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震慑
蓉城的清晨尚有薄雾,今日朝会,蜀国官员都要早早的乘马车去朝会议事,马蹄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响声此起彼伏。
有几个家族的宅子跟孟榷府邸在一条街上,家中家主也穿着官服出来,刚要在侍从的服侍下上马车,就见孟榷家的大门忽然开了,一个仆从奔命一般跑了出来。
有一家家主同孟榷府上关系不错,昨日也曾联名向蜀王上书,见着仆从朝他跑过来,刚想说话,可路上湿滑,那仆从一下滑到在地上,摔得可不轻,他却浑不在意一般,又要爬起来。
这家家主对着身边的侍从道:“你们快去把他扶起来,问问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一早这样慌张。”
“诺。”
侍从拱手应下,上去把那倒在地上犹自挣扎的仆从扶了起来,道:“我家使君问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样慌张?”
那仆从面无血色,嘴唇抖了半天,才道:“杀,杀人了。”
“什么?”
仆从一把攥住了他的手,声嘶力竭道:“我家大夫,被人杀了。”
街上本就安静,几家家主都准备去参加朝会,这一声号出来,都看过来了,离得最近的那位家主不由往前走了两步,断喝道:“你家大夫,被人杀了?”
仆从起身,才算是稳住了心神,对着对方拱手下拜,道:“今晨我家大夫被人发现死在了书房中,割喉而亡。”
那家主身形一震,往后走了两步,手撑住了车辕,喃喃自语,“死在了家里,割喉而死。”不过一瞬,似是想到了什么,心胆欲裂,头上冷汗密密地透出来,他失神地摆手,道:“你快去报官吧。”
“诺。”那仆从转身跑了。
“死了?居然死了?”
孟榷是蜀王孟益的族人,自小家境贫寒,却靠着自己的能力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可是却在即将当上蜀王的关头,死了,叫人干净利落地杀了,倒像是杀了一头猪,杀了一只羊。
罗定起得晚,他起来的时候早膳时间已经过了,他听着身边的随侍报了几样驿馆里的吃的,顿时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换好了衣裳从驿馆里出来,准备去之前的酒楼听听说书吃点东西。
今天天气不好是个阴天,看着像是要下雨,街边的商贩都有些沉默,不如之前看着那么活跃和热闹,罗定溜达着来了酒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今天酒楼里人倒是不少,他捡着点了几样蜀地的点心,准备填填肚子。
过了一会儿,说书的先生出来了,他先是抱着手上的茶壶喝了些茶,冲着堂下的人拱手,便开始讲起了当年张广明大战前朝名将罗滂的故事,这个罗滂出身世家是罗定的先祖,是以罗定听得挺得趣,主要是有代入感。
可是今天酒楼里的人都是埋头讲自己的小话并不关心上面说书的先生讲了什么故事,罗定自己听得倒是如痴如醉,等说书先生讲完了,高声叫好,这才发现酒楼里的人都在自己交头接耳。
说书先生讲完了见也就罗定一人为他叫好倒也不生气,冲着罗定拱手,就往他这边来了。
罗定对着身边的随侍道:“上壶好酒给这位先生喝。”这罗定是个穿越男,前世也去过不少娱乐场所,自然知道这里的料很多,如今众人这幅样子,定然是因为有料,既然好奇,眼前可就搁着一位说书先生。
“多谢这位郎君了。”说书先生也不客气,坐下便喝酒。
罗定凑过去,道:“不知今日是怎么了,我见街上的人都是存着事儿的,可惜我从外乡来也不知这是发生了什么。”
“郎君有所不知啊,今天一早我们芙蓉城里……”说书先生拿起一杯酒,抬眼瞥