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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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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钧一发之际, 紧闭的大门忽然被踹开,两个守门的侍卫“哎呦哎呦”倒在木门板上打滚。

    光线斜切在地,将屋内分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界线, 苏砚踩着亮光朝阮攸宁走来, 袍上缭绫随步子翩然开阖,那袭白衣也便有了流动的光。

    他一把夺下阮攸宁手中的碗,当着苏祉的面, 倾倒在地。药汁划出一道黑黢黢的楚汉河界, 将他二人与苏祉分在两边。

    阮攸宁发了一会儿怔,面前就已罩下一高挑身影, 阻断苏祉睨来的阴毒视线,将她好好地护在身后。清苦又熟悉的药香盈来,仿佛一只大手,温柔地安抚她狂跳不止的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明危险还在, 却一点儿也不慌了。

    方才, 她在赌。

    赌苏祉目今还不敢把阮家如何, 只是在虚张声势, 诓骗她投诚。

    就算他真敢, 她也做好了最坏打算。倘若自己今日真出点事,爹爹便能借此事发作, 告到御前, 只要还未改朝换代, 凭宗祠里的丹书铁券, 定能重挫苏祉,保阮家日后无忧。

    为了阮家,她愿意豁出这条命。可当药被打翻时,她的眼眶还是湿热了,无意识地抓住苏砚的袖角,细细打颤。

    若能活着,谁想去死?

    苏砚觉察出她的害怕,隔着轻柔的衣料,反手回握她,很快又松开。但她的一根柔指,还缠勾着他的手指。苏砚微微偏头,见她神色恍惚,心不在焉。他略一迟疑,也便没抽回手。

    左右这广袖宽大,没人会发现,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勾紧那根纤指,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眸底慢慢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苦了许久的三岁孩童,忽然得了颗糖,捧在手心,既欢喜,又小心。

    苏祉见药没入她口,心弦松缓,重新坐定,语气却不松,“六弟这是干嘛?”

    苏砚笑意和煦,“父皇有急召,特命我来请皇兄过去。”笑容带上些许玩味,近前一步,压低声音,“像是五皇兄在宗正寺出了点小事儿。”

    “哦?”苏祉眯起眼,仿佛毒蛇嘶嘶吐信,静静审视猎物,“何为‘小事儿’?”

    苏砚站得笔直,半点不避,“其实本不是小事,有歹人在五皇兄的酒饮中下|毒,但好在卫国公阮大人及时赶到制止,方才躲过此劫,是以这刺杀亲王的‘大事’,也就成了‘小事’。”

    苏祉岿然不动的倨傲神色,破开一丝裂痕,转瞬又恢复如初。

    雍王竟然得救了?救他的人,还是同为自己砧板上的鱼肉的卫国公?这些人到底怎么办事的!

    “不过五皇兄他,仿佛吓得不轻,冒冒失失,说出了好些趣事,父皇听后,想寻皇兄商讨一二。皇命紧急,还请皇兄莫要耽搁。”

    苏砚好似没瞧出他面色难看,躬身一揖,故意将“趣事”二字咬得极重,偏又笑意可掬,一副不知情的模样。

    扶手在掌下轻颤,苏祉却莫名笑了,笑得矜贵又温和。

    “父皇?派你来请孤?”

    他的重点,落在“你”字上,态度轻慢至极。

    苏砚神色如常,含笑反问:“为何让我来,皇兄当真不知?”

    气氛紧绷成弦,一触即发。

    皇家几个兄弟当中,属他们俩长得最相似。一个站在光晕正中,恬淡无争;一个深刻进阴影中,喜怒不辨。好似同样一人正揽镜自照,映出人心黑白两面。

    无形寒意从他们周身阴恻恻蔓延来,方延林结结实实打了个寒噤,缩起脖子,退至角落偷觑。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还是派鄂王来传旨,个这中原由,连他都知晓,更何况是太子殿下?

