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时计守则
利威尔第一次对“时间”一词有所体验,是在那家被称作“橙王”的酒馆里,他提起喝醉的男人并进一步以之砸裂了木制桌面,然后听见那家伙骂骂咧咧说“你要有本事就去杀巨人啊”。他当机立断给了那家伙暂时休息一下舌头的机会,同时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浪费时间。
这么说来,也许应该说是“第一次在地下街想起‘时间’这一概念”,但差别不大,毕竟自己是什么时候还是熟稔这个世界的,已经记不清了。
利威尔瞥了眼远处柜台后面吸鼻烟的丰腴少妇,迫使自己回想起最初来这里的目的。
而他面前桌上,浑身沾湿不知是酒水还是汗液或别的什么的男人身子打了个翻,被撑不稳的桌子给翻了下去。在混沌环境下裂出一声巨响,桌上杯子瓶子跟着乒乓一阵砸了个遍。
原先还是桌子那物件的旁边,已经缩到沙发边上的女人一时除了张嘴再无反应,一张脸给艳丽的红唇对比得越发煞白。
“‘皇后’,”利威尔开口,周围的静寂让他用不着扬声,“我要赔多少?”
柜台后边的少妇抬头瞥了眼阵状,没立刻给答案。她私下里被叫做“柠檬皇后”,算是这家店现在的主人。和“橙王”这样称不上品味的店名同样,“柠檬皇后”这称呼也来自于她本人,更确切点是现在正被她把玩在手中的鼻烟壶上的金盏花。至于更深的典故?得了吧,这里没人会考究这种东西。
“利威尔,”隔了半晌,从烟草回过神的“皇后”才扬起她更像是吸了大麻的声音,“你不要我家姑娘也就算了这样我还怎么做生意。”
“谁知道,”被直呼大名的男人眼睛往沙发角上的女人扫了一眼,看见对方浑身的颤抖后不想再多看一秒地甩开视线,“调整看看吧。”
“你五天前也这么说,”柠檬皇后再次贴近她灵魂根源的金盏花,深吸一口气后,比起怨言更偏向无所事事道,“然后在第六天,”她抬了抬肩膀,“你知道”的意思,“打了我客人。”
五天前啊。利威尔终于把自己回归到最初的目的,关于那个从宪兵团回来的晚上。那时,他清楚地知道,有一种渴望对那个宪兵团的,不会拒绝他的小姑娘产生了反应。至此为止都算正常,糟糕的是同时在脑海中坚定的另一个念头,告诉自己“不要碰她”的念头。比起对象,利威尔自身当然更清楚擦枪走火这种事,于是选择变成了两种,一是自行解决,而是去奉行那句“女人对利威尔来说不过是一晚上的事”,一时让他只觉得无论哪种都当真脏得可以。
但后者却更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像他第一次抓着那小姑娘强迫她知道的一样,利威尔亟需证明,已经于地下街适应良好的他和宪兵团那个懵懂柔软的家伙根本就不具有共同性。
于是他才会找去柠檬皇后那,那个女人胸前的货色证明着她曾经对相关交易的惯常,而面上慵懒的似笑非笑,则证明着她现在对这种体验生命快感的生意多么游刃有余。
其实对柠檬皇后来说,利威尔难得地算不上一个好顾客。那个黑发男人绝对算稀客,若不是在外的声名,仅算平均到年头里几乎无迹可寻的光顾次数实在很难让人记住。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行事不容易留下印象。柠檬皇后在这一行待了数不清的日子,包括曾经的自己在内,哭着喊着的小姑娘她见多了,但能把已经熟于事务的女人们整得心惊胆战劝也劝不住的,绝对没有几个。在她的印象中,利威尔与其说享受似乎总是来寻求一种发泄,罢了便在背后道歉说要她多照顾着点,老实得跟第一次一样。简而言之,除了几个月前的上一次,利威尔的出现总是意味着糟糕透顶的生意。柠檬皇后始终不知道,她到现在都没把那男人赶出去的原因究竟是他“最强混混”的名号还是他每每都会有的歉意。
那歉意在这个糟糕的世界里就像不该出现的东西,带着一种稀有物固有的气质。
所以她才会在这个冬天再次容忍利威尔进门。那个男人进来时的表情和除前一次外的每回一样,纯粹地把接下来的目标对象当做此时必要适宜活动的表情。柠檬皇后软硬兼施才把脾性最好的派了去顶腥风血雨,却不想利威尔仅仅是靠近看了之后就开始当真把这地方当酒馆使,对心惊胆战缩回去的陪侍者维持着远超过平日的厌恶情绪。
一切暂且相安无事,只要照单付账,柠檬皇后也就由着他每天来喝酒——不管那男人是不是每次都重复着找她要个女人却又什么都不做的流程。
而到第六天,后到的一个男人因为想点名的给一个不干事的占了,借着酒劲就冲到了谁都不敢多问一句的利威尔面前。
于是,第六天,利威尔隔着那家伙把桌子拍了。
