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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尘灭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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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陌跪在潭水中,冰冷的潭水侵蚀着他最后的体温,心头的寒意冷得他双唇发紫,四肢犹如失了知觉,他木然望着潭水。

    “那吾许汝一场杀伐,如何?”

    一道符咒出现在他身前的潭水中,沈陌眼前恍惚不清,只能看到绚丽的光影点燃在潭水上,他默默地伸出手掌,那符咒的压迫感让他心头愈加沉重。只需要将手按下去,这一场杀戮便将万劫不复。

    他的手找到三娘的面颊,轻轻在她鼻头一刮:“三娘,安心睡吧。”

    他转身伸手,毅然决然地拍到潭水中。

    “契成。”

    ——

    雷雨大作,钉在窗上的木板被风雨刮得摇摇欲坠,泠衣紧张的在屋里踱着步,沈浔的鼻子和耳朵里再次渗出鲜血,他闭目挣扎着,满面痛苦。

    苏舸将自己的真气送入入沈浔的体内,稳住他的心脉:“他要撑不住了,再不结契,共情会反噬他的心脉。”

    校场上。

    苏沐白沉声道:“爹,大阵已成。”

    沈浔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坐起身,上气不接下气。弦儿连忙拿过水壶给他倒水,沈浔一把夺过水壶仰面灌下。

    苏舸蹙起眉头,悬着手想拦却没有拦:“慢一些。”

    泠衣截住沈浔落下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道:“脉象好像平稳了,你和睚眦结契了?”

    沈浔看着她:“我……我怎样才能再晕一次?”

    泠衣惊道:“什么?”

    他跳下床榻,打开门直接冲进了雨中。

    大雨下得澹光台氤氤氲氲,山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屋顶的榫卯顽强地支撑着晃动,已经有老树横倒下来,砸断了池中的花草。天色从黑蓝渐渐变成了暗红色,映得房屋一片猩红。

    追出来的三个人没有找到沈浔,一直跑到校场看见了雨中伫立的苏父。

    地面逐渐显现出符文的脉络,延伸线贯穿了整个澹光台,辉煌的符线照在每个人的眸子里,闪闪烁烁。随着符文铺展开,山体的抖动略微有些迟缓,苏父沉声运气,整个澹光台都响彻他那浑厚的声音:“苏氏子弟,列阵。”

    符阵完全施展开,光柱倾泻入山,如一尊巨大的金鈡罩住了整个山体。

    除了倾盆的大雨,此时此地,万籁俱寂。

    有人欣喜地道:“成功了吗?”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地面赫然撕开一道口子,整个人跌落下去,苏舸眼疾手快,一抹黑烟蹿进裂缝勾住那人的后领,生生将他拉回地面。

    一只巨大的黑色爪子从裂缝中伸出来,重重抓住地面,紧接着,整个校场崩溅开无数石块,一只血瞳直勾勾地盯向苏舸,所有人看着这一幕都开始腿软,一个个都忘记了拔出佩剑。

    苏舸扬手接住墨侵,铁骨睚眦已经爬出地面,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睚眦仰天长吼,身上的赤鳞硬如铠甲,随着巨吼一声雷炸响在校场上空,劈得所有人耳膜阵痛。

    沈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校场上,他缓步走向睚眦,没有散发出丝毫的灵力,以至于整个人被雨淋得稀透。

    他伸出手,睚眦长长的尾巴微微撩起,像极了讨好主人的狗,只是沈浔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睚眦的眼微微眯缝了起来,那硕大的头颅缓缓矮了下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嘴凑近了他。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一把长剑扎在睚眦的嘴上,如击巨石,“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睚眦受了一惊,蓦然昂首,只见它迅速卷起尾巴,闪电般刺了出去,一个人直直把沈浔扑倒在地,沈浔被结结实实按倒,仰面跌在泥土里。

    弦儿的肩膀被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她爬起来拖拽着沈浔,苏舸把他们护在身后,沈浔仿佛一滩烂泥,任人摆弄。

    “吾许汝一场杀伐,如何?”

    沈浔抱住脑袋,痛苦得□□起来,弦儿抱住他,喊道:“沈浔!你醒一醒,给我醒醒!”

    睚眦嗅着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忽然变得兴奋。

    苏舸把沈浔拖往远处,转身加入了众人。无论用什么办法,睚眦都是一副不痛不痒的姿态,越来越多的人受伤倒地,泠衣的脸上和着泥水和血水:“俟清,有没有什么办法?”

    苏舸一直在思考着,再有片刻,父亲就会启动完整的封山术了。一旦封山,所有的人都将困死在这里,随睚眦一起深埋泥土。

    他抽身来到苏沐白身边:“兄长。”方才顾不上护身,他身上已经被淋湿,脸上尚且淌着雨水,“从解除澹光台的守台术到开启完整的封山术大概要多久?”

    苏沐白忽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你想只埋掉睚眦?”苏舸点点头,苏沐白道,“可是,完整封山术的效力是对于山体而言的。”

    苏舸坚定地点头:“我要炸山。”

    苏沐白吃惊道:“你要炸山?!”

