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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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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邕先是行了个跪拜大礼:“儿臣来迟, 请父皇责备。”

    “平身。”景明帝有些年迈的体态颤颤巍巍,指着楚邕的手微微颤抖, 发现自己已经失了态, 又背过身走回龙椅,在坐下之时又是一副威严冷冽的样子。

    “逆子,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还能去何处,温柔乡消金窟。”

    “你说的这是甚么话?!”景明帝本来被压下的怒火,又蹭的冒起来。

    “不是多得是人希望儿臣回不来吗?儿臣可不就是打算遂了他们的心愿, 又想着父皇多日未曾责骂儿臣,甚是想念可如何是好, 所以儿臣便回来了, 若是无人欢迎, 那儿臣就先告退了。”

    楚邕在景明帝面前向来做事猖狂,这也是景明帝每每能责骂他的缘由, 此刻拱手就要离去的模样,景明帝几乎要被这个逆子气得呼吸困难,平复之后才说:“谁盼着你回不来了?”

    眼光却是往下扫视了一圈,没有人敢说话,纷纷低下头, 就连刚才力荐景明帝, 要确认楚邕死讯, 以便之后另立太子的大臣也不敢再说话, 虽然太子行事放纵, 但若是景明帝想留着他, 旁人过分指摘只会惹得景明帝恼怒。

    “六弟平安便好。”倒是楚煜先含笑站出来,其余人也只好干笑着附和。

    “启禀父皇,儿臣那日在禅房内休养,谁知禅房竟然起了大火,房中只有一个随从又无水想来灭不了火,便只能仓皇离开,可这才一出去,哪曾想儿臣竟又遇上刺客,儿臣寡不敌众,竟然跌落了悬崖,索性挂在那树上,只是儿臣的属下倒是摔得尸骨无存,得父皇庇佑儿臣才得已侥幸逃过一劫。”

    楚邕看了看楚译,楚译面色铁青,楚邕含笑向他致意,落在楚译眼里着实挑衅。

    楚邺摩挲着指节,这几日他派出去打探的人也未曾发现朝露的痕迹,可那具焦尸似乎也不是她。

    ————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堂……”

    透过铜镜便见,流光溢彩的艳红嫁衣衬得人肤白如玉,乌黑墨发挽了朝凰髻,两鬓对簪金累丝嵌红宝石鸾凤点翠步摇,殷红的胭脂在两颊浅浅晕染,额间花钿绽放,朱唇甚艳,秦婳看着自己的模样,重活一世,她竟依然是穿着这身嫁衣嫁给太子。

    恍然如梦。

    她上一世嫁了两次人,一次是嫁给太子做太子妃,还有一次却是后来楚煜登基以后,她的册封大典,按理说娶弟弟的正妃有被人伦纲常,可楚煜却重新为她谋了个身份为她正名。

    “小姐,太子爷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秦婳还在镜台前发着呆,丫鬟的声音传过来,这才叫她回过神来,大红盖头覆下来,世界瞬间一片红艳,满目的红色,耳畔也是喜庆的奏乐,她竟一时无法辨明自己此刻的心情。

    红绸的另一端是楚邕。

    新婚礼毕以后,便送入了洞房,秦婳顶着红盖头,坐在铺着红鸳鸯锦被的床榻边缘。

    “小姐,不,太子妃娘娘您且先等等,前头的人说殿下正同宾客吃酒呢,若是饿了便填填肚子。”秦婳的陪嫁丫鬟,秋水打开门问了门口伺候的丫鬟,然后又小声跟秦婳说着。

    后者声音婉转轻柔,难得夹着些踌躇:“秋水,我吃不下,你若是饿了便垫垫。”

    “是。”

    同秦婳一道入府的还有侧妃安如筠,那日楚邕脱险之后,景明帝又赏了他两个良娣,三个奉仪,这些妾侍都算不得正儿八经的主子,所以会在半个月之后才进府,还是从侧门抬进来,没有拜堂,到时给太子爷和太子妃敬上一杯茶便好。

    “小姐,您说今日殿下会宿在我们汀兰院吗?还是去芰荷院?奴婢听说……太子爷有不少妃子呢,尤其还有个叫什么……春,春满楼的酒池肉林……”秋水咽了口口水,明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却又忍不住。

    总觉得自家小姐进了豺狼虎穴。

    “不知道。”秦婳语气淡淡地,似乎丝毫不介意。

    秋水也只得不再多话,心里又为着自家小姐担心,毕竟这新婚之夜,太子爷宿在何处,可是何处的体面。

    朝露也忙忙碌碌了一整天,都未曾歇息,今日太子妃和太子侧妃进府,她和晨薇是必得在前院候着的,兴许之后晨薇还得将她手里的大权交出来。

    “妹妹,日后啊咱们太子府便要热闹起来了。”两人一人端了一个托盘,往前院的席上去。

    “姐姐说的是,妹妹觉得多几个人倒也是极好的。”朝露笑了笑,像是不明白她意思似得。

    经过芰荷院,又经过汀兰院,还都碰上了新娘子,同样是火红的嫁衣,分明盖着盖头,却还是能轻易将两人辨别出来,秦婳身量纤细高挑,知书达礼,便是盖着盖头行走都是优雅之态。