    原以为芷园残局已经收拾得滴水不漏,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万万没想到还能叫他翻出花来。只怕,连回京途中的事,也瞒不住了……太子殿下而今虽权倾朝野,但他上头,终归还是有个人在的。

    这个鄂王,七年引而不发,一击就非要掐死他们的七寸,否则便不肯罢休,真狠。

    苏祉微眯起眼睛,捏着玉扳指来回转动,因用力,甲盖慢慢发白。

    “祉儿,你且记住母亲的话,旁的几个兄弟你都可不放在心上,但这六弟,你不可不防!倘若母亲哪日出事,定然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力。”

    这是七年前,苏砚离京后,他伏在母亲怀里,母亲对他的殷殷叮嘱。他还记得母亲当时的模样,目光茫然落在窗外,语气透着无力回天的无奈。而后不久,母亲就当真离他而去。

    他这六弟,才华过人,一向最得父皇喜爱,有他在,父皇眼里就再容不下他们其他几个兄弟。

    论亲疏,他们俩一同养在母亲膝下。母亲待他,与待自己一般无二,甚至那年,他重病在床,太医都说无力回天,母亲也没放弃他,衣不解带地照料他饮食,直到他被父皇勒令送出宫。

    所以他实在想不明白,六弟为何要害母亲?也不知他明明身在京外,又是怎么将手伸到宫里的?但这些都不紧要。

    阮光霁同父皇旁敲侧击地提议“留子去母”,苏砚又与母亲之死脱不开关系,这仇,他迟早要讨回来。

    金芒摇曳,他起身往外走,影子跟着不停晃动,一如他此刻的心。行到苏砚身前时,冷冷剜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片颤抖不已的衣角上,一凝。

    苏砚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将这片目光也挡住。苏祉这才转目,接上那道充满敌意的视线,哼笑一声,大步流星出门去。

    方延林捧起鸟笼,紧随其后,眼中的一丝不甘转瞬即逝。

    又过了会,楼下传来声响,像是书肆重新开张做买卖。

    阮攸宁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开,身子一晃,摇摇欲坠,却还执意要去寻爹娘他们,脚下没留神,被裙裾一绊,打了个踉跄,直直往前栽。

    苏砚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纤弱身子软若无骨,抖得厉害,两片红润润的唇瓣此刻亦毫无血色。

    他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用力揉了下。她可以明艳,可以欢乐,可以同他置气,可以是任何飞扬跳脱的模样,但不该是这样……

    “放心,你爹娘,弟弟还有婢女都无事。”

    阮攸宁睫尖颤了颤,木然转过头,定定看他,眼中水雾涟涟,下一刻便有一颗泪落在他手上。

    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缩了缩手,迟疑了下,还是抬手去擦她眼角那道湿润泪痕。

    许是他动作太过温柔,又许是自己眼下太需要安慰,阮攸宁忽然忘了尊卑,忘了男女之别,更忘了前世的仇怨,两臂紧紧抱住他腰肢,往他怀里缩。面颊贴在他胸口,泪水不断涌出,很快打湿他衣襟。

    苏砚大吃一惊——甚至可以说是震惊,身体僵作铁板,动弹不得。

    聪慧如他,眨眼间就是十几个心眼,可现在,大脑却空白一片。说出去只怕也没人会相信,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他竟什么也没想。

    呜呜咽咽的啜泣声响在他胸前,如细雨点滴入怀。他的心柔软得不像样,慢慢吐出一口气,屏息静气,抬手轻拍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也是轻柔无比,仿佛她是这世间最宝贵的玉器,受不得一点伤害。

    无人打搅,光阴也变慢。

    阮攸宁不知自己哭了有多久,哭得肆无忌惮,将前世今生所有的委屈都哭嚎出来,后来竟昏昏睡去,只记得最后一刻入眼的,是漫窗锦霞,和霞光中眉眼带笑的他。

    再醒来,她已安然躺在自家绣床上,烛光的光线被帐子挡在外头,床内显得昏暗,耳畔亦是静悄悄的,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

