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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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情动人完毕，接下来就是以理服人了。

    柳秀成收回手，坐回原位，笑吟吟地看着柳容成，“既然三姐愿意重新开始，不妨从相看开始。”

    柳容成：“……不要。”

    柳秀成问道：“只是相看而已，又不是马上成亲。若对方真不合适，叔父和叔母也不可能逼你。三姐这么抗拒相看？莫非是……心中有了人？”说到这她脸上露出几分兴味来。

    “你别乱想。我只是”说到这，柳容成停了下来皱着眉想了好半天，才想出一个准确的说法来，“在军营见过太多男子了，以至于现在很难对某一男子生出兴致来。”

    “……”饶是机变如柳秀成也被这答案震得说不出话来，联想到此前魏王妃与薛安的事，她脑中闪过一个猜测，倒抽了口气，“难道你也跟女子……”

    柳容成差点没被这猜测噎死，“没有，绝对没有。”

    柳秀成松了一口气，她对磨镜之好并无歧视，但她们叔母肯定接受不了。

    “你那个‘也’是指谁？”柳容成有些好奇地问道，即使是她，也免不了女人八卦的天性。

    “……安阳郡主，她向来是男女不忌的。”

    安阳郡主是齐王的小女儿，至今年过三十，依旧未婚，但她的郡主府上养着一大批美貌的宠姬和面首。也正是有她这么个先例在前，长安城里的人家对自家小娘子的操守要求一降再降。

    “她还好这一口啊！”安阳郡主声名远扬，远在边关的柳容成都曾耳闻过，但那传闻只提了她在男色上放荡，谁知道人家口味之繁杂，还在众人想象之上。

    “你管人家好哪口，先管好自己。即便你对男子没有兴致，但该看的还是去看，就当是安叔母的心了。”

    “叔母安心了，我就不安心了。算了，这几次相看我会去，但是你不许再给叔母介绍什么人选。”柳容成提出要求。

    “没问题。”

    她这么好说话，柳容成反倒生出不祥的预感，“你到底给叔母推荐了多少人？”

    柳秀成微笑着说道：“弘郎如今是户部侍郎，数日前，我托他查了下长安户籍上记载的所有未婚男子，然后我把里面我看了觉得合适的全都挑了出来。”

    柳容成只觉得眼前一黑。她原本以为她妹妹顶了天不过是从相熟的人家里给她找对象，哪想到人家直接从户籍那里入手，一网打尽。

    柳秀成安慰道：“放心，我也只查了长安本地的，还没来得及查长安附近的几个县。”

    柳容成：“……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

    这是暗含讽刺的反问句，但落到柳秀成耳里却被她当成了饱含感激陈述句，故而她含笑道：“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客气。”

    柳容成：“……”

    柳容成拖着沉重的步伐从梁国公府回到卫国公府，介于叔父叔母对相看一事的热情，这段时间内，她绝对不会再往叔父府上跑了。

    卫国公府是周朝开国时赐下来的宅子，坐落在挨着皇城的崇仁坊，七进三跨的大宅子占了大半个街坊，内部有山有水有庭有园。可惜这样的宅子却撞上个不着家的主人，在外不说，即使回了长安也更喜欢去叔父家蹭吃蹭住，以至于这间宅子一直少了些人气。

    柳容成走进正屋里就见她的两个婢女百辟和七星正在翻箱倒柜地整理东西。

    有些好奇地问道：“这是在干吗？”

    因着她在边关忙于军务，家中又无女眷，内务一团乱。妹妹柳秀成看不过眼，亲手调.教出几个仆从出来，送到边关帮她理事。多年过去，那些人陆陆续续地被她放出去，只剩下百辟和七星两个不愿成婚的跟在她身边。柳容成府中事务一贯交由她们来打理，两人做着女主人的活计做了二十多年，练出一身稳重的气度，何曾这般忙手忙脚过。

    七星说道：“在跟娘子你挑后日穿的衣服呢！”说着她抱怨道：“娘子你口味也太老气了点，净挑着玄色、藏青这种深色穿。虽然娘子你肤色白，穿着也不难看，可还是太寡淡了。幸好以前五娘子和顾娘子给你送过几身亮色的衣服。”

    另一边的百辟拿出了银红和缃色的两件衣袍，有些犹疑地问七星道：“你觉着这两件哪件更好？”

    被无视的柳容成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柳容成正想到校场那里练练武，去去心中的沉闷，途经祠堂，听着里面有声响。进去就见里面有一人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提着酒壶对着满架子的排位唠叨。那人是个年过半百的汉子，穿着棕色的袍子，身子挺拔，目藏精光，只是他右边的衣管空荡荡的颇为显眼。

