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如宋恬说得那般,大众都是健忘的,凌寒的乌龙绯闻只在很短的时间内闹腾过一阵,便成为一桩未经考察的旧闻,被大多数人遗忘了。
凌寒和为她带来不少麻烦的祸头刘逸俊学长又打过几次照面,起初凌寒见了他就没好眼色,刘逸俊自知理亏,碰上了凌寒一改以往嬉皮笑脸的浮夸风,也不管凌寒搭不搭理他,每回都还算真诚地打招呼,并附带一句对不起,颇有那么点夹着尾巴做人的意思。时间一久,凌寒觉得谦也道了,该澄清的也澄清了,校园论坛上的帖子也早删干净了,便没必要每次见面都跟遇见欠债不还的一样,瞪得眼睛疼。到底这小破事儿对她并未造成实质性地伤害,最后凌寒又恢复了和刘逸俊正常前后辈的关系,见了面勉强能点一下高贵的头颅,算是认识的人,不过不是很熟的那种。
据宋恬说刘逸俊和外院的师姐最后还是成了,尽管有些出乎凌寒的意外,但她还是由衷地替他俩及学校剩下的单身青年们感到欣慰,说不定正是她非本意地推波助澜,促使志同道合的朋友找到了真爱,补充了凌寒自小学后便停止更新的助人为乐的履历。
大学生活开始步入正轨,除了应付日益繁忙的专业课,凌寒接了两份家教的兼职,一个初二一个高一,教起来都还算轻松,报酬也不错,只是偶尔给学生上课的时候,会想起曾经人满为患的公交车,想起那些掐着秒表做英语阅读的夜晚,想起口头禅是“早晚被你们气死”的黄翠,也不知道黄老师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正一边被新一届的学生气到吐血,一边不厌其烦地用她独有的直白易听懂的方式讲题。
周五傍晚回家,刚走到三楼就听到楼上传来的吵闹声,当中夹杂着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这动静不可能是梁老师和尤老师吵架,别说好好先生尤老师不会给梁老师吵成架的机会,就算偶尔梁老师振臂一呼想立个属于女王大人的威风,那也都是她的单人花腔女高音,整不出这动静来。
凌寒有点不安,加快脚步上了楼,不出一秒钟凌寒就能确定,噪音的源头是从自己家传出来的,她听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声,扯着嗓门喊:“这是我们凌家的房子,你给我滚!”
幸好不是入室抢劫,这是凌寒在认出那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后的第一想法。
最后几个台阶凌寒都不知道是怎么跨过去的,她只知道她现在整个人都在颤抖,急切、害怕、愤怒……这些情绪在短时间内蔓延至全身,在她推门而入前,手臂被人紧紧握住,凌寒转身对上尤溪充满关切地眼神,他用一种很快的语速交代说:“你姑姑来了,吵了老半天说这房子应该是她的,你先别急,我妈也在里面呢,你姑姑就一个人不是她的对手,现在你先别进去了,上我家坐一会儿……”
“房子的所有权不是说谁嗓门响就是谁的,你也说了户主是小寒奶奶,即便不是小寒的妈妈但也不是你的名字,你要吵要争,也得找做得了主的人,而不是平白无故跑人家家里耍无赖!”果然,尤溪话还没说完房间里就传来了梁老师的声音,到现在为止,凌寒还没听到何沐凤发过任何声音。
“不用了。”凌寒勉强朝尤溪扯了个笑容,她知道尤溪多半是特地在家门口等的她,无论是房间里仗义执言的梁老师还是房间外默默拦着她的尤溪,凌寒都很感激,可是家里除了何沐凤,就只剩她一个家庭成员了,她不能让何沐凤独自面对室内的暴风骤雨,哪怕她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房间门被推开,屋里迎来了短暂的沉默,眼神犀利的梁老师和何沐凤并排挨着,和一只手撑在餐桌上的姑姑保持了对峙的姿态,何沐凤紧咬着双唇,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看上去还好,凌寒稍稍放了心。原来搁在餐桌上的花瓶,现在在地上碎成了渣,还成,这夺房的戏码到此为止不过牺牲了只不值钱的花瓶,不算太狼藉。
“小寒回来啦,尤溪我不是让你带小寒先回我们家吗?”还是梁老师率先开了口,眉头微皱,看上去有些不满。
“梁老师,这事儿不怨尤溪,”凌寒抢在尤溪开口前说,“我在楼下就听到姑姑的声音了,家里来客人了,又是长辈,总要打个招呼的,是吧姑姑?”
