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亮起的瞬间, 柳宜一心虚地往被子里躲了一下。

    宋锦英坐起身：“我们聊聊。”

    柳宜一躲着宋锦英的视线：“聊什么？”

    宋锦英道：“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柳宜一：“一不小心，喝多了一点。”

    宋锦英道：“你那可不是一点。”

    柳宜一咬了咬唇，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没完全消退, 她脾气一下子没压住。

    她并不觉得她和朋友在外面喝酒有多大的错, 她都提前和宋锦英报备了, 宋锦英现在干嘛还要和她算账？

    “和朋友玩, 就不能喝酒吗？”

    宋锦英抬眸，听出了柳宜一言语里的火气。

    “没有不可以。”宋锦英温和道, “只是我个人会担心你。我从十一点半开始给你发信息打电话, 你一个也没回我。”

    柳宜一解释：“ktv里太吵了……”

    宋锦英道：“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并没有和你生气, 我只是怕你有什么烦心事，所以才和朋友喝那么多的酒。”

    所以她问理由，并不是要算账吗？

    柳宜一刚升起来那点脾气登时消了下去, 变成恶意揣测人后幡然醒悟的愧疚。

    她坐起上身, 靠在床头上：“抱歉，我以为你……”

    她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来, 宋锦英接道：“以为我会规定你不准出去和朋友喝酒吗？”

    柳宜一不敢点头承认，飞快瞅了眼宋锦英的表情：“我以为你很生气。”

    宋锦英笑起来：“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小气吗？”

    柳宜一连忙摇头。

    其实不是小气，是……严厉又不好惹。

    要是柳宜一不小心犯了错, 宋锦英总是能想出一万个办法来收拾她。

    “你喝得那么醉, 想过晚上怎么回家吗？”宋锦英问她。

    柳宜一道：“谢思景会送我, 他没喝醉。”

    “嗯。”宋锦英淡淡应了, 关了灯, “也不早了，快睡吧。”

    柳宜一浑噩地躺下，半响才慢慢回过味来。

    这就完了吗？

    宋锦英半夜清醒坐起来，就为了和她说这几句话吗？

    怎么感觉不太对的样子……

    宋锦英那副架势，分明就是要算账的啊，怎么就这样揭过去了？

    柳宜一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翻了个身，盯着宋锦英背影犹豫许久，轻声道：“锦英，你睡着了吗？”

    宋锦英平躺着：“还没。”

    柳宜一拉住枕头的边：“那个……我昨晚喝醉了以后，有没有乱说话啊？”

    宋锦英道：“有。”

    柳宜一心里一紧，完了，她真的和宋锦英摊牌了吗？

    “你说我是大鸡爪子。”宋锦英道。

    柳宜一：“！！！”

    宋锦英侧身，在黑暗里和柳宜一面面相对：“大鸡爪子是什么意思？”

    柳宜一：“啊，这个……”

    宋锦英：“嗯？”

    柳宜一：“那是我喝醉了，胡说的。”

    宋锦英似乎是笑了笑：“是吗。”

    柳宜一扯着枕套：“我还说什么了吗？”

    宋锦英道：“你猜。”

    柳宜一：“……”

    又来了。

    她委屈道：“我喝醉了，不记得了……”

    宋锦英道：“是啊，你骂完我就睡着了。”

    柳宜一吃惊：“我骂你了？骂你什么了？”

    宋锦英：“大鸡爪子。”

    柳宜一：“……”

    所以她明明知道大鸡爪子是骂她的话，刚刚还撞不懂的问什么意思？

    “喝醉了的人说的话，不能当真。”柳宜一道，“我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

    宋锦英动了动脑袋，许是看了眼柳宜一：“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藏在心里，怕自己昨晚喝醉了说出来，所以现在才反复的强调，你昨晚说过的话，都是胡言乱语。”

    一语拆穿。

    柳宜一吓得白了脸，幸好没开灯，黑漆漆宋锦英看不到。

    她定了定神：“没有，我是怕我在你面前发了酒疯……”

    宋锦英道：“没有，你喝醉后也很乖。”

    柳宜一干干道：“那就好……”