    滴翠见她睁眼,笑吟吟过来撩起帐幔,问她安好。主仆二人四手交握,有种劫后余生般的小庆幸,絮絮说了会话,得知今日之事的全部始末。

    苏祉虽派人到马场跟踪爹娘,但那些人多少还是顾及卫国公的身份,只暗中盯梢,没敢真动手,盯了一整日,没等来该有的消息,反而听说苏祉已撤,他们也只能跟着灰溜溜走了。

    爹爹和阿娘的二人时光,依旧过得有滋有味。

    至于爹爹在宗正寺救下雍王,则完全是苏砚杜撰出来,故意叫苏祉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的。

    真正闯入宗正寺的,是锦衣卫。

    阿弟吃了些苦头,但好在苏砚的人及时赶来,救走了他。滴翠在书肆二楼被人看管住手脚,不能自由走动,但因她聪慧,没受皮肉之苦,只因担心她,所以受了些惊吓。

    如此既解了她的危机,又没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叫她尴尬。不愧是未来皇帝,算无遗策呀。

    “姑娘,今日那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知道咱们是卫国公府的人,竟还如此嚣张,连鄂王殿下都惊动了。”滴翠拧着眉毛抱怨。

    鄂王殿下叫她传话,但也只说了一半,她一知半解地原样说给姑娘,姑娘竟全听懂了,这也太厉害了吧。他们俩明明才打过几回照面,怎就这般默契了?

    阮攸宁笑笑,“没谁,一群亡命之徒罢了。”握住她的手,凝神叮嘱,“这事千万别叫爹爹还有阿娘知道,我怕他们担心,阿弟那里,我会去说,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嘴了。”

    滴翠有些犹豫,但见她神色郑重,再想今日鄂王殿下的大黑脸,也能咂摸出此事非同小可,便乖乖应了,一壁命人进来摆饭,一壁叹道:“世子爷现还在祠堂跪着,回来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

    阮攸宁大惊,以为爹爹已知晓书肆里的事,误会成阿弟之过,忙要去解释。滴翠拉住她,同她解释。原是阿弟和程俊驰起冲突,砸坏了丰乐楼的东西,人家不敢找锦衣卫的茬,就把账记在了阿弟头上。

    说话间,桌上已林林总总摆了六七样菜。阮攸宁盯着一碗鱼羹出神,想起在别院被她冷落了的那碗羹汤,心底涌起股愧意,胃口全无。瞧了眼外头天色,唤滴翠将吃食都装入食盒,带去祠堂。

    明月东出,花影横斜,阮家祠堂阒然无声。

    阮羽修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两膝肿得跟馒头似的,冷风飕飕穿堂而入,吹得他肚皮咕咕叫。

    外头传来布谷鸟叫,连续三声,短促轻软。

    他吐出口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开始揉膝盖,“阿姐,你怎么现在才来?我都快饿死了。”

    阮攸宁跨进门槛,先去牌位前上香,回来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将食盒里的吃食取出来摆在两人中间。

    他们俩姐弟自小就常常被罚跪祠堂,便想出了这主意:两人的错,一人担。另一个要趁没人的时候,去祠堂送饭,陪说话,打发时间。

    而这担错的活儿,一直被阮羽修独自霸占,阮攸宁每次想开口,都被他抢了去。

    食物的香气很快充盈整座祠堂,减去几分森寒。阮羽修滚了滚喉结,直接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虾饺。阮攸宁举筷敲他,他讪讪缩回来,笑嘻嘻去接筷子,她却不给了。

    “今日之事,你可知错?”阮攸宁板起脸。

    阮羽修蹙眉咋舌,“爹爹不知里头缘故,训我一顿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来训我?我今日为何要去那丰乐楼折腾?还不是为了你?”

