权朕不打算再给她了,叫她好好教养大阿哥吧。”
佟宝卿的手在玄烨的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柔声道:”臣妾先替惠贵人谢过皇上。”
玄烨微微欠身在她额上一吻,“朕还有样东西要送你。”
星火点点在乾清宫的上空铺开成灿烂烟花,佟宝卿拉着玄烨兴奋道:“皇上,您看那朵,像牡丹花。”
玄烨笑问:“还记得小时候坐在朕肩头看烟火吗?”
“什么?”佟宝卿瞪圆了眼睛,“臣妾不记得了。”
“没良心,”玄烨笑道,“朕白宠你了。”
佟宝卿佯装生气,别过脸去,“皇上两年都没理臣妾,还说宠着臣妾。”
玄烨的清亮的眸色暗了暗,低垂着长长的睫毛望着佟宝卿,“玉翠亭的竹子,你手上的白玉戒指,还不算这两两年隔三差五送去的点心,还不够赔罪么?你从前性子太倔,即便是朕护着你,也会吃亏的,倒不如叫你缓两年,如今也算是能屈能伸了。”
“皇上承认那玉翠亭的竹子是送给臣妾的咯?”佟宝卿扑闪着眼睛,一脸狡黠。
“承认了,你就能原谅朕了?”
佟宝卿嘴角轻扬,“承不承认,臣妾都从未怪过皇上。”
玄烨从身后抱住佟宝卿,蹭着她的鬓发道:“那朕再告诉你个秘密,听了可不许太得意。”
被玄烨呼出的热气撩得耳后痒痒,佟宝卿缩了缩脖子道:“臣妾就稍稍得意一下,不会太得意。”
玄烨缓缓道:”那年佟国维喜得长女,托额娘给取个名字。碰巧额娘说与朕听,朕便想了宝卿二字,额娘也觉得好听,所以就有了今日的佟宝卿。你得感谢朕给你取了这么好听的名字,若当日取个阿猫阿狗的,你可怎么办?”
“果真么?”佟宝卿转过身来,眼梢飞扬着道不尽的惊喜交加,“原来臣妾的名字是皇上取的!阿玛一还一直说是姑姑取的。”
玄烨笑得慵然,点一点佟宝卿微红的鼻尖,“宝卿,谁承想你之后真的成了朕的宝贝卿卿。”
快要把人淹没的甜蜜涌上心头,忽然之间,两人的缘分又早了好多年,甚至比赫舍里还要早,心尖那一直揪着的地方被玄烨的一句宝贝卿卿温柔抚平,连底气也蓦然足了几分。
“想什么呢”玄烨柔声道。
“在想,玲珑骰子安红豆。“佟宝卿将脸埋入玄烨怀中,贪心地将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嗅入鼻中。
头顶是姹紫嫣红的流光溢彩,脚下是绵绵皑皑的白雪,两颗心紧紧相贴,互相取暖。
玄烨从佟宝卿身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力量,那种让他再一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力量。
玉莹斜斜躺在榻上读书,听到外头的声响,连眼皮都没抬。
玲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进来,欲言又止地望了望玉莹。
“是乾清宫在放烟花吧,”玉莹轻轻翻过一页书册,漫漫道:“哄小孩子玩的把戏,看来皇上兴致不错啊。”
玲珑不解道:“怎么皇上突然就对佟贵人这么上心了。”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玉莹淡然道:“本宫是在慈宁宫长大的,佟贵人那可算是在乾清宫长大的,尤其是皇上没亲政的那些年,她三天两头的进宫,皇上总哄着她玩。”
玲珑蹙眉,漫然道:“那时间皇上也不过是逗着小孩子玩闹,怎的就现在还放在心上呢。”
玉莹笑得清苦:“本宫也不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本宫真是一塌糊涂。”
玲珑的话音里含了一丝不甘心:“再如何,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安贵人甫进宫的时候也得宠着呢,连仁孝皇后的风头都抢了些去,现在不也凄凉潦倒。”
“但愿吧,”玉莹澹然垂首,“总要有花,也总要有绿叶,但本宫却只想做不会开花也不会凋零的松柏。”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娘娘本就与她们不一样。”
玉莹不无凄楚道,“本宫还真的与她们不一样,本宫像她们那么大的时候天天提心吊胆,连梦里都是兵荒马乱的,生怕哪一天皇上就拿了本宫的阿玛开刀,这一天到底是没躲过去啊。”忆起往事,玉莹的眉心蹙成一团,“那些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看烟火,吟诗词的小伎俩,本宫早都忘了。”
炮竹阵阵不绝于耳,可再灿烂也都在瞬间,之后依然要回归长久的寂静。与其这样倒不如一直待在寂静中,不悲不喜,没有希望亦不绝望。
玉莹伸手拢一拢鬓边的碎发,复又拿起书卷,细细读来。
康熙十四年的第一天,紫禁城里宫灯高亮。红墙金瓦,宫檐之下,有人欢喜,有人落泪。
可这些悲喜从来都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