    她不敢再多说话了。

    直到天亮，柳宜一也没再睡着。

    宋锦英看穿她的那一句话实在是太吓人了，柳宜一想想就心悸。

    她怕自己在宋锦英面前说了什么，更怕宋锦英怀疑她什么。

    但宋锦英随后的几天日子风平浪静，毫无异常。只是有次吃饭的时候，宋锦英叫她以后少喝酒，除此外再无风雨。

    柳宜一渐渐安心下来，她猜测自己喝醉后可能就只说几句不该说的，但没特别过火。

    不过那晚上的事情还是让柳宜一心有余悸，暗自发誓以后得也不多喝了。

    至于宋锦英在办公室里，问了一通苏秘书和苏小秘书怎么合理，真诚，并且能让人信服的表达出自己的喜欢这件事情，柳宜一毫无察觉。

    她只是发现宋锦英回家的频率变多了，有时候不辞辛劳的也要回来吃一顿饭。

    高考志愿填完以后，宋锦英带着柳宜一去了欧洲。

    抵达后宋锦英连时差都没调整，马不停蹄的忙工作，柳宜一自己在酒店休息调整时差。

    房间是一室三厅，除了书房客厅，还有一个小型游戏厅。

    柳宜一在屋子里转了一遍。

    楼层很高，大面的玻璃墙，能随时眺望到异国的城市街景。

    但柳宜一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孤寂落寞。她明明是和宋锦英一起来的，可现在她却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对着全然陌生的环境和一室的冷清。

    未来一个月，她会一直这样吗？

    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里吃饭，逛街，然后等待宋锦英的有空。

    柳宜一觉得这一切真是没意思，还不如在小院宅着。

    她在沙发上趴了一会，又去研究游戏厅里的vr，里面有一个丧尸类的单机游戏，画面逼真，情节紧张，柳宜一玩得入迷，注意力被分散，终于觉得独自在酒店这件事情没那么难熬了。

    游戏玩累了，柳宜一倒在沙发上看手机。

    宋锦英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还有几条信息，问她在干嘛，是睡着了吗，最后一句是让柳宜一给她回电话。

    柳宜一回信息过去：“刚刚在玩游戏，你在忙吗？”

    宋锦英很快来了一个电话，问柳宜一都做了些什么，饿不饿，习不习惯之类的。

    柳宜一和她说了一会话，慢慢又觉得刚刚郁闷的自己很矫情，其实一个人呆在酒店和出去玩根本不算什么事。

    她又不是小孩子，要宋锦英整天陪着她。

    宋锦英给柳宜一安排了一个私人导游，平时白天里负责照顾柳宜一的出行。

    那男导游四十左右，微胖，人很和善，就是话太少。

    但有了导游带着，柳宜一渐渐适应了国外的生活节奏。

    她白天无聊就出去逛，没事就在酒店里玩游戏，化妆，剪视频，生活节奏和在小院里没什么区别。

    而且宋锦英虽然忙，但柳宜一能感觉出来她在尽量抽时间来陪自己。

    柳宜一想，其实国外的日子过得也没那么的糟。

    她们在这个城市待了四天，又换了下一个城市。

    柳宜一愈发适应，甚至可以不用导游，自己出去闲逛，就是少了说话的人，久了以后难免会寂寞无聊。

    十天以后，宋锦英终于有了一天时间陪她。

    晚上宋锦英带柳宜一去看了一场音乐剧，结束后两人找了家中餐厅吃火锅。

    在异国吃到熟悉的味道，柳宜一感动得简直想哭。

    满足的吃饭出来，柳宜一牵着宋锦英的手，开心得简直能蹦起来。

    她走了几步，没有理由，就是忽然念起，歪头冲着宋锦英抿着唇甜甜的笑，她心底那些喜悦雀跃星光一样溢在她眼眸里，明亮动人。

    宋锦英也忍不住笑，抓紧柳宜一手：“怎么了？”

    柳宜一笑着摇摇头，灿烂道：“好开心。”

    两人沿着安静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灯光芒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柳宜一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停住脚步，要拍两人的影子照片。

    于是宋锦英举起手，标标准准的比了一个剪刀手，柳宜一嫌弃太普通：“你不要比二，比个心。”

    宋锦英疑问道：“比个心是什么意思？”