凌华在凌寒进门时已经转过身来了,现在正和凌寒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她轻笑一声也没说话,心里却还是被这个完全称不上亲的侄女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舒服,但再不舒服凌寒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凌华全然没放在心上,重新转过身去留了个背影给凌寒对着何沐凤说:“这套房子本来就是我妈当时拆迁分的房,凌骏活着的时候死乞白赖问她讨的,充其量就算是老娘疼儿子借给他住的,现在凌骏都死了那么多年了,怎么着了,这鸠占鹊巢都没个尽头了是吧?要不是看你孤儿寡母的我可怜你们,凌骏一死就该把你们娘俩赶走了!我能等到凌寒读大学再来讨房子已经算是客气了,你别给脸不要脸!西街那间老房子是你爸妈留下来的吧,也不是没地住要睡大街了,少在我面前装可怜!”
此话一出,别说凌寒气得发抖,连她身边的尤溪听得都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破亲戚!
“姑姑,我叫您一声姑姑,不是因为我喜欢您尊敬您,而是因为再不喜欢再厌恶也没法枉顾法律承认的血缘关系,”凌寒定了定神,冷冷地说,“你想要这套房子,给奶奶吹枕边风也好上法院打官司也好,随便你,不过在此之前,这里还是我和我妈两个人的家,麻烦你有点大人的样子,没事别跑人家家里撒野,今天摔个瓶明天碎个盆的,我们孤儿寡母的,胆子都比较小,经不起折腾,再有这样的事只能报警向人民警察寻求帮助了。”
“好啊,好啊,”凌华先是感到不可思议,继而冷笑说,“侄女竟然威胁起姑姑来了!何沐凤你可真有本事,教出来这么个牙尖嘴利狼心狗肺的东西,还大学生呢,狗屁大学生!”
凌寒条件反射想顶回去,沉默半天的何沐凤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说话,与此同时,何沐凤平静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我女儿教得再不济,也是我自己的问题,轮不到旁人插嘴,何况……”何沐凤顿了顿,“我觉得我女儿好得很。”
何沐凤平时逆来顺受惯了,老实人偶尔反击一回的杀伤力往往惊人,别说凌华被她搞得措手不及一时忘了反击,就连凌寒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还是那个爱与和平的忠实代言人娘亲本人吗?
“小华,大家同是为人父母,你今天来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我说什么做什么一样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何沐凤继续说,语气里有难得一见的强硬,“你今天先回去吧,房子的事就算我愿意放弃,也不是你想要就能要上的。这些年,我何沐凤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凌家的事,以后也不会。你放心,我会跟妈商量一下,给你一个交代,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凌华看着何沐凤,像在思考着什么,一旁的梁老师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憋不出个屁就别憋了,大门在那儿呢走好不送。”
尤溪差点被梁老师的话给逗笑,鉴于现在的场合一笑就破功了生生又把笑意忍了回去,对他妈在女王与女流氓之间随意切换的功力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凌华“哼”了一声,甩了句“这事儿没完”便在凌寒和尤溪不耐烦的眼神中恨恨地离开了,她前脚刚走,何沐凤便又恢复往常的姿态,一个劲地给梁老师又是道歉又是感谢的,梁老师反过来宽慰了她好久,还让她有需要帮忙的第一时间找她或者他们家老尤,这才拉着尤溪回自己家,临走前不忘盛情邀请凌寒晚点上他们家品尝她花了一礼拜时间研究的最新甜品——黑芝麻枸杞绿豆羹or糊。
尤溪很是无奈,刚刚对女王大人的那点佩服之情瞬间荡然无存,反手拽着梁老师匆匆离开凌寒家,边抱怨说:“你那锅中药似的玩意儿大宝见了都得躲,还好意思让人家来尝!话说也没见过大冬天吃绿豆的,你能买到也挺厉害的!”
梁老师一本正经地解释:“不是新买的,是夏天没吃完的存货,被我合理再开发,你妈是不是超厉害?”
尤溪彻底无语,夏天买的绿豆,放到现在,都够过期好几轮了,到底是怎样一种求生精神,支撑着他一路活到那么大的?
凌寒等到他们进了屋,又打了个招呼才关了门,脑海里全是梁老师的过期绿豆羹,没忍住笑了出来。很神奇,按理说刚姑姑跑上门闹了一场,说了一车难听的话,甚至还有必要担心一下以后住哪儿,怎么想都不大是能笑出来的场景,凌寒偏偏就笑出来了,还是发自肺腑地觉得挺乐。回头对上何沐凤的脸,她的嘴角竟然也带着笑意,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不知道触到了哪根神经,笑得更欢了,得,原来是遗传,凌寒没忍住说了句:“妈,别人会不会觉得这对母女跟神经病一样?”
何沐凤小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笑着说:“神经病就神经病吧,跟我闺女一道我怎么都乐意!”