    柳容成脚步不由停下，走了过去，席地坐在那汉子身边，问道：“远叔怎么在这喝酒？”

    若是其他人敢在这喝酒，柳容成少不得要为那人对先祖的不敬发怒。可这汉子却不同，他是老卫国公收养的孤儿，跟了柳姓，单名一个远字，跟着柳容成的父亲柳世安一起学文学武地长大。名为下仆，实比亲人。而柳成当年并州突围，正是眼前这人带着柳容成姐妹逃出来，他的右臂正是失在那时候。柳民安记着他的恩情，认了他做义兄，把他以及他的家人都正正经经地记入了族谱，柳家小一辈见着他都是要行晚辈礼的。

    柳远笑着说道：“我正跟老公爷、老夫人、郎君和夫人说着三娘子你的婚事呢！”

    柳容成对着叔父叔母还能闹闹脾气，可对着这位长辈也只能无奈地唤道：“远叔。”

    柳远对她明摆着的不情愿视若无睹，一张脸笑得灿烂无比，“我本来还想着这辈子是怕见不到三娘子你成亲了，没想到老天见幸，真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柳容成苦笑道：“还只是相看呢！被远叔你这么一说，怎么跟我明日就要成亲了似的。”

    柳远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满是自豪道：“以三娘子的身手，一个夫婿还不是手到擒来。”

    柳容成抽着嘴角说道：“……远叔，是相看，不是抢亲。”

    柳远面带遗憾道：“这样可真不方便。”

    柳容成：“……”

    “不过便是不比身手，三娘子也是不输的。”柳远面带自豪道：“郎君和夫人自三娘子出生就就开始给你备起嫁妆了。金丝楠木的床、紫檀木的桌子、黄梨木的椅子什么的都有好几套，翡翠、玛瑙、鸦忽之类的宝石就装了两箱，里面还有不少是我帮郎君去收集的，我记着最好的是一个，有块翡翠水头特别好，夫人一直想着等三娘子你长大了用来给你打套头面……”

    柳远目光骤然放远，话题也扯远了起来。

    “……二郎君很喜欢三娘子你，总喜欢陪你玩，哪怕被你伤到也不恼。他一直不乐意见你出嫁，常常磨着夫人让她留你在家招赘，每次都让夫人给骂一顿。我们还笑三娘子你将来找的夫婿定要武艺上乘，不然怕是过不了二郎君那关。还有大郎君，他也疼三娘子你。三娘子小时候嗜甜，夫人担心你贪嘴把牙给吃坏，一直严加管束。大郎君见三娘子你不开心，每日都从外面买些果脯蜜糖回来，偷偷塞给三娘子你。后来三娘子你果然把牙吃疼了，夫人一查查到大郎君身上，狠狠骂了大郎君一顿。大郎君见三娘子牙疼得厉害，一直后悔得紧......”

    这是柳远第一次跟柳容成谈起并州的往事。

    此前的柳容成满心仇恨，恨不得把睡觉的时间都拿去磨练武艺或研读兵书，哪有耐心停下来跟柳远回忆过往。其实就算有时间，柳容成也不愿回忆。已经失去的过去越是美好，对于幸存的人来说就越是痛苦。

    伴随着他的话语，那些尘封已久的被柳容成刻意模糊掉的记忆突然又鲜活起来。

    貌似威严实则妻管严身上银钱从不超过十两的阿耶、长相美丽性格温柔但发起火来人人都怕的阿娘、整天绷着脸事实上再好说话不过的大哥、每次都兴致冲冲地找她比武然后被她弄伤的二哥……

    柳容成的目光顺着柳远的话，慢慢扫过架子上的那些牌位。每一块冷冰冰的牌位曾经都是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最下面的四个。

    这是柳远的妻子和三个儿子。因着柳远被记入了柳家的家谱，他们在这间祠堂里也有属于自己的牌位。柳远此前已娶妻，生有三子，头两个儿子跟着柳容成两个兄长一起战死在并州，小儿子和他的妻子被留在了刺史府里，后事不知，不出意外的话是死了。

    突厥不善治理，那些被突厥打下的城池里的人，运气好点的，在突厥攻来前自杀了事。运气糟点被突厥虏去做奴隶，受尽折磨而死。故而柳远为他的妻子和小儿子也立了牌位。

    那场战事之后，柳远再未娶妻，至今孤身一人。

    柳远还在旁边碎碎念着过去的一切。

    柳容成的目光也随之远飘，她沉沉地出了口气。若是干脆点死在战场上面，就没这种烦恼了。

    可是既然活着，总该好好活，为了死掉的人，也为了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