    柳宜一笑着给她做示范：“就是这样。”

    宋锦英看看柳宜一的手，模仿地捏起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个点。

    “不是，指头要错开……”柳宜一给她纠正动作。

    宋锦英看着错开的两个指腹，不明白道：“这为什么叫比心？”

    “因为这里……”柳宜一比划着弧度说，“看起来像一颗心，所以叫比心。”

    宋锦英无语地笑起来：“就这样吗？”

    柳宜一道：“是啊，想不到吧。”

    宋锦英道：“想不到。”

    柳宜一给她调整姿势，让她比的心能投到地面的影子上，拍照。

    “那大鸡爪子呢？”宋锦英问，“这个的来源是怎么的？”

    柳宜一不自然地滑了滑手机：“网友兴起来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宋锦英认真道：“那有相应的小鸡爪子吗？”

    柳宜一：“嗯？”

    宋锦英道：“比如我大鸡爪子，你小鸡爪子。”

    柳宜一瞪她：“你还提那个事，都说我那是喝醉了乱说的。”

    宋锦英揽住她，接着说：“因为我小气啊，你骂我的那些，我可记着呢。”

    她挨个数：“你还说我老不要脸，所以你就是小不要脸。”

    柳宜一气得想拧她：“你够了！”

    宋锦英：“不够。你还总嫌我老……”

    她视线移动，盯着柳宜一的胸口：“所以我嫌你……”

    柳宜一一手护着胸口，忍不住推开宋锦英：“你也没多大！”

    宋锦英一语双关道：“是啊，也就比你大了一点。”

    柳宜一：“不要脸！”

    宋锦英：“看，你又骂我。”

    柳宜一：“……”

    我还想打你。

    柳宜一生气地埋头往前走。

    宋锦英跟在后面：“一一。”

    柳宜一不理她。

    宋锦英：“老婆。”

    还是不理，宋锦英又道：“宝贝。”

    柳宜一回头：“你能不能……”

    要点脸——还没说出来，就见宋锦英朝着柳宜一伸出手，笑意缱绻：“你牵着我好不好？”

    柳宜一顿住。

    宋锦英伸着手等她：“好不好？”

    柳宜一瞪了她几眼，到底还是偃旗息鼓的收敛着凶光，垂下睫毛，拉住了宋锦英的手。

    宋锦英心满意足的一笑，与柳宜一牵着手回到酒店。

    第二天两人睡够了懒觉再去沙滩散步，一直走到海边的那个小有名气的广场，累了以后就在喷泉旁的椅子上休息。

    宋锦英仰头看着碧蓝无云的天空，轻声道：“好渴啊……”

    柳宜一瞧见对面就有一家咖啡厅，便说：“那我们过去坐会？”

    宋锦英道：“我现在不想动，你帮我带一杯冰水过来好不好？”

    柳宜一没多想：“好，那你在这儿等我。”

    她起身过去，外带了两杯冰水，回来一看，宋锦英不在椅子上。

    柳宜一往周围搜寻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人。

    “奇怪，接电话去了吗？”她坐在椅子上，给宋锦英打电话。

    关机。

    柳宜一心里有些慌，宋锦英那家伙难不成要把她扔在这里？

    消失，还玩关机……

    柳宜一徒然无措，只能又拨了一遍号码，毫无意外的仍旧得到关机的结果。

    她脑子发空，茫然慌乱里，一个小女孩忽然哒哒跑过来，举了一支香槟玫瑰到柳宜一眼前。

    柳宜一诧异的用英语问：“给我的？”

