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伦伦斯偶尔也觉得,当宪兵的日子真心挺难熬的。

    回溯起来，还要从狂欢节的当天说起。对于后辈的热情，他报以十二分的理解,看到那小伙子因为巡逻排班和女友约会冲突而感到困扰时，向来不以乐于助人自居的弗洛伦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就随口答应了和他换班。

    果然,慢悠悠套完立体机动再晃过去看分区的时候，弗洛伦斯想,他还是挺怀念曾经有人约会的日子吧。因为觉得那时候感觉着实不错，才会趁着一点酒劲拍上正被点小感情折磨得抓耳挠腮的后辈，大义凛然道：“好好享受青春吧，少年。”

    顺着对应编号找过去，地图上标识的范围是和主干大街相去甚远的偏僻地带。弗洛伦斯心中理解那后辈为什么会对排班感到痛苦——因为接近地下街的三不管地带根本连“边巡逻边把妹”的机会都没给，一边也苦笑自己还真是被过去栓死一辈子的命。

    有些地方，对于不能把生活支持太好的人来说，总是不能不熟。

    而下城区对弗洛伦斯而言就是这样的地方。

    那要追溯起来得十多年前。弗洛伦斯听说自己是824年出生的，因为据现在大概已经和大地融为一体的神父说，他是那时候出现在教会门口的。那个把三座墙当神看的老头直到一睡不醒前都始终是一副似乎只剩骨架的干瘪样子，他用永远都起着死皮的嘴唇一遍一遍颤抖着说“你刚到我这时被包在一件衣服里面，就像个脏兮兮的小南瓜”，似乎只要弗洛伦斯不承认自己是那葫芦科的植物就没完。一直到836年，或许更早一点，但差不多就是那时，再也没力气带着腹部不大的水肿走动的老神父即将阖眼，这时候才透露出“南瓜”以外的另一个细节——“当年包着你的是宪兵团的制服，所以你可以信赖他们”。

    当时弗洛伦斯是真信了，所以才会有后来的，让他把836年记得历久弥新的事情。

    但谁又能想到呢？有朝一日他真会变成一个宪兵，继而理解一个弃婴联系上一件宪兵团外套是多容易的事；又有朝一日，当年捉襟见肘的城墙信仰还真会变成全民文化热潮……

    反正一辈子也没碰过女人的他可怜的老神父是想不到了。

    走在下城区略显空旷的道路上，弗洛伦斯忽然想起这件事，笑着摇了摇头。他推测那在他记忆中无所不知老头恐怕还真猜到了不少不可避免的必然展开，只是，他情愿那老头是不知道。

    这回忆真说不上是什么好的预兆，他想，也估摸着这大部分人都在欢度的日子对他自己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果真，是节庆吧。一种既视感猛然袭来，弗洛伦斯想起多年前的不太具体，只是照片一样零落在目的日子。无论下城区，乃至这个王城现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当初，定然也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存在吧。

    弗洛伦斯是在下城区长大的，眼睛看着城墙也看着别人打架，耳朵听着自我催眠一般的信仰也听着粘腻的哭泣与呻吟。那个年代里的教会和未遭突破的城墙一样，除了真正打心眼里敬畏的人，对大多数碌碌无为的生命而言存在感着实卑微。这就造成了弗洛伦斯很多时候得靠自己用拳头抢东西，却还要回去听“你应该爱他们”的悲惨境遇。

    到837年他成为训练兵的时候，弗洛伦斯才开始想那句话说不定真是对的。虽然一定程度上更接近“你应该爱它们”，就像包容一切好与不好的墙壁，足够强大也足够不负责。

    但如果不是那寒酸小教会洗脑一样给他硬灌了普度众生的慈悲心，按弗洛伦斯后来的分析，自己绝没有天赋把下城区记成个好地方。

    那里的宪兵团根本不管事，哦，不管事还好了，他们难得有心情的时候几乎都是为虎作伥欺人太甚。而在没有宪兵团的美好日子里，他们就靠比较原始的方式获得自己的生存所需，是的，“他们”，每一个人，谁都逃不过。啊，至于后来他会成为全宪兵团对利威尔最敬而远之的人之一，和那段经历不无关系。