柠檬皇后觉得为人们敬而远之的那个男人向来反常,又或者是有什么东西迫使他不得不异于常人。但现在这个样子——不是说毁了她一张桌子,而是说在那之后问赔钱——实在是太为诡异。
“利威尔,”至少她是如此觉得的,“你得调整的也许是该想办法把自己变回一个混混。”
“你想说我现在像什么?宪兵吗?”他问她。
“什么都不像。”柠檬皇后答得很快。
“那就好。”利威尔不以为意。对他来说,只要不算被“宪兵”所感染,就都不是让他担心的。
“你得知道,”生存养料已经离不开地下世界的女人摩挲着壶上的浮雕,“我们想做点别的事很难。”罢了又是耸肩,这次大概是在说“事实如此”。
“砍人或者砍巨人?”他不置可否。
柠檬皇后闻言看了看在地上蜷起身的男人:“也许吧,但至少巨人不会在你揍它一拳后就爬着逃跑。”
不长的沉默之后,利威尔在说话前叹了口气:“我竟然也到了要你来教的地步呢……不过,有这一次也就是最后了。”
因为对方没给答案,利威尔就把自己估量中的价值放到了柜台上,算是临走前的打招呼。
“别做这么不吉利的事,”柠檬皇后打发地扫了眼过去,“弄得像我这里要关门一样,家里姑娘们还等着吃饭呢。”
利威尔顿了顿步子回头:“你不信这个。”
“我们是不信。”女人接下来的话算不上劝,“但利威尔,看在钱的份上我多这一句,你现在这样可去不了什么地方。”
“我承认这一句很多余那部分。”
“别指望我祝你好运。”
利威尔当没听见地走了出去。如果从没有过指望,那就连反驳的必要都没有了。
出门后凭着身体的记忆拐几条巷子,其间看见和烂醉的酒鬼一样骂骂咧咧的巡逻兵。进来的宪兵就像是冬眠前储粮的疯狂群居动物,弄得整个地下街都不正常了。
“有本事去杀巨人啊。”利威尔把这句话丢在前后无人的巷子里。被抛下的话语在此地失去被探究的价值,能换得作践几脚的打击都算幸运。
其实不用特地在地下街的阴暗处也没关系,只要在王都,席纳之壁永固的包围下,“杀巨人”就不过是只有小孩才相信的无聊玩笑。
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这样,王政府如何,宪兵团就如何,想成为王政府或者宪兵团的人们也就同样如何。也就只有叫骂威胁,“巨人”才会被当成无关同样的砝码扔出来,逞个口头的快活,显得自己在大环境下是多占据道德至高点。
回去的路上,利威尔在低矮黑色建筑的夹缝尽头看到了席纳之壁。只要人类封闭那扇门,它就像忠实而坚固的谎言一样否决外面的世界。外面越是有着让人想否认的东西,就却去承认眼前片面的局部。于是谎言之中的优渥就取而代之成为真实,在创造出的美好世界中,牺牲自己的事,自然是谁也没有当过真。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七零八落的探究里盘知错节,在生长出大致形状的之前,利威尔猛地把它从思想中连根拔起——
如果巨人出现在这里,那些宪兵会怎么样呢?
够了。这个问题已经结束了。在三年前的冬天就应该结束了。
而现在的这个宪兵团,利威尔想,已经不能再经历一次同样的战斗了。
至于自那以后所诞生出的草木皆兵的围剿,无所谓,反正也没有谁会来碰他。三年又怎么样。对利威尔来说,人生太短,短到他很可能根本来不及看到什么有所改变。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下去,几乎贯穿他一生。直到后来没完没了地斩杀巨人都未曾改变地追着他逼他放弃。
只不过843年,还和之前没有遇到巨人的每一年一样,利威尔能做到的只有百无聊赖地等着宪兵团如先前一样的到来,届时再如先前一样地把他们从他的生存领地中赶出去。
说起来,那小姑娘是宪兵啊。利威尔察觉自己在想什么时已经顿下了步子,脑海中自然而然调取了相关的记忆。带着一种铁的味道,但比任何一种金属都来得温暖,柔软。
利威尔感到诡秘的情绪出现在身体深处,像缺乏管制的绞杀植物一样顺着他的血脉缠绕过去。他想他知道自己期待着破坏的是什么东西。
而就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这个冬天,宪兵团会如约而至。那小姑娘会来?不会来?又关他什么事呢?
反正他只要有办法证明她也是会逃跑的人就行了。接下来一切就会和偏斜前的每一年一样,平庸无奇,周而复始。然后,大概的,“宪兵团”的寿命还是会比“利威尔”……长上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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