    苏父也听见了:“好啊!这是个好办法,如果整个山体垮塌的同时开启封山大术,就连同澹光台的守台术变成了真正的牢笼!”

    苏舸点头道:“所以我想知道有多少时间。”

    苏怀瑜肯定地回答他:“随时。”

    苏舸道:“那让大家准备御剑腾空,放开守台术,我们几个人牵制住睚眦,然后我去炸山。”

    生存给予的喜悦感油然而生,众人立即分散开,各司其职。

    远思微微点头,苏父和苏沐白同时掐诀:“闭!”

    澹光台瞬间褪去了施压灵力的屏障,所有人一跃而起,睚眦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激怒,赤尾横扫,一大片树木连根拔起向远处砸去。

    剩余的人同时施展缚妖锁,一条赤金的法术链将睚眦的首尾四肢牢牢定住,睚眦暴怒地刨起地面,整个山体向一边倾斜而去。

    苏沐白一撩衣衫,大步向后跨开,额头渐渐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泠衣灵力不及,睚眦的头立刻转向了她的方向,赤红的眼珠恶狠狠地盯着她。泠衣吓得手抖,苏舸的胸膛抵住她的身子,在她耳边道:“专注。”

    一个人提起沈浔,沈浔望着场中,那人递给他一把爆破符:“你去炸山。”

    沈浔茫然道:“我去什么?”

    那人道:“二师兄让你去炸山,你这个祸害!”

    沈浔心底一痛,道:“好。”

    “师兄,爆破符贴好了!”

    苏舸几个人御剑登空,捆住睚眦的缚妖锁已经开始断裂。

    “炸!”

    传音术突然响遍所有人的耳中,苏父和苏沐白有一些措手不及,二人慌忙启动封山术,随着光芒四起,几声沉闷的爆破声震响整个天际。

    澹光台完全粉碎在一片尘土中,睚眦张牙舞爪地沉入一片深渊,随着光芒暗淡,再无踪迹。

    苏舸四下张望道:“沈浔呢?”周围并没有人回答,他脸色微变,大声问道,“沈浔呢?”

    有人嗫喏着道:“刚才看见他去贴爆破符,就再也没回来。”

    苏舸勃然大怒:“谁让他去的!”

    沈浔被爆破的气浪震飞,整个人随着沙砾跌落了下去,最后看见的是苏舸那一抹白衣迷蒙在尘土中,消失不见。

    ——

    雨后,空气寞寞的湿仿佛伪装过的雾,飘飘浮浮,将这里的一切都蒙上了迷离的质。

    满身泥泞的苏氏和夏氏围坐在清浊山下,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都静静的、朽木一般呆坐着。

    苏沐白陪着父亲,两个人都望着站在远处的苏舸,而泠衣正靠在他脚边的大树下。夏宗主最先站了起来,告辞后带着人离开了,最后剩下一群呆若木鸡的少年们。

    苏沐白道:“我们去蓬莱岛找盟叔吧?”

    苏父环视着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点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苏沐白来劝苏舸:“俟清。”

    苏舸回过头,脸上依然淡淡,只是苏沐白看得出,那一双淡然的眸子里有一丝沉痛,浓郁地扩散在心头:“……你们先走吧。”

    苏沐白道:“还要去找吗?”

    苏舸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再试一试。”

    苏沐白欲言又止,泠衣道:“我陪他。”

    苏沐白看看她,点点头,转身喊起所有人。

    苏舸道:“你的师妹。”

    泠衣道:“她是猫妖,死不了。”

    苏舸没再说话,他沿着山体一路走下去,而这一走,反反复复直至日落西山。泠衣已经跟得木讷了,她不想问也不想劝,只是影子一般踩在他踩过的方。

    苏舸终于停了下来,站在一片废墟中。

    颓山掩住红日,将这余晖弱化成了岚一样的淡色,他扶住山壁,一大片绚烂的符文密密麻麻的显现出来,只有一瞬的光华流转,泠衣看见了他眼中的决绝。

    然而只有一瞬,光华熄灭,那眸子也就熄灭了。

    泠衣知道,他想打开封禁,然而刚刚拼了命完成的壮举,怎么能说毁掉就毁掉。

    苏舸转头走向镇中。

    泠衣追上来:“不找了?”

    苏舸道:“嗯。”

    苏舸在前走,泠衣在后面默默地跟着,两个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客栈。店小二看见这俩个人的打扮不由得一愣,随后道:“二公子?”

    苏舸道:“两间房,打水洗澡,两身衣服。”

    店小二很快就端着两件干净的苏氏白衣上来,泠衣道:“这……到处都有备用?”

    店小二一笑,没有一丝买卖人的低三下四:“你是新去山上修行的吧。”

    泠衣笑道:“啊,是呀。”

    店小二道:“震泽苏氏嘛,不光指的是澹光台,基本整个震泽的产业都在苏氏名下,不然你以为苏氏天天拿什么养活这么多人。”他嘿嘿笑着,转身把门关上,“小哥儿,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一会有人送洗澡水上来。”

    泠衣撇撇嘴,苏舸的房间就在旁边,她敲了敲那面墙,墙后突然传来苏舸的声音:“有事?”泠衣缩回手,她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回桌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