    但不得不说，也许正是被生生教出来的信仰心起了作用，偶尔的时候，弗洛伦斯还是觉得下城区有不少值得铭记的东西，比如也会觉得一起出生入死的家伙当真是伙伴，觉得第一次到手的肉类是天底下最棒的东西……纵使关于“生活”的一切在后来的时光里被悉数消磨殆尽，也还有一件事是刻骨铭心的。

    843年，祭典第一天，弗洛伦斯看到旁边巷子转出的人影。少女苍金色的头发就像每个晴朗日子都如约而至的太阳，一时让人觉得什么时间都无所谓了。

    真够丢人，弗洛伦斯想，该从836还是840算起？几年了，他居然还真他妈没忘掉。

    而看起来有些匆忙的少女也表现出了同样的意外之色，她的手盯住轮毂，半晌才想起来问：“为什么你在这？”

    弗洛伦斯摊手无奈答：“和后辈换的班，这地方不适合边工作还边谈恋爱，你明白。”他不知道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金发少女意味着什么，只是相较几年前，一致的惊诧中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他陈述事实一样告诉她的这句话。

    轮椅上的少女闻言咯咯笑起来，抬手掩着唇际的弧度，无论看来还是听来都是表示着某种适度的认同：“呐呐，宪兵先生，反正你很闲，帮我送点东西吧？”说完，少女微笑地眨了眨她湛蓝的眼睛。似乎她就那么点简单的要求，他要不乐意就当真成了人情淡漠。

    弗洛伦斯不知道自己是更想答应还是拒绝，或许是更想偏向两头更极端的什么地方。只是当少女慢慢移到靠近他的地方，松开他的手指再帮他握上，并说“左边的是我的，右边帮忙带回去给木木，啊，就是莫廉，还是你们叫她麦克菲尔？”的时候……

    好吧，弗洛伦斯承认，现在的他是很闲。

    “这样就行了？”他皱眉，问。觉得自己是因为太闲了不知足的样子。

    “这样就行了～”少女退开去，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他，满足地点头。转身走开好一段后才故意回过来问：“还是说，你还希望有什么，宪兵先生？”

    他差点就希望了。

    “不，这样就行。”说完后看着少女再不回头地离开。

    他是觉得自己该多问一句，比如“你为什么在这？”，以追求一些更为甚者的内容。

    但不这么说就真的差点要希望了。

    所以在那之前，握了握手上确实有重量的东西，弗洛伦斯决定还是先去那座久违的房子——这样可以离现在这地方远一些。

    工作和谈恋爱不可兼得的地方。

    弗洛伦斯最后还是选择了翘班。

    等送完一次货再回到原先的地点，迎面来的两个人才算让他找回点在巡逻的感觉。

    那是怎么看都适合多问几句的二人组，且不论一看就惯于用私了方式解决事端的样子，光是这时候出现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这一事实就已经证明了绝对不会找错人。

    那因格丽德——是的，他忘不了那金发少女的名字——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按平时，弗洛伦斯是不太管这种事的，毕竟他是挺清楚地知道行行不容易，总能容忍自己偶尔浪费一下那些不缺钱家伙的纳税。

    但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光头和一个小个子——在见到他宪兵制服时立马浑身抖了一下，明显到他想视而不见都不行。

    “你们两个——”他走近叫住手忙脚乱纠结着下一步动作的人，“反正看你们样子也知道我要问什么，那，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颗光头上几乎可以看到渗出来的冷汗，两人愣是在原地呆了足够长的时间，才由勉强缓过来的小个子面对状况：“那个……宪兵大人，我们商量件事行不？”

    “光凭经验你们都该知道不行吧。”弗洛伦斯不保证自己今天有多好的耐心。

    光头闻言身上反倒松活下来，凑到小个子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啊啊，就是这样啊。”小个子倒不在意要隐藏自己这句话的样子。弗洛伦斯这才发现，他眼睛就像黑暗里发光的老鼠。

    “那个，宪兵先生啊，”这次开口的是光头，他扯着颇为痛苦的表情，看来真不像演戏，“我们以前是无知，但现在真的知道弃暗投明才是正道了。”

    “啊哈？”弗洛伦斯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受到什么精神冲击产生幻觉了。

    “请相信我们啊宪兵大人，”小个子有当真像循着味道的老鼠一样凑了上来，“我们也是被利威尔那家伙害惨了。要不信的话可以看我胸口还有淤血。”