    小女孩点点头，又稚气而烂漫地抬手往不远处一指，那里有一座巴洛克风的中世纪教堂。

    指完小女孩扭身便跑。

    柳宜一看了看恢弘教堂，又看了看手里的花，心里的慌乱顿时消散。

    宋锦英肯定就在教堂里，说不定还幼稚兮兮的准备了什么惊喜。难怪突然让她去买水。

    她把手里还没动过的两杯水送给了一对路人夫妻，自己拿着那支花往教堂走。

    教堂下有一个长长的阶梯，上去后是教堂的小广场，再往里才是教堂正门。

    柳宜一走到阶梯前，忽而发觉周围的路人都带着兴奋而又善意的微笑看着她。她心里奇怪又紧张，不知道宋锦英准备了什么，所以这些路人会这样看她。

    她走上阶梯，看到斑驳的石头台阶上躺着一支娇嫩的玫瑰花，抬眸，隔几节阶梯就放着一朵，引路一般铺沿至阶梯顶上。

    柳宜一沿着玫瑰花走完阶梯，末端是洒着白色玫瑰花瓣的红地毯。她停下脚步，顺着地毯望到教堂紧闭的大门。

    几个游客站在一旁，都满脸笑意的看着她。

    柳宜一心跳骤快，她盯着教堂的门，猜想到了一点东西。

    捏紧手里那支花，柳宜一踏过花瓣和地毯，缓缓走到门口。

    里面静悄悄的，周围也静悄悄的，柳宜一的世界安静得只有这道充满未知和惊喜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入目的是耀眼的明亮，阳光从联成排的巨大弧形玻璃洒进来，浅金色的墙壁和壁画在阳光里反射出夺目光辉，奢华壮丽。

    地毯从门口继续延伸，到祭台前，宋锦英就站在那里，站在阳光交织出的光晕里，她的身影被虚化模糊，遥远得像是一幅古典油画。

    柳宜一猛然陷入恍惚，眼前的一切陡然间变得像是梦境一样不真切。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喊宋锦英，又叫不出声。

    宋锦英这时转过身来，光影太强，柳宜一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朝着自己走来的动作。

    柳宜一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光晕退开，宋锦英的身影一下子清晰起来。

    她今天画的眉长而直，眼眸狭长，眼尾上挑，乍一看凛冽十足，仔细看深邃眸子里又全都是柔情笑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黑色的深v连体裤，高腰，极显腿长腰细，胸口一片勾人的雪白，被玻璃柔和的阳光落在她肌肤上，镀上一层丝绒般的暖黄。

    红唇轻轻勾起，宋锦英迈开修长的腿，踩过一地的鲜花花瓣，来到柳宜一的面前。

    “一一。”

    柳宜一愣愣地望着她，终于回过神：“你为什么让我来这儿？”

    宋锦英朝她伸手：“来。”

    柳宜一信任地把手放上去，立马被宋锦英温软的手指捏紧。

    宋锦英牵着柳宜一，一同走过这条洒满鲜花的红地毯，穿过一排排漆木的长椅，最后停在那张花纹精美繁复的仪式台前。

    如果是在婚礼上，那这里应该有一个神父。

    柳宜一分神间，宋锦英忽然单膝跪下。

    柳宜一心脏猛然缩紧，再急促的跳动起来，紧张到血液几乎沸腾：“你干什么？”

    宋锦英手腕一转，指尖捏出一枚闪耀钻戒。

    “一一，你……”她停顿片刻，难得地露出一个带着无措的短促笑容，“你愿意让我给你补一个求婚仪式吗？”

    柳宜一之前猜测她是要给她补一个婚礼，没想到是求婚，但就算这样，也足够让柳宜一开心到眩晕。

    她从未奢望过会有这样一天，宋锦英会给她下跪求婚。就算两人以后真的会补上一个婚礼，宋锦英也不可能会在婚礼上下跪。

    “我……”她兴奋到思绪混乱，“我我愿意……你快起来……”

    柳宜一着急去拉她。

    宋锦英这样跪着，让她紧张得窒息。

    宋锦英压住柳宜一的手：“我还没给你戴上戒指。”

    她牵起柳宜一的左手，将那枚钻戒戴入柳宜一纤细匀称的左手中指。

    阳光落进来，钻石的光芒如同一颗燃烧的星星，璀璨得叫人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宋锦英站起来，两手分别与柳宜一的手相握，郑重而又温情：“很抱歉结婚一年了，我才给你一个不像样的求婚仪式。”

    柳宜一摇摇头，忽然想哭，眼底迅速盈出一层水光，被金色的阳光照耀着，比钻石的光辉更加动人心魄。

    宋锦英神情不自觉的愈发温柔神情：“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晚了，也会不会有些矫情，但我想，我应该在这样一个场合，郑重地告诉你，宝贝，我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