    “我知你是为我鸣不平,可你这样做,除了叫人看笑话,自己落了个罚跪的下场外,可有讨到半点好处?”

    阮羽修嘀咕:“要不是堂妹拦着,我早把那混蛋打残咯!哼,罚跪。都怪那群势力小人,看咱们家如今不如程家,一个个都赶来踩一脚……”

    阮攸宁冷笑,“你也知道,外头瞧不起咱们家呀。那你还到处惹事?”见他要驳,她紧接着先反问一嘴:“你看不惯程俊驰,想给我出气,可结果呢?只怕现在外头笑话咱们的人,比之前还多吧?”

    阮羽修一怔,脸慢慢涨红。

    “不争馒头争口气,这话不假,但这气是这么争的吗?你想让人家看得起,就该做些值得人看得起的事,而不是成天在这,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人家争斤辩两。中秋那日,你说,若我日后真嫁不出去,你便养我一辈子。你这般护我,我打心眼里高兴,可你若一直这样下去,叫我日后怎么敢靠你?”

    阮攸宁抱膝而坐,将脸埋在两膝间。

    “阿弟,你没发现么?爹爹头上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好些。”

    阮羽修攥紧拳,脑袋越垂越低,“爹爹他还是想回战场上去的,只可惜陛下……”

    阮攸宁高声打断:“就算陛下现在真下旨,让爹爹去战场上建功立业,你难道就舍得让他去?”

    见他拼命摇头,她浅浅一笑,眼里泪光微现,“阿弟,爹爹已经老了,阿娘也老了,你是咱们阮家长房唯一的嫡子,只有你先立起来,别人才不敢小瞧了咱们去,卫国公府的门楣才能长久兴旺。否则就算我日后嫁得再高,也只有被欺负的份。”

    还有句话,被她咽回肚里:今日他们虽都有惊无险地脱困了,但也确确实实已经叫苏祉盯上,以后即便想安稳度日,只怕也不能够了。

    阮羽修呆怔在蒲团上,方才听到“爹娘老了”,心里就跟针扎了一样,说到卫国公府门楣和阿姐婚嫁之事,便如醍醐灌顶,更是羞愧难当。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便忘了自己该承当的责任。虽总把“保护家人”挂在嘴边,却也只是仗着国公府的名头横冲直撞,连最基本的自立都没做到,还得靠人点醒。

    “阿姐你放心,我知道日后该怎么办了。”他说完,调转方向跪好,朝祖上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从前无论爹爹怎么责骂、规劝,他都只是表面应承,转头就忘,这回,阮攸宁能感觉到,他是真听进心里头去了。

    心头一块大石落定,她吸了吸鼻子,将筷箸塞他手里,“快吃吧,凉了可伤胃。”

    “诶。”

    阮羽修欢欢喜喜接过,还是习惯性地将好的留给她。忽想起什么,问道:“阿姐,今日我莫名其妙就被人打晕了,好在鄂王殿下来得及时,否则你就见不到我了,不过……到底是谁干的呀?够缺德的。”

    “听说滴翠也叫人摆了一通,就剩你一人在书肆,没事吧?”

    阮攸宁手一顿,脑海里浮现苏祉的脸,遮盖在衣袖下的两只手臂,一点一点冒起鸡皮疙瘩,还是笑着说没事。眼珠吱溜溜转了圈,但觉有了主意。

    “鄂王殿下是个好人,你日后可以同他多来往,兴许能对你的仕途有所助力。”

    阮羽修嘶了声,“咱们家是该找个靠山,就算不找东宫,那也不能找个冷灶中的冷灶呀。”

    阮攸宁瞪他,“你就听我的,准没错。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你什么时候没坑过我?”阮羽修直起腰板,两眼瞪到最大。

    两副相似的面容,梗着脖子对峙,像在照镜子,最后齐齐笑出声。沉肃的祠堂,随之荡起一片温馨气氛。

    ***

    御书房,烛火照映一片静默。

    承熙帝沉着脸,端坐上首,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苏祉跪在下方,从腰背到脖子都挺得笔直,只是不看他,自顾自垂视一块空地,高挑身影投映在墙上,寂寥又冷漠。

    “你如今可长本事了,你六弟才回京,你就先后派出去两拨人马,生怕他死不透?还有你五弟……呵,你就是这么做哥哥的!”