    “我对男人的身体没有兴趣，”弗洛伦斯不是没见过这种托辞，“而且别搞错了，我可不觉得你身上有伤是什么坏事。”

    “是是是，”老鼠见状立即知难而退，连连摆手认输，脸上堆起笑，“不过请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吧，为了表现诚意，”说到这，他和旁边光头交换了个眼神，似乎是确定达成共识后才继续，“我们会尽量提供能帮得到宪兵大人们的信息。”说着嘴角别扭的笑意愈甚，“因为利威尔那样的人存在，我们也是深受其害啊。”

    “真是不错的人渣。”弗洛伦斯大概能做判断了。这世界从来不缺墙头草，而宪兵团在很大程度上，尤其需要。

    宪兵团对都城事无巨细的清查是从840年开始的，那时发生了私自贮藏、使用炸药的恶**件，不仅闹到整个王都人尽皆知的地步，也让宪兵团遭受了从来没有过的人员伤亡。自那以后，宪兵团开始有了季度的例行清剿，每到安排的时候，弗洛伦斯总能在奈尔－德克——他们的分队长——脸上看到发誓扼杀一切危险因素，并为此不惜任何代价的觉悟。

    因此，“奈尔－德克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的条件”也是知情人间的共识。

    “知道了，我带你们去见分队长，”简而言之，有些风险，他可不想担，“只是做多余的事会怎么样，你们清楚吧？”

    小眼睛老鼠闻言连忙应声：“是是，麻烦您了。”

    前往宪兵团整个过程，除了将他们交给奈尔－德克谈话时，弗洛伦斯都没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那两个人身上移开。

    地下城特别容易养活一种生物——惯于在暗处生存，对力量的差距颇为敏感，会不断投靠不同的力量偷生——在有力量者失去警惕的时候，就回头一口咬死。

    嘛，就是那么简单吧。弗洛伦斯想。只是他选了宪兵团而已。至于是不是该感谢836年的某个永远忘不掉的日子，他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在审讯室门口守得快睡着，才听见身侧门开锁的摩擦声。

    领头出来的是看不出疲态的分队长，谈话似乎顺理得有些异常。

    “分队长，您还真敢背对这些亡命之徒啊。”他揶揄说。

    “你知道的，这时候用不着担心。”表情只写着自己计划的男人淡然道。

    啊，是……弗洛伦斯瞥了眼后面看来心情不错的两人，心知肚明……对惯常寄生的物种来说，宪兵团现在是有用的。而只要互相能证明利害，就让根本谈不上“信任”的家伙跟在身后也未尝不可。

    接下来的事是告别日理万机的分队长，弗洛伦斯再尽心尽力把永远不能留在身边的家伙送出宪兵团。

    和来时不同，刚才谈话将某种亢奋填入了他们的身体。

    “哼，这下看那家伙和他的女人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光头此时有了和身形相称的底气。

    “啊啊，就算那宪兵面上没表现出来，对内奸也是不可容忍的吧。”小眼睛则更加有理有据地附和。

    弗洛伦斯也就一路听着，尽职尽责把他们送回了下城区。临近地下街的地段才最后提醒了一下：“我说过，如果要做多余的事，就该知道会怎么样。”

    为突转的敌视语气所惊吓，心想和这次宪兵团能合作愉快两人回过头时脸上满是惊讶，而随时可以一拳打过来的距离中，先前一副平常模样的宪兵正双手环胸。

    弗洛伦斯尽量试图把不该出现的因格丽德、鲜少有人原因惹上的利威尔、曾经问过“利威尔是什么”的小姑娘、和对那小姑娘说过“如果科尔曼约你就不要拒绝”的自己联系起来……进而把混杂无章的交集导向一个姑且算是推理的可能性。

    “接下来，有些事，我想，或我会让你们再对我详述一遍的。我想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作者有话要说：入v三更

    虽然没有挖黑历史但是果然三更都套死在了动物组身上？

    我知道很多妹子除了兵长都不看，但是完整的故事不靠原创人物们真的不行啊qq

    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大家能记住他们嗯qq

    最后……明天可以不更了吗嗷q口q

    再写真的要死掉了嗷q口q【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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