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宋卿好被漏进房间的阳光叫醒，脑袋还因昨夜海鲜街那场酒荡荡沉沉。

    昨晚她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清晰的片段还是有的。譬如老秦如何挤眉弄眼将她卖给夏之时，而夏之时又是如何保持绅士风度地打车将她送到家。

    不过上楼后就断片儿了，正好遇见宋妈端一碗醒酒汤进来，“回回神。”

    宋卿好接过来喝一口，差点吐，“我的娘，你管这玩意儿叫醒酒汤？”汤汁有点黏，黑漆麻糊，说是七八种草叶子熬出来的浆糊更为妥当。

    “醉一次，身体的气就伤一些，得立马补回来。”

    这还是宋妈儿时在老家学的偏方，以前宋不为出门应酬，每次喝高回来她都煮，“后来你爸不仅身体没问题，酒量也见长，都不容易醉了呢。”

    宋卿好无语，是被这碗东西吓的，不敢往海了喝吧。

    娘两根本不忌讳提到那个在生活中已消失三年的男人。在她们眼里，他不过就是去喝了场大酒，醉得不知在哪儿睡着了，终有天会回来。

    或许在初冬冷清的晚上，或许是薄雾弥漫的清晨。

    当年宋不为被控制，其罪证用了三个月时间搜集完毕才送检-察院起诉。

    但因为他进去后还算配合，交代了部分蛛网丝连，揪出虞城地下盘根错节的一些势力，勉强从无期改判二十年，没收全部财产，幸好还剩下这套公寓供母女二人安身。

    公寓正是当初宋不为买给宋卿好的。

    事发那夜，她崩溃地跑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了一般，出其镇定地对宋妈宣布：“这房子应该住不了了，尽快收拾东西搬我那儿去。”

    “可是公寓应该也……”

    “不是我的名字。”女孩唇一掀，弯腰把碍事的长礼服打个结，低低说。

    早讲过，宋卿好的智商和情商都比常人高，只是遇见应逍后才开始负增长。

    古人云，无商不奸。她没天真到相信自己的父亲有双出淤泥却不染的手。身处大染缸中，即便你有心明哲保身，惯于党同伐异的人也不会允许。

    于是当初拿到公寓的产权证书后，她留了心眼，转手将公寓卖给了圈内的酒肉朋友，“不走账，要现金，有用。”

    那些现金她全存私人户头了，如今算是用那笔钱在租住这套公寓。

    否则事发后，她和宋妈流落街头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毕竟世上最不难见的就是冷落的门庭，四散的猢狲。

    果然，隔天检-察院就来人冻结财产。宋卿好全程冷静，还有条不紊地知会宋妈清理必要的日用品，其他累赘就扔掉，“反正贵重的都带不走。”

    小小年纪那气度，令带头的检察员都禁不住多看两眼。

    不过查封的过程还是出了段小插曲。

    那年，宋不为给宋卿好的生日礼物是一幅古画，名为《盛世图》，据说是x朝某个宫廷画家的流芳之作。

    宋不为当初一眼见到就直觉宋卿好肯定喜欢，于是高价拍下。可那阵子正值宋卿好和应逍分手，什么礼物都没心思拆，自然也没能见到那幅画有什么特别之处。

    可检察院的随行人员中就有古玩专家，非常识货，遂将古画也写入查封之列。

    宋卿好到底不愿失了这份最后的礼物，和前来验收的人僵持，结果古画一分为二，另外一大部分还碰落了书台上的大花瓶。

    花瓶里有满满的水，养着芬芳馥郁的水仙。大捧凉水顺势泼上宣纸，画中景致顿时一塌糊涂。

    既然画毁了，自然没了价值，检察院的人估计也不愿太为难一小姑娘，方作罢。

    所以宋不为刚出事那段日子，宋卿好几乎没了心思去学校，直到《盛世图》毁掉，她才勉强有了啃书本的动力——

    不求学有所成，至少刚到有能力将它补回原样吧。

    “难道不是为了混口饭吃？”

    与宋卿好熟悉起来后，席文嘴贱吐槽对方，她竟没反驳，反而无意识点着下巴——

    “其实也有这部分原因？因为那天我清醒地意识到，除了会做富家千金，我唯一的技能就是会开车。总不能去当司机？没办法，只能乖乖回学校。”

    席文：“……我能冒昧地问一句，这个开车，是指哪个开车？”

    “……”

    可不得不承认，自二十一岁那夜后，宋卿好自嘲的功力的确见长。

    有时嘲着嘲着，不仅让别人分不清真假，连宋妈都迷惑，她家闺女是不是撞上了电视里常见的穿越戏码？就脸生得一样儿，可灵魂已今非昔比。

    否则她为什么端着“醒酒汤”，忽然神神道道地从床上跳到全身镜前，仔细端详一番后问，“宋太太？我是不是变丑了？”