凌寒从厨房找了只最厚的塑料袋,回到客厅把何沐凤扫到一块的碎片给倒了进去:“妈,说实话,刚刚其实还挺爽的吧?我从没见你这么酷过,帅呆了,都赶上梁老师的帅了!”
何沐凤想了想,没有否认:“是挺爽的,可能憋太久了吧,发泄一下人还真挺舒服的……不过小寒啊,你也别太怪你姑姑了,她也是被你堂哥闹得没办法了……”
“你可真不经夸!”凌寒皱眉说,“这回又闹得哪一出啊,准备结婚买房还是又准备搞什么创业了?”
何沐凤叹了口气:“哎,都不是,你二毛哥不学好在外面跟人赌博,一下子输了五十万,讨债的天天上门,再还不了钱搞不好得坐牢。”
凌寒目瞪口呆。
姑姑家两个堂哥凌寒从小接触得不多,但就在这不多的接触里,对这两位堂哥也没留下什么好印象,都是该读书的时候不好好读书,该努力工作的时候只知道混日子的主。两个堂哥里年纪稍大的大毛哥,自从去年结婚后倒是收敛了不少,也不再隔几个月换个工作了,找了家小有名气的餐馆混了个副主厨,钱挣得不算多吧,到底也能凭自己的双手养活一个家了。
年纪偏小的二毛哥就不同了,中专毕业也已经好些个年头了,就没正儿八经地好好上过班,全靠爸妈贴钱养着。不赚钱也就罢了,还尽给家里添乱,前两年说要和朋友合伙开ktv,磨了爸妈老半天,凌华拗不过他,和姑父两个人拿了小十万的积蓄出来,又问亲戚朋友借了些,拿真金白银全力支持二毛哥的创业梦想。结果开业不到半年,ktv的生意就黄了,对于这个结果,凌寒是一点都不意外,没见过哪家ktv每天签的免单比正常结账还要多的。
ktv转手出去后,二毛哥消停了一阵,不过,也就是一阵而已。去年看到他哥成家后,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也嚷嚷着要结婚。娶媳妇这事儿可不是动动嘴就能实现的,凌华她们也没想到,隔了没多久,他还真带进来一姑娘。虽然觉着有点草率,凌华想着二毛哥若真能定下来也好,说不定就可以收收性子了,在二毛哥的撺掇下给他买了车,又给姑娘准备了两三万的首饰,该置备的都置备的差不多了,结果姑娘跟人跑了……
虽说知道二毛哥混惯了,但凌寒还是万万没想到他会跟赌博、借高利贷这种事情联系在一块儿,小混和大混还是有本质区别的,眼下捅了个那么大的篓子,姑姑姑父这两年在他身上花得钱已然快把老本都掏光了,也难怪姑姑忍了那么多年,这才彻底撕破脸皮动起了凌寒他们这套房子的主意,毕竟,五十万不是个小数目,除了卖房,短时间内想凑齐这个数目,还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和姑姑对峙的时候凌寒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了。学院北街的房子是凌春霞那套老房子拆迁分的房,当时分了三套,凌春霞给自己留了套离市中心最近的房子,剩下两套稍远的分别给了凌骏和凌华两兄妹。
按理说这事儿办得挺稳,一碗水端的够平的,没什么争议,重男轻女可能更多体现在隔代情上。麻烦就麻烦在凌骏去世后,变更户主时登记的不是何沐凤的名字而是凌春霞的名字,一来凌骏当时走得急,凌寒还小,何沐凤自己都六神无主呢当时根本没留心这事儿,二来这套房子原本就是以凌春霞的名义给凌骏的,所以在何沐凤看来,凌春霞把户主重新变更为自己是合情合理的,毕竟实际住着这套房子的依然是她和凌寒。然而现在凌华跳出来这么一闹,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无论如何,从法律的角度来说,尽管房子里住着的是她们母女二人,但对这房子最有发言权的其实却是凌春霞本人,至于凌春霞最后会怎么说,凌寒可真吃不大准。
这种被动的感觉让她觉得略微有些烦躁。她其实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搬回西街那套老房子,尽管条件比现在差,但也不是不能住人的,自己漫长的童年都是在更简陋的老房子中度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啊,有保底的选项,就该感到知足。令她割舍不下的,其实不是这间房间本身,而是学院北街的人与情,那些熟悉的、平淡的、美好的,我们把它称之为习惯的东西。
相比凌寒的纠结与忧虑,何沐凤倒是显得很坦然,不断告诉凌寒让她放宽心,说她心中有数,让凌寒不必为这事挂心,影响心情影响学业。比起自己凌寒本来就更担心何沐凤,她既然这么淡定,凌寒心头的那股闷气便消减了大半,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没有过不去的坎,顶多迈过去的时候没那么稳当磕破点皮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