    一封火烤过后方显出字迹的密信,不偏不倚,掷在苏祉的额上。他垂眸觑了眼,嘴角牵起一丝冷笑。

    这是锦衣卫的密函,没想到苏砚还留了一手。他现在是想明白了,那日在京郊,锦衣卫为何会突然出现,原是里头早就被苏砚安插了自己的人,恐怕连父皇都不知道这事。

    他这六弟,约莫从离京的那天起,就已经开始筹划该怎么回来了吧?

    烛火跳了一下,烛芯结了大朵蜡花,压得火苗喘不上气,光晕也随之小了一圈。

    承熙帝见他不吭声,火气蹭蹭窜高,操起案上一本奏折,劈头盖脸朝他砸去。

    “你是太子!是储君!是国之根本!却连自己的兄弟也容不下,又如何能容得下这偌大的天下,给万民做表率?说话!”

    苏祉嗤笑了声,抬眸乜视他,仍旧一言不发。

    但却胜过千言。

    他不顾念棠棣之情,谋害兄弟,不配做太子。可上头还有人以卑劣手段,从自己兄弟手中抢来这皇位不是?

    承熙帝被盯得耳根发烫,清了清嗓子,错开目光,眼底渐露萧瑟。

    片刻后,他又鼓起气势,呵斥道:“今日,朕可以放过你,但你要给朕记清楚了,朕能立你为太子,也能废了你!倘若今后再有此事发生,不必旁人告密,朕第一个不饶你!”

    他的语气,比外头秋风还要冰冷,一字一句,刺贯心肠。

    苏祉却突然笑了,笑得无所顾惮,又夹杂些微悲凉。笑声渐止,他赫然抬眸,双目睁得滚圆,眼角布满红丝。

    “父皇废了儿臣的太子之位,那……可否将儿臣的母亲还来?”

    莲座上的蜡炬,忽的爆了下灯花。

    承熙帝好似胸口挨了一拳,憋了口闷气,想疏散,又疏散不得。额角暴起几根青筋,咬着牙吼道:“你放肆!”

    见他还在笑,承熙帝猛地站起身,拔出柱上一柄宝剑,踉踉跄跄冲过去,架在他脖颈上。苏祉不仅不躲,反而抬高下巴,正面迎上去。

    烛火洞洞,殿内死寂。

    承熙帝暴怒,几次想动手,一对上那双眼,就再使不上力。有话要说,到了嘴边,他又咬紧牙关,硬生生憋回去。

    所有儿子中,苏祉长得最像他,脾气也最像他。独独这双眼,同贤妃生得一模一样,黑白分明,白是最纯粹的白,黑也是最浓重的黑。便是现在看自己的眼神,也同那日贤妃看他时一样,愤恨又绝望,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怜悯。

    咣当——

    宝剑落地,承熙帝踉跄后退,扶着柱子方才站稳,望着地上跪着的身影,哀叫了声,别过头,紧紧闭上双眼。

    “去!回你的东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别想出来!”

