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姐姐
第12章 姐姐
(31+)
秦家姐妹叙话之际,柳家姐妹也即将团圆。
长安城城门外,身着一袭石青锦袍的柳容成骑在马上,有些失神地看着这座雄伟壮观的城池,它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百纳海川的豪迈气势就油然而生。这就是她生于斯长于斯,告别多年的家乡啊!
柳容成从戎二十载,今年三十有四,称句徐娘半老不为过,添句风韵犹存也没错。边关的风沙和岁月对她似乎格外仁慈,她的皮肤依旧白净细腻,她的眉目依旧秀美,她的身姿依旧纤细,脸上连皱纹都不到几丝,与常人印象里虎背熊腰的女将形象大相庭径。可她身上那股如同刀锋迎面的气势却不会让人怀疑这个女人曾经见识过过无数次烽火与干戈。
待得柳容成回了家,本以为迎接她的是家人的温暖,谁知道
“相看?”晴天一个霹雳劈到了柳容成的头上。
苏兰质笑眯眯道:“你往日不总喊着‘突厥未灭,何以家为’吗!现在突厥也灭了,你总该成亲了吧!”
柳容成在叔母灼热地几乎能烧伤人的目光下,狠狠吞了口口水,“可是,我这么大了,就不必了吧!”
“哪里大了!”苏兰质不以为意地反驳着,“长安城里跟你差不多年龄的光棍不要太多,里面有几个条件相当不错,还算配得上三娘你。”
“可是我……”
还没等柳容成支吾完,苏兰质的眼眶就红了,她以袖掩脸哀哀戚戚地哭道:“阿嫂,我对不起你啊!你把三娘托给我,我却把她养成这样。这么大人了,还孤身一人的,我便是死了也无颜见你……”
在尸山血海前都不曾变过色的柳容成脸都青了。
所幸这时有下人来报,“四郎放衙回来了。”
柳容成猛地坐起身,“我先去见四弟了。”步伐匆匆,竟有落荒而逃之势。
崔如曼转头看着婆母还在掩面痛哭,安慰道:“阿家莫哭了,你的苦心,三姐肯定是知道的。”
苏兰质放下袖子,露出红彤彤的双眼,语声犹带哭意:“曼娘你令人给我打点水来,五娘给的这香椒效力也太烈了点。”
崔如曼:“……是,阿家。”
虽然柳平成的到来可以说是救柳容成于水火之中,但是柳容成却恩将仇报,揽过他的肩膀就道:“这么多年没见,我且试试你的身手如何。”
捉了柳平成就要往府内的校场走去。
柳平成闻言顿时后悔不迭,他是翊卫中郎将,掌宫禁宿卫,本应值守宫中,可因着柳容成今日回府,特地跟人调了轮休。哪想到一番好意就这么被狗啃了不说,这狗居然还要跑上来咬他两下。
他连忙喊道:“让你去相亲的主意是五娘出的,你来折腾我做什么?”
柳容成拍了怕他的肩膀,柳平成扛不住那力道往后踉跄着退了几步。
柳容成摇头啧声道:“还是这么弱。我当然知道是五娘的主意,可她那体格,我还能打她不成?只好找你出气了。”
柳平成:……要不要这么差别对待啊!
柳平成手上功夫不如人,被柳容成半拖半拽地拉去了校场。
柳家是武官家庭,内置的校场常备各种武器。
刚拿出一把刀的柳平成转头就见柳容成拿起了一对共四百多斤重的铁锤,他小腿不由一软,哭丧着脸道:“三姐,你拿这个会出人命的!”
柳容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摸一下而已,看你这怂样。”
这对铁锤是她少时习武常用的武器之一,全府也就天生神力的柳容成一人能用,原本以为自她走后应该早被处理了,没想到现在还在。
柳容成放下铁锤,重新拿了杆八尺长的枪出来。
柳平成见状惊奇地“咦”了一声,问道:“三姐,你怎么改用枪了?”
柳容成天生神力,用起任何武器来都是事半功倍,唯独使用技巧要求极高的□□例外。都说“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枪之难学可见一斑。柳容成以前为求武艺速成,更偏爱刀剑类的利器,不怎么用枪。
“战场那种地方,武器是寸长寸强,我自然也练起了枪。”柳容成漫不经心道,她掂了掂手上的□□,利落地甩出一个枪花,还算满意地点点头,走进场中,朝柳平成微扬下巴,“来吧!”
