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 春。

    佟宝卿在承乾宫晕倒了, 太医支支吾吾地话说不利索。

    玄烨眉宇间的川字越拧越深, 最后吴太医冒了死罪说了四个字，”心血耗尽。”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玄烨一动不动地坐着, 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听到了太医的话。

    佟宝卿人还没醒，整个乾清宫安静得很压抑。

    玄烨抬头, 望着门外的阳光，眯了眯眼睛，太冷了，一点都不像春天。

    长久的沉默之后，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如浓雾一般湿凉，“为什么会突然间这样？”太医战战兢兢道：“皇贵妃娘娘素来体弱, 十年前的那场天花，虽然死里逃生, 但究竟是五脏俱伤。弦之绷断, 一夕之间。”

    玄烨想起来了, 这话当年太医告诉过他，说可保十年无虞，但后来看到佟宝卿每日里活蹦乱跳，还生下了纯熙, 玄烨就把这屁话扔到脑后了。

    十年, 就当真只有十年吗？

    打发了众人下去, 玄烨目不转睛地看着佟宝卿，她明明还是那样美丽，虽说脸色苍白，可即便是如同自己这样铁打的身子，偶尔疲劳，脸色也难看。

    没什么的，没什么的，玄烨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天亮等到天黑，佟宝卿终于醒过来了。

    玄烨手抵住唇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恙，但他试了试，还是没办法开口说话。

    他就这样，朝着佟宝卿笑了笑。

    “皇上。”她叫他，如过去每一次，带着刚刚苏醒的慵懒，像是做了个美梦。

    玄烨放下一直抵在唇边的手，拉住佟宝卿，朝外头叫了一声，“把药端进来。”佟宝卿皱了下眉头，“又要喝药啊。”

    “嗯，”玄烨摸了摸她的额头，温然道：“要到才能病除嘛。”

    紫苏端了两碗药来，低着头，不敢让佟宝卿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睛。

    玄烨先拿起一碗，一口气喝完，“老规矩，朕陪着你。”

    佟宝卿笑了笑，向玄烨伸出手。紫苏快步退下，再多待一下，她就会哭出声来。

    佟宝卿看了一眼紫苏的背影，还有些奇怪，“这姑娘今日是怎么了？”

    玄烨岔开话，“朕伺候你不好吗？”

    佟宝卿看着玄烨悉心为自己垫好软枕，掖了被边，笑道：“臣妾哪里敢使唤皇上呀。”

    玄烨端着药碗的手抖了一下，低声道：“往后，好好使唤朕。”

    佟宝卿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乖乖地张开了嘴。

    玄烨一勺一勺喂得仔细，时不时用丝帕给佟宝卿捻捻嘴角。

    这不是玄烨第一次给佟宝卿喂药，事实上他喂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总叫佟宝卿觉得怪怪的，可若说哪里乖吧，又说不出来。

    他也不说话，只是眉眼温柔地看着她。

    佟宝卿伸手，调皮地摸了摸玄烨的胡子，玄烨今年三十七了，没了少年戾气，眉梢眼睛间都是温然的锋利。

    他仍旧是那把利剑，剑锋所指，所向披靡，但这把剑轻易不会出鞘了。

    “怎么了？”玄烨任由佟宝卿在他脸上胡乱拨弄着，眼神里全是纵然宠溺。

    药还剩下小半碗，佟宝卿摇了摇头，不想喝了，玄烨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碗，叹口气，依她了。

    “三爷不高兴了。”

    佟宝卿伏在玄烨肩头，声音娇娇软软的安慰他：“臣妾月信刚结束，血气亏空，这几日总是头晕，夜里也睡不踏实，调养两天就无碍了。”

    玄烨的手从佟宝卿后脑勺往下，捋着她垂下的发丝反复抚摸，一声不吭。

    他今天的话真的太少了。

    佟宝卿抬头，捧着玄烨的脸，来回打量，“皇上，是前朝有什么烦心事儿吗？”

    玄烨强忍的情绪被这一句话搅弄得翻江倒海，他拉下佟宝卿的手，艰涩道：“佟楚楚，你最重要，没有什么比你重要，你最重要。”

    你最重要这几个字被玄烨翻来覆去嚼碎在唇边。

    佟宝卿笑了，“臣妾知道，皇上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跟臣妾说着这四个字。”

    “不是，”玄烨摇头，满是懊悔，“从前还不够，以后，没有什么比你重要。”

    江山，朝政，万年基业，没有什么能比你更重要。

    佟宝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拉着玄烨的手环在自己身后，一字一句道：“好，臣妾最重要。”

    有些事情，佟宝卿是有预感的，比如从去年入冬开始，她非常明显地觉出自己的身体不行了。

    虽然每天太医都来请平安脉，滋补的方子也都用最上等的药材，但效果甚微。

    人前她总是撑着，但稍一泄劲，她就疲累不堪。

    得了那场天花之后，太医说的“十年无虞”并非只有玄烨一人知道，佟宝卿也清楚，但她从来不为位未知的事情发愁，更何况是十年之后呢。

    现在算一算，堪堪十年。

    没有遗憾，只有不舍。

    最让佟宝卿放心不下的，不是纯熙，不是胤礽，也不是胤禛，而是玄烨。

    即便自己不在了，纯熙还有疼爱她的皇阿玛，宠着她的四哥和二哥，但好像真的没有人疼玄烨了。

    虽然太后还在，但毕竟年纪大了，玄烨有什么烦心事也不能与太后倾诉，他又要独自一人往端门城楼上发呆了。

    夜深。

    佟宝卿听着玄烨故作平顺的呼吸，知道他在装睡。

    “皇上？”