    偌大的宫殿,静得叫人胆寒,良久,才听见一句回答。

    “儿臣……遵旨。”

    第二日,太子遭软禁的消息便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帝京。

    朝野上下瞬间炸开锅,先是雍王被罚禁宗正寺,没几日又搭进去个太子。太子妃和郑老一道进宫,欲求见陛下,没等见到人,就被御林军“请”了出来。一时间,东宫一脉,人人自危,皆闭门谢客。

    陛下明面上虽没下旨明示,太子究竟犯了何错,又究竟要怎么处罚,但文武百官都纷纷猜测,此事只怕与鄂王有关。

    谁让事情恰好发生在他回京后,时机太过微妙,叫人不想想歪都难。更有人暗忖,依照眼下这风向,圣心没准已经开始动摇。

    外头是惊风密雨,鄂王府内却是一派祥和。

    阿渔采买了批丫头小子,分好活计,马不停蹄地忙活了几日,终于将新王府内外都重新修缮完毕。

    王爷离京七年重新归来,在帝京可谓毫无根基,别说太子,就连其他几个兄弟也比不过,照理应该摆酒宴请宾客,同庆这乔迁之喜,顺便借此机会招揽人心。

    可他同王爷提过一嘴后,王爷只是将视线从棋坪上移开片刻,唔了声,便又低头继续同自己对弈。

    所以这桌酒……到底是摆还是不摆?他琢磨不出来。

    巴巴干等了几日,后院新辟出的池塘也都布好鱼苗,阿渔见王爷终于不再下棋,肯走出屋子,改看鱼,以为他有了主意,便又问了一嘴。

    王爷看了会儿鱼,看了会儿他,又继续看鱼,长吁短叹,嘴里嘀嘀咕咕:“还是太小了……”

    什么小?阿渔挠挠头,更糊涂了。

    但好在,王爷这回把他的话都听进去了,没再吊他胃口,点头让他去安排。只是,这酒宴的帖子,王爷坚持要自己写。

    这点阿渔举双手赞成,他的字跟小鸡爪子挠过似的,跟王爷写出来的,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算王爷真要他代劳,他也不敢揽这活。

    书案旁,他喜滋滋地在一旁帮忙磨墨,托腮静候。

    然后就瞧见一张张娟白熟罗压纹纸被揉成团,丢在地上,有些甚至只沾了个墨点,未着一字,就被弃置一旁。

    阿渔心疼得紧,王爷的字,便是写废了也价值万金,就这么丢了,多可惜。这到底是在给谁写?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人物?看王爷这架势,竟比贡院里应考的儒生做文章还用心。

    趁王爷不注意,他偷偷捡来个纸团,展开摊平,瞧见打头的第一个“阮”字,人就僵住了。

    敢情费了这半天劲儿,还是为了那丫头啊!

    阿渔气不打一处来,如今王爷根基未稳,应尽量避免和太子起冲突。

    可上次王爷为救那丫头,不仅动用了他们藏在锦衣卫里多年的线人,差点叫程方舟抓到把柄,还主动去向太子挑衅,暗中往外递风声,将所有矛头都引到自己身上,不叫阮家成为众矢之的。

    王爷素来理智,怎么一碰见这丫头的事,就变得完全不是他了?为一个并不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值得么?

    阿渔想得正出神,那厢苏砚已搁笔,一手支颐,另一手松松捏着几张纸。

    案头大大小小围满一圈纸团子,有几个咕噜滚在地上,压在他手底下的纸,却没几张了。风从窗外吹来,纸页沙沙作响,他恍若未闻,眼神仿佛凝固,纸张上的字迹倒影在他眼眸中,好似映在镜子里。

    阿渔不知他在想什么,心里没底,又不敢打搅,忐忑地陪在身旁。

    如此呆过了半个白日,苏砚轻轻吐出口气,算是除了心跳和呼吸外,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明显动作。

    “我下帖子,她大概不会来吧。”

    阿渔张了张嘴,很想把这话给否了,可这事他也不敢打包票,到嘴边的话也化作一声叹。

    想王爷是多么骄傲一人,便是刚离京,吃米都愁的时候,也没见他跟谁低过头,如今动了真情,竟开始自卑了?