柳平成虽然在柳容成面前表现得极其弱气,但那只是童年阴影所致。他毕竟也是正经武科考出来的人,身手还是很过得去的。他用的禁卫军中专用的仪刀,刀条细长笔直,锋利无比。
柳平成左脚探前一步,双手持刀朝着柳容成攻了过去,扫、劈、拨、削、掠、奈、斩、突,刀中八式式式精通。
柳容成从头到尾都只在防守,一杆□□叫她舞得寒星闪闪,水泼不进。任柳平成的刀从哪个方向砍来,都让她轻而易举的挡了出去。
盏茶功夫后,柳容成眼看柳平成再没使出什么新招,便拿着枪轻轻一拨,那刀便从柳平成手里脱了出去。
“好!”校场外传来一声叫好。
柳容成看了出去,正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叔父柳民安。
柳民安看着柳容成,满眼欣慰道:“你以往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无论做什么都求个快字。没想到后来竟也能耐下性子去学枪。”
柳容成想着过去叔父的教诲,感怀道:“年纪小时难以领会,可等到年岁大了,才知道叔父的苦心。”
柳民安闻言又是欣慰又是心疼,这分明是吃了苦头后才晓得要去改。他转头又对柳平成道:“你那刀法用得还是太死了,来来来,我来给你练练。”
柳平成不情愿嘟囔道:“你怎么不去找三姐练?”
柳民安坦然道:“三娘十六岁时我就打不过她了,找她是她练我还是我练她啊!当然是找你。”
柳平成:……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
晚膳时间,柳平成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大家眼前。
可惜令他愤怒的是他阿娘和他夫人这两个他最亲近的女人连个关爱的眼神都没有给他。甚至连他儿子都吝于多给他一个眼神。
苏兰质正殷勤地跟柳容成说着相亲一事,崔如曼在一边帮衬,柳平成自然而然地被忽视掉了。
柳容成倒没有忽视掉他,朝他杀去一个眼神,示意他转移话题。
柳平成忙说道:“今日的菜色好丰富,这道五香酱鸡是阿娘你亲手做的吧!这香味可真……嘶!”
苏兰质面不改色地收回敲打儿子手的筷子,对着柳容成柔声细语道:“这是专门给三娘你做的,我急着你以前一向爱吃这个,多吃点。”
捂着手的柳平成木然地想到:阿娘,我是你捡来的吧!
崔如曼这会倒是怜悯地给丈夫夹了块肘子。
被冷待的柳平成很悲催,被款待的柳容成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看着碗中那块香味四溢还泛着油光的鸡肉,一时竟生出卖身换食的错觉来。
事实很快就向她证明了,不是错觉。
苏兰质说道:“我已经帮你约好了时间,三日后,酉时,和丰楼,甲三间,记得去啊!”
柳容成面色沉重地夹起那块鸡肉,狠狠咬了一口,“好。”
首座的柳民安问道:“对象是谁?”
“是户部尚书韦明,正好是弘郎的上峰。他跟三娘年岁相当,此前娶过一妻,如今仍是单身呢!”
柳民安暗自嘀咕道:“一直没成婚啊!这小子那方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兰质瞪了他一眼,“三娘还在哪!你胡说什么。”
柳民安不以为意道:“哪用得着这么避讳。三娘在军营里,能听到的只会比这更多更直白。”
被点名的柳容成安静地吃着饭,不敢作声。
苏兰质说道:“军营里怎么说的我不管,反正在这不许说。”
一旁的柳平成跟着道:“就算真有问题,韦家也不敢来我们这骗婚啊!三姐一只手能打十个他。”
苏兰质说道:“你们胡说些什么,这个人是五娘给推荐的。”
柳民安摸了摸下巴上面的青茬,放下心来,“既然人是五娘看中的,那肯定不会出错了。”
苏兰质轻哼道:“这还用你说。”
就在这时,桌上突然传出“噼啪”一声。
柳容成不小心把筷子给折断了。
她身边服侍用膳的下人也是柳府多年的老人,她十分熟练地收起柳容成手边断成两截的筷子尸体,又给她换上新的筷子。
柳容成神色如常地继续进餐。
整间屋子莫名安静了许多。
晚膳过后,柳民安叫了柳容成到书房里来。
柳容成站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远远看去就像一杆□□,还带着未收的血气。她的眉目十分秀丽,但跟柳民安记忆里的长嫂并不相似,倒更像柳民安的母亲老卫国公夫人。可惜,老卫国公夫人至死都不知道这个孙女幸存的消息。
柳民安出神地看了她好一会才问道:“去公府拜见过阿兄、阿嫂了吗?”
