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惯性守则
遥远的东方有这么一句俗语,“一而再,再而三”。就是告诉我们,有些事,是不能开头的。
木木觉得,她早该知道,那个男人是不会为她的睡眠质量负责的。所谓当兵,不管在哪里总会养成个共同的特点——浅眠。在某一次大发善心之后,木木就过上了隔三差五被半夜叫醒的生活。一开始她还会抽把刀,到后来就变成瞥一眼接着睡,直到时间入秋,连“瞥一眼”的步骤都省了。原因就是这种不知道照顾别人还对宪兵团没有丝毫敬畏心的角色天下只有利威尔一个,而利威尔还毫不例外地一定会在进来后用“真乱”或者“啧”来表现自己的不满。
第二次在明显不正常的时间地点见到利威尔还是夏天,整个心情烦得就跟蝉噪一样的木木最终也没下定决心把窗户封死。一开始以为那混混又是来紧急避难,在发现他毫发无损后,木木不得不承认那家伙在很多不讨喜的方面学得太快。利威尔对此解释是“防患于未然”,几次下来木木也懒得去考证。后来索性在下面架了一撑弹簧床,让不速之客自给自足。但她显然小看了利威尔的讨人厌的本事——作为一个有原则的混混,利威尔坚持着不洗澡不睡觉的准则。
爱睡不睡。认为自己已经仁至义尽的宪兵姑娘才懒得管他,自顾爬回吊床做该做的事。不管她睡觉还是不睡觉,反正天亮之前利威尔就会走。
但第二天问题来了,忍受了一晚上时不时来一下的噪音后,在起床号中揉着头发爬起来的木木发现一个严肃的问题——她的工作室被彻头彻尾收拾了一遍。
神啊……木木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了……她该怎么办。
因为她来之前这地方就是堆杂物的,所以,在木木的认知里,这个房间从没有这么干净过。莫名的负罪感涌上心头——让一个男人做家务什么的还真是……
既然收都收了,木木也就告诉自己要珍惜一下劳动成果,每次也跟着把工具箱收拾得井井有条。不过这种行动也只坚持了三天,鉴于利威尔并没有军纪那样的威慑力,一定程度上日理万机的工兵最后还是把起子扳手摊开到了自己最顺手的位置,大件锤子锯子的装箱也挪回了一脚能踢开的地方,焊枪回了背后骑上椅子就能抓到位置,护目镜挂回了墙上那颗钉子。
果然做顺手了就是不能改。木木心叹,寻思着要不要给洁癖先生解决下水的问题以作回报。但感慨还没两天,房间又在一次半夜扰民后归为回了利威尔式。之后的一切就陷入了循环,终于,在第七次听到下面不安分守己的行动时,木木久违地探出身子准备搭话。
“噗!”切入正题前先笑了。下面那个没自觉的混混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围裙面罩一整套装备,正阴黑着一张脸抬头看她。
完了这个落差太神。木木又滚回吊床上捂嘴憋笑。也许是这段时间相安无事的平行线相处,也许是现在那套居家装备,尽管知道不该有,木木还是一瞬间把利威尔和“可爱”这种不搭界的词联想到了一起。大概是吊床终究颤得太厉害,她听到下面男人“嘁”了一声。
“喂,利威尔,”深吸一口气,木木决定就算再被打一次也不能错过打击报复的机会,“你嫁给我算了。”
“啪”一声,被捏在利威尔手里的掸子长柄变成了明显不是一条直线的角度。
“你叫我就是要说这个吗?”木木看见那张脸黑得可以滴出墨。
木木背后一凉,一种类似动物本能的东西让她相信要是她刚才站在某清洁工旁边此时就应该被摁着脑袋砸到地上了。说正事说正事……
“我说你啊,就不能做点晚上该做的事吗?”说着指指下面被打入冷宫的床。
利威尔没说话,纠结在一起的表情明显是还在惦记洗澡的事。
好,很好……木木叹口气翻下来,她现在算知道了,不解决水的问题说什么都是白搭。打着哈欠走到桌子旁边,发现没东西后又问:“你把我图纸收哪了?”——总之,她知道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利威尔都知道在哪。
根据指的方向看过去,木木发现了柜子顶上的纸卷。走过去踮脚够了一下,她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利威尔一遍,犹豫很久后还是冒死问了出来——“你怎么放上去的?”然后在对方发作之前果断选择自己搬椅子,在利威尔痛心疾首的目光中一脚踩上去。
“呃……是哪张?”本来想翻一下边角看标识,无奈利威尔在收纳方面表现出了太超常的力学知识,木木仅是拉了一个角落,上面的所有堆积物便瞬间倾泻而下。
虽然不是什么重物但还是被砸得够受,罢了她只有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利威尔更加惨烈的表情,默默思考“这家伙怎么不去学建筑”这种偏题的问题。
“停!”现在的话还是要先说这个,不管利威尔心里的打算是杀是剐先阻止就对了。木木蹲在地上找到原本的目标,膝盖跪着压住一边,手往前把整张纸展开。正要回头,却被忍无可忍的利威尔一脚踹了上来。
“你干嘛!”捂着腰部滚到旁边,木木怨念地看站在一边明显还想再来一下的男人。什么叫“好心没好报”!呃,虽然她是有点对不起利威尔的定期清洁啦,不过也不是一点事都没为他做啊。
那一脸委屈让利威尔更是有了把无名火:“因为用踢的最方便。”
“当我是为了谁啊……”木木摁着侧腰,继续把刚才那张图展开,“总之,你先看一下啊。”
图纸上最显眼的是一个支架上的金属容器,然后是繁杂管道网络,侧面则是几个细部构件的解析图。
“这是什么?”