    安如筠也是勋贵世家,却大抵是因为从小娇生惯养,没有教过仪态,个头也比秦婳还一些,显得稍稍有些逊色。

    “姐姐,太子妃娘娘和侧妃娘娘可真是好看极了。”朝露点头称赞,晨薇只是干笑着搭腔:“是。”

    连盖头都没掀,哪能看出美来,分明只能看出她晨薇心神不定来,朝露捕捉着她闪烁的眼神,又微低下头看路。

    好半晌以后,晨薇突然悄声问她,像吐出红信子的毒蛇:“妹妹,可也想穿上那红嫁衣,做太子的人?”

    朝露看她那副分明淡如水恬静的面容,此刻有些扭曲和诡异,慢慢抬起头,干脆将计就计:“想,姐姐可有好法子?”

    晨薇眼中没有鄙夷,像是真心为她考虑:“咱们这般的身份,若是爷将来能登基还有些盼头,否则若想飞上枝头,是难上加难,姐姐不过是说一说,妹妹为了自己考虑……可千万别动些不该有的念头。”

    “姐姐说的是,可若不自己努力一番,又怎知自己无法企及?”朝露笑吟吟地看着她,晨薇眼眸微动,却再也没有接她的话。

    太子府里处处张灯结彩,处处红艳艳的,朝露看得都有些麻木,将吃食,酒盏呈上来,楚邕被众人簇拥着,那一身大红的吉服,穿在他身上,好看极了,就好像这般张扬的颜色,本就是属于他的。

    朝露能透过人群一眼望见他,多的是人给他灌酒,他通通来者不拒,似乎高兴极了,却在她望过来的时候,正同他对视上,仿佛心有灵犀似得。

    朝露想,多高兴啊,娶了自己求娶的可心人,即便是在古代,也是一件极妙的事情啊。

    朝露心中竟然隐隐作痛,像有个小蚂蚁在她心尖啃噬着,麻麻绵绵的痛意,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在春满楼里初次见面时,他那副锋芒隐露,却姿态慵懒的模样。

    那一双眼睛直直透进心底,简直过目难忘。

    还有那日在梅园里,偶遇他同玉窕,明明他那副轻佻的样子,还威胁她,甚至想要还想置她于死地,她如今回想之时,竟然觉得分外迷人。

    朝露神色越来越恍惚,人群拥挤,终于把她推得越来越远。

    楚邕身处其间,一杯接着一杯入喉,昏黄的烛光滚过他滑动的喉结,又对他本就无可挑剔地面容一番精雕细琢,显得越发夺目,好像其他人都不见了,她只能看见他远远地,在喝酒。

    朝露晃了晃脑袋,她想一定是酒味太浓郁醇厚,以至于她闻着竟有些意识不清晰了。

    朝露撤离了视线,回过神来,这样的日子,沈初霁应当是不会错过的,她视线逡巡一圈竟然没有。

    她也没了心情留在此处,心底还在扣问自己是不是喜欢上楚邕了。

    心告诉她,好像的确如此。

    朝露竟然觉得有些难过,楚邕妻妾成群,她没想到来了这里她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人,他甚至算不得好人,说不定他心里还有了别人。

    前院的嬉闹声渐渐地越来越小,朝露一个人恍恍惚惚,晃晃悠悠,却走上了府里的红桥之上,红桥之下的湖水在夜里还微微荡漾,月光投射下来,波光粼粼。

    陌生的箫声越来越近,可朝露又觉得有些熟悉,顺着声源,一路探寻,却是个陌生的男子站在桥的那头,深灰大氅,领口的细毛随风而轻微晃动,蹭在他脸颊上,冷白的指尖握着玉箫,墨发被束起来,面如冠玉。

    像是才感觉有人走近了,他这才停下来,转过脸来,又是个相貌极其英俊的男人,叫人有如沐春风之感,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朝露想约摸就是如此。

    “沈初霁?”朝露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叫他,盲猜,毕竟书里也说过沈初霁也是个沉稳内敛之人,不同于楚煜的阴毒,他做事十分妥帖,还擅长箫。

    男人微微一愣,像是许久未曾听到过有人这般连名带姓的叫出自己的名字,过了半晌:“嗯。”

    “那个……我是……朝露。”朝露摸了摸耳朵,刚才看了一圈都没有,没想到竟然在这遇到了。

    “谁?”沈初霁显然有些茫然,只是轻声反问她。

    “你妹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