    宋妈：“你是不是对丑字有什么误解？”

    宋卿好的表情更费解，“对啊。虽然算不上倾国倾城的绝色，至少不丑，但凡是个正常男人都会起点歪心思吧，那家伙真什么都没干？就这么把我送您怀里？”

    宋妈翻白眼，内心os不停：你妈我还活挺挺地立那儿呢，他敢做点啥？心是有多大？

    “感情这事哪能这样上赶着？”宋妈不苟同宋卿好的交友方式：“虽然昨晚那小伙子看着不错，为人又有礼貌，但一段感情里女孩子太穷追猛打是会吃亏的……”

    见成功把老太太的思想从“尽快谈恋爱”扭转为“别那么急”后，宋卿好不动声色努唇，搁碗送人：“好嘞，听你的。不主动、不拒绝、要负责。可没车、但有房、五险一金齐全最好国家铁饭碗……嗯，get。我难得休息，明天还回去赶个急活儿呢，就让我再睡会儿懒觉，您乖乖买菜去！”

    等出了门，宋妈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设计。心中暗下决定，下次必须好好发挥。

    宋卿好口中那个急活儿也是夏之时带来的，和古佛像有关。

    经过上次康熙瓷的辅助复原合作后，他对工作室的水准有了数，更对宋卿好的能力有了深刻印象。

    “东西太大了，不便搬运，你们先看看经开区社会事业局拟的这份《情况说明》。”夏之时惯然地目不斜视、一本正经。

    文件先传到老秦手里，宋卿好坐他旁边，穿着白大褂一边喝水一边不经意瞄一眼，差点喷，“太缺德了吧。”

    她忍不住搭腔：“那些游人要毁好好毁，砸几块石头挖几只眼睛，再不济刻一排‘xx到此一游’也行啊？将人家刷得这么鲜艳搞得跟阿童木画风似地什么鬼？”

    “咳、”夏之时拢手清嗓，面子上有点不自在，“不是游人干的。”

    于是现场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那人仿佛更心虚了，但依旧诚实：“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擅作主张复原的……”

    众：“……”

    最后还是宋卿好先恢复淡定，开口道，“哦。”她一顿，估计怎么憋也憋不住，终于说：“怪不得要找我们了。”

    人艰不拆。

    体-制内多得是靠关系上位吃闲饭的，这没什么好惊讶。不过既然分到闲饭就好好吃呗，非要硬着头皮给大家露一手就是他们的不对了。

    “你们单位预算多少？”宋卿好开门见山。

    老秦微微给了她激赏一眼，心中庆幸还好当初没死磕资历，将这小姑娘留下了。撇开技术不谈，就凭其他一些抹不开面儿的家伙们，估计现在只能他舔着老脸和夏之时谈价格。

    男人和女人谈合作，与男人之间谈合作不同。具体差异在哪儿老秦用言语说不清……

    反正，碰见一个敢开口的女人，就对了！

    “古佛已经遭到过一次毁容式修复，让它本来的状态更扑朔了，我们需要花费的功夫是正常的两倍。再者——”

    宋卿好想了想，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比较好，“唔，县里那些草包估计会参与进来监督？毕竟宝藏是国家的，总不放心让我们撒开手脚自由发挥。到时那群人为了挣表现分肯定指手画脚，又给我们的工作增加了难度。其中的时间和技术成本夏副可以先回去算笔账，再来给我们报个合适的价。”

    夏之时没为她的直接见气，反而挺认同似地，“ok。”他站起来，越过老秦和宋卿好握手：“保持联系。”

    人一走，宋卿好以为终于可以闲半日，熟料小区安保部忽然来人，说要进行防暴演练，要他们也参与进来。

    最近稀奇古怪的社会新闻层出不穷。

    什么自己绑个炸-弹炸公交的啊、持刀进幼儿园报复社会的啊……于是稍微高档点的小区都提高了安保意识。

    宋卿好等人的办公地点，在虞城刚建成没几年的一个别墅群里。

    老秦的工作室早在几年前就颇有名气，自己赚得盆满钵满，这套别墅他先是租，现在已经成为业主，和物业安保的都混得熟，有什么紧急事人家都热情到上门通知。

    “我可以不去吗？”

    宋卿好其实并不舒服，从刚刚就一直在喝白水，那场宿醉还有余威。

    老秦见她赖在沙发上一副起不来的模样，大发慈悲默许，“行，你好好休息。再不成就先回家去，今天不用打卡了。”

    宋卿好不傻，根本不给他后悔的机会，勉力跳起来就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等她走到小区门口防爆演练已经开始了，有模有样地架势。扮演持刀歹徒的宋卿好也认识，是寻常她进门就弯腰招呼的保安，长得五大三粗，实际有些憨。

    她走近想打声招呼，忽见一辆白色大众从马路中间的行车道刹过来，急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