“我叫它……”木木叹口气,“‘水塔’。”
时间入秋,宪兵团不起眼的小分队里完成了一个当时同样不起眼的大工程。支筒架到高处,液压让小分队全域接通了打开水管就会出来的水——当然,也包括木木的阁楼。只用了“工作需要”一句话,要求点后勤保障完全不是难事。小范围的试用成功最大好处就是解决了利威尔半夜不睡觉的问题。
而多年后,王都全域通自来水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一切的起源是把工兵折腾出强烈求生意志的混混。同样是多年以后,木木被从宪兵团强制转出,她才无奈地发现,一切颠沛流离,都是因为她遇到了利威尔。
不过在当时,通水一事确实是很好地解决了利威尔的住宿问题。甚至,解决得好过头了。
秋季过半,木木已经习惯了每天半夜醒过来会看到利威尔在下面躺着的日子。用本人的话说,自然是“这里水质好还方便”。木木只得一个人去诧异“他怎么从来就没被发现过”这个问题。同样不解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利威尔所谓的“洗澡”是怎么解决的,说不好奇是假的,但每次鼓起勇气想一探究竟,她总觉得他会像那天一样正正盯着她,说:“看够了吗?”几番纠结,木木决定睡好自己的觉才是上策。
说是说“睡好”,好奇怨念种种心情合成的压力还是很要命。接近年末的时候,木木终于大着胆子去做了一件很居功自傲的事——她找到还是分队长的德克,问能不能看在水管的份上再给她分一层楼。黑发分队长笑得爽朗,说“我们还在苦恼你缺什么呢”。后来的审批自然下得爽快。
有了另一层的空间,木木自然选择把上面空给了利威尔。终于没人对她的工具分布指手画脚,心情何止舒畅。相较上面唯一不足就是没有房梁,不过倒也不困扰,木木乐得征收原来分配给利威尔的物资,并在对方要表现不满的时候用准备好的一句话先压了过去:“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来我这里啊?”。而后换来利威尔没多少善意的拳头,险险闪过去后才听到头顶飘来的“和你没关系。”
嘛……算了……木木认栽回去。不这样就不是利威尔了。就当她养了只野猫吧——说是说“养”,完全就是看那只猫的心情偶尔出现一下,除此以外完全无关的关系。
利威尔就是种踽踽独行的家伙。木木偶尔也觉得,和他说什么都是无动于衷。
首先一条就是之前的信收到了回音。时隔三年后,木木也才终于在久违的笔迹中回想起南方的希干希纳还有人在等着她,而且不仅是父母,还有新生的妹妹。看到署名处摁的小手印,木木不禁开始想象那会是怎样一个小姑娘,一定是和她一点也不一样。
收信当天,她也一个激动给利威尔说了这件事,得到的回应只有不冷不热一句“是吗”。后面自然是没敢再追究,木木缩回床上想了一晚上是不是不能跟利威尔说“家人”。也是,看他那副全世界都欠他的样子,有点过去不能提也不算意外。而她不打算深究。意识到这一点的木木有过一瞬间负罪感,但很快就被别的念头掩盖过去,她更愿意去思考和自己家人有关的事,或者说,更应该。
她又给家里回了信,写了弗洛伦斯、科尔曼,甚至奈尔-德克,唯独没写利威尔。同样没提的还有地下巡逻和水塔。说来也许真的有“直觉”这种东西,木木总觉得这些东西背后牵扯着一致的,严重的不安因素,而这种危险,总有一天会不可避免地成真。无论她是否愿意,迟早,都会与她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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