    他不忍瞧王爷这样,敲着额头冥思苦想,还真想到个主意。

    “王爷,咱们下帖子请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算人家想来,碍着名声也不敢来不是?这个不能怪你。”

    苏砚眼睛亮起一些。

    阿渔赶紧又道:“不如咱们给那阮家世子下帖,他们姐弟俩感情甚好,世子一来,指不定就把阮姑娘也捎带过来了呢?”

    苏砚眼底云雾拨开些许,忽而眉毛一沉,“她不是捎带来的!”

    阿渔噗嗤笑出声,连连应是,“咱们是给阮姑娘个台阶,方便她过来。”

    苏砚这才扬起嘴角,心情一好,思路便随之变得通畅。

    “还得再请些人,她面皮薄,不能叫她尴尬。”

    “叫他们多备些银丝炭,她那身子骨一看就弱,快入冬了,着凉可不好。”

    “还有……”

    阿渔嗯嗯应着,心里纳罕:不过在别院住了几日,就把人家这些琐事都记住了?怎不见他对自己的事这么上心过?

    是夜,卫国公府。

    阮攸宁还在苦口婆心地给阮羽修总结,鄂王这个顶级冷灶的好处,冬荣就把鄂王府的帖子送来了。

    阮羽修抖了抖帖子,“呵,这么巧?阿姐,别是你们串通好的吧?”

    阮攸宁横他一眼,夺了帖子自己看。见字如见人,她才一展帖,便觉清风拂面,再细看其内容……糟鹅掌鸭信、酸笋鸡皮汤、火腿炖肘子……

    除了第一句是正儿八经邀请别人赴宴的通用辞令外,剩下的大半张纸就全是菜名。大约是他字写得太好看,阮攸宁简直能从这一笔一画中闻到饭香。

    她很没骨气地咽了口唾沫,“阿弟,王爷亲自下厨,你去么?”

    阮羽修很有骨气地别过头,但肚子叫得震天响。

    送信的小厮很快从卫国公府回来,这一晚,是苏砚回京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梦里,他又去到了那个叫“鸾鸣宫”的地方,见到了那个熠熠生辉的姑娘。

    他们中间还是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他过不去,但这回,他心绪再无此前那般沉重,反而打心底流淌出一种淡淡的暖意,静静坐在阶下,她看月,他便看她,唇肌不自觉牵笑,一遍遍唤着“阿鸾”。

    宴饮当日,一切事宜皆由阿渔负责,但他瞅了眼薄薄一张纸上,可怜兮兮的几个宾客名字,瞬间就什么热情都没有了。

    除了阮家那对孪生姐弟外,就只有阮家二房的姑娘,和俞家姑娘。一个是因同住在一屋檐下而不得不请,一个则是专门请来给人作伴,这司马昭之心呀……

    “王爷,咱们刚回京,又是陛下亲赐的宅邸,就算要低调行事,但摆桌酒宴,也不能哪个官员也不请吧?知道的呢,夸您谨慎、清廉;这不知道的,指不定又在背后编排您多么傲慢无礼、目中无人呢。”

    苏砚敲了下他脑袋,“如今太子刚出事,风头还没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本就在风口浪尖上,再不小心也不为过。”

    “更何况,现而今朝堂上的官员,哪个心里没杆秤?一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主,就算他们目下真跑来跟我示好,我也不敢与他们深交,要收为己用的人,能力倒在其次,最重要的,莫不过一个‘忠’字,且得细细挑拣。”

    阿渔转了转脑子,“听王爷这意思,您心里头已有人选了?”