    玄烨抿着嘴唇答应了一声，还故意做出一副被吵醒的样子。

    佟宝卿伸手从玄烨鼻梁上轻轻划过：“您一直这么抱着臣妾，太热了，睡不着。”

    “不会。”玄烨不撒手。

    佟宝卿笑了笑，将脸埋在了玄烨胸膛前，低声道：“那就睡吧。”

    玄烨的手搭在佟宝卿的后脑，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在他所有的计划中，没有佟宝卿提前离开这一项。

    他甚至想过，佟宝卿比他小七岁，他身后该如何安顿佟宝卿，才能保证没他护着的时候她不受委屈，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往后半生，没有她的陪伴。

    玄烨一夜未眠。

    佟宝卿到底是体力不支，在玄烨怀中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她睁开眼睛，竟然还在玄烨的怀中，她有些糊涂了。

    玄烨垂眸看她，“醒了？”

    “什么时辰了？”佟宝卿想要坐起来，结果被玄烨箍得紧紧的。

    “天都亮了，你说什么时辰了？”

    经过了一个不眠夜，玄烨镇定了下来，如果命里注定她只能陪他到这里，那余下的日子，他不能再浪费。

    佟宝卿着急着去推他，“那皇上怎么还在这？”

    玄烨笑笑，求饶一般：“就今天一天，偷个懒。”

    佟宝卿忽然就没声了，柔软的脸蛋在玄烨胸口蹭了蹭。

    玄烨正准备问她今日想做什么，他都陪着，却听见怀中的人声音沉闷道：“皇上，如果您想让楚楚安心，就要好好的。按时上朝，批奏折，见大臣，这样楚楚才会安心。”

    原来她知道啊，她什么都知道。

    玄烨的手倏然攥成拳头，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道：“那朕陪你用了早膳就去乾清宫。”

    佟宝卿笑开，“好。”

    面对一桌子的佳肴，玄烨食不知味，他反复搅弄着眼前的半碗清粥，却几乎没喝几口，一直盯着佟宝卿看。

    佟宝卿知道玄烨在看她，但她吃得安之若素，她其实也没什么胃口，只是努力多往嘴里塞一点，她多吃一些，玄烨就能多放心一点。

    在注定要分离这件事上，佟宝卿看得更开些。

    余下的时间几十年也好，几个月也好，本质上也并无不同。

    佟宝卿甚至感激上苍，给了她机会，缓缓地道别。

    “饱了。”佟宝卿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瞥了一眼玄烨，嗤笑：“皇上一碗粥都吃不下。”

    玄烨听话，端起碗，三口两口喝完了。

    佟宝卿又给他夹了一块酥油饽饽，命令的口吻：“这个也吃了。”

    玄烨又乖乖吃了。

    佟宝卿这才笑着放人，送了玄烨出门。

    玄烨走了两步，回头，佟宝卿朝他笑笑，挥了挥手，玄烨一直觉得她会永远站在那里，送他走，再迎他回。

    等到玄烨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佟宝卿这才转身回来。

    承乾宫一切如常，连紫苏春苓都和平日里一样，笑嘻嘻的。

    佟宝卿扶着炕桌坐下，眼神探究在她们俩身上打了几个来回，忽然开口：“太医怎么说？”

    紫苏一抖，差点把手中端着的填漆小茶盘扔了出去。

    春苓忙道：“太医说娘娘素来体虚，好好将养也就无碍了。”

    佟宝卿勾唇，“皇上连早朝都没上，你就别骗我了。”

    紫苏死死咬着嘴唇，从喉咙间溢出一声呜咽。

    春苓低着头，一言不发。

    佟宝卿看着她们俩难受的样子，心里也就有了底，她淡然开口：“只一条，你们俩得提前找好出路。”

    紫苏扑通就跪倒了，眼底满是泪水，“小姐，奴婢不找出路。”这一声小姐，听得佟宝卿有些恍然，她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进承乾宫的情形，她跟紫苏看着什么都新奇，紫苏小心翼翼地跟她说宫里头的人后脑勺都长着眼睛，似乎还是昨日的事。

    “紫苏你起来，”佟宝卿伸手拉她，“我不知要你现在就走，是要给你们俩选好婆家，风风光光地嫁了。按理说你们俩都过了二十五，早该出宫婚配了，不过是为我给耽误了，我会传话到府上，叫我阿玛帮你们俩留意着。”

    春苓抿了抿嘴角，还未开口就先掉了眼泪。

    安排好紫苏和春苓，佟宝卿还得给魏朝恩找个差事，不比宫女们到了年纪能出宫婚配，太监们几乎是要老死宫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