柳容成低声道:“去了。”
“二十多年了,终于……”柳民安的话哽在喉头难以吐出,千言万语化作自嘲一笑,“可惜我竟不能亲身替父母兄嫂报仇,反还要让你一个小辈去搏杀。”
柳家并非什么名门大族,柳秀成曾祖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去参军的一个小混混,运气好,有几分才干,遇上了太.祖,建下一番功业,封了个国公。祖上创业不易,柳家小心翼翼地守着这份家业,不敢败坏分毫。柳容成祖父老卫国公一辈,兄弟三个,在战场中进出几回,最终只活了老卫国公一个。因为柳民安是老来子,柳容成的父亲柳世安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老卫国公的独子,老卫国公对兄弟的死心有余悸,逼着长子从了文科,请最好的老师,去最好的学院,最终教出个文进士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眼看一切欣欣向荣之时,风云忽至。
柳容成眼睫微垂,她安慰道:“我知道叔父是为了家族传承。如今突厥已灭,柳府尚存,大父、大母、阿耶、阿娘泉下有知,断不会怪罪叔父的。”
苏兰质出身不高,并非老卫国公夫妇心中理想的儿媳。柳民安当初为了娶她,和父母闹得很不愉快。分府之后,几乎与卫国公府断绝往来。可到底是至亲,突闻兄嫂一家遇难,父母因哀毁过度卧病在床的消息时,柳民安亦因哀恸生生呕出口血来。即便如此还要撑着病体去服侍重病的父母,操持公府的丧事,此外还要接受柳家在朝廷的势力。素来强健的身体不过月余,就消瘦了下去,令人心惊不已。
天可怜见,并州兄长的亲卫在一个多月后将两个侄女给送了回来,为兄长保下了两点骨血。这么多年来,柳民安兢兢业业地在朝中混着,他是卫国公府柳家唯一的支柱,他必须为先人也为后人守住这份家业,他甚至不敢去边关跟仇敌突厥拼个痛快。
“三娘,明年我打算外放到南方,混个刺史当当,如果刺史不行,当个都尉也可以。”
柳容成皱起眉问:“叔父,为什么?你如今正得官家重用,何必如此?”
武官和文官不同,除非是能建立军功的边关,否则外放就没有任何意义武官的功业都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可没有靠外放来积累资历一说。
柳民安摆摆手道:“这次你会调任为羽林军将军。你在羽林,我在龙武,具是高位,北衙三军,我们柳家叔侄占了两支,便是官家放心,我们也禁不起其他人的猜疑,毕竟三人成虎。况且我撑了柳家那么多年,早就累了,若是你们小辈无能,那我也只能撑下去。可你这么出色,四郎混口饭吃的本事也有,我能躲闲,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美事啊!我早就想过哪日有机会,定要陪着你们叔母回吴郡看看。她跟了我操心那么多年,从未回家看过,我一直心怀愧疚。”
柳容成面露愧色。苏兰质自己两个孩子都算省心,倒是两个侄女,一个固执倔强,一个体弱多病,让她操碎了心。
柳民安瞧着她的脸色,说道:“你要真觉得内疚,就听你叔母的话,乖乖成亲。你三个弟妹在子息上都不争气,没有多余的孩子过继给你了。我估摸着要爵位后继有人,还得你自己加把劲。”
柳民安这话也不假。柳家屡遭战难,子息始终昌盛不起来。到了柳容成这一辈也是如此,柳秀成、柳敏成姐妹都是只得一女,柳平成也只得一子。
柳容成刚刚升起的内疚之情顿时烟消云散,她无语地看着柳民安。
柳民安苦口婆心地劝道:“三娘,你便是自己不在意,也替阿兄阿嫂想想,他们要知道你一直孤零零的一个,该多难过啊!”
柳容成抽了抽嘴,叔父和叔母每次劝她都爱扯她早死的爷娘这两面大旗,“我不都应了相看的事了吗!”
柳民安摇摇头,“你要不情不愿的,相看怎么可能会成。”
要成就好事不容易,但破坏好事简直太简单了。
被戳破打算的柳容成摸了摸鼻子,最后无奈道:“叔父,你和叔母让我再想想吧!”
柳民安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了,应了下来,最后仍不忘提醒道:“相看还是要去的啊!”
柳容成有气无力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