    苏砚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岔开话题,询问昭云旧部与锦衣卫的事。

    阿渔按黎绍送来的消息,回禀说昭云旧部之人及其家眷都已安置妥当,程方舟自上次追捕失利,遭陛下申斥,一直萎靡不振,暂未有动静,但几日前却派了几人秘密离京,去向不明。

    苏砚止步锁眉,目光落在前方虚无的一点上,若有所思。

    廊下有一小厮来报,说外头有一梁姓书生带着王府的名帖,上门求见。

    阿渔还没想通这人是谁,苏砚已展眉莞尔,又敲了他脑袋一记,“说曹操,曹操到。”

    自那日芷园归来,梁珩便一直辗转难眠。

    此番入京,他目的很明确,就是奔着东宫太子去的,可惜除了碰一身钉子外,什么好处也没落下。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昨日在城外遭遇悍匪,本就所剩无几的盘缠更是被一抢而空,连他奉为至宝的诗稿文章,也被歹人当作废纸,付之一炬。

    走投无路之际,他找到鄂王府的名帖,虽还有几分迟疑,但回想芷园里的那个光风霁月的身影,他决定试一试。

    鄂王的事,他早有耳闻,昔日神童泯然众人,心中自是可惜。可一番交谈后,他彻底推翻了这种看法,甚至为自己曾经的犹豫感到深深羞愧。

    潜龙在渊,腾必九天,说的便是眼前这人!

    “那日,本王从你文章中,读出了几分欲投笔从戎的志向。敢问梁公子可是从云南过来的?”苏砚沏好一盏茶,推到梁珩面前。

    梁珩捏着盏子,苦笑:“果然还是逃不过王爷的慧眼。在下生在云南,长在云南,亲眼目睹夜秦人的专蛮。云南王虽极力庇护我等,拿盐铁换得一时偷安,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不瞒您说,在下此次进京,多少还存了点私心……”

    苏砚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梁公子希望父皇出兵,与夜秦开战。”

    梁珩睫毛一颤,垂眸默了会儿,再抬头,眼中溢满坚定,言辞随之激昂。

    “我大邺如今虽繁盛,但焉知能否永保长久?夜秦便是这苍天巨木内的虫洞,铁腕皮下的腐肉,一日不除,终成大患!”

    “在下虽只是一介书生,奉行孔孟之道,便是将来有望入仕,不过也是文官,登不了沙场,但也深谙,文治武功乃国之左膀右臂,二者但缺其一,则国难存焉。而今重文抑武方才几载,便有弹丸小国敢叩边作祟,嚣张如斯,长此以往又该如何?”

    一番慷慨呈词后,他满脸憋红,虽有些后怕,但不可谓不酣畅淋漓,抬手闷下一盏茶,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屋里静得出奇,落针可闻。

    梁珩原以为,以苏砚皇室的身份,定会讥笑他杞人忧天、庸人自扰。毕竟这几日,他也遇到过肯收他为幕僚的官员,但只要他稍稍流露一丝关于云南隐患的口风,就会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今日,他也做好了被赶出去的准备。

    不料苏砚竟改斟了一杯酒,朝他郑重举杯,“梁兄所言,正是我所想。”说完,便一口仰尽。

    梁珩呆了半晌,吃了这么些天的闭门羹,突然捡到个蜜枣,他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眼眶慢慢映红,随他一道斟酒饮尽,畅所欲言。

    日头高升,阿渔来唤,说是宾客到了。梁珩欲避让,苏砚却道无妨,引他一块去见,还命阿渔在筵席上多添副碗筷。梁珩见推脱不过,便随他一块去。

    二人沿抄手游廊边行边说,如何劝陛下出兵,这可有些难度。话题沉重,气氛也轻松不到哪去。

    他们行至池塘,但见池边有三人,其中两个靠头蹲着,各举一根树枝,对满池子的鱼品头论足。

    一个撅着嘴巴,将信将疑,“阿姐,你又没吃过,怎知这鱼不好吃?”

    另一个昂着小脑袋,满目得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嘁,你姐姐我是何人?这世上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事?你瞧这鱼,身上花色是好,个头也大,但也只大在脑袋上,可见身上肉质极其不佳。丢一块石子下去,水花都散了,它们还傻呵呵地不知闪躲,空有皮囊却无大脑,一看就不好吃!”

    苏砚忍不住噗嗤一笑,眉宇间的愁绪,以及周遭凝重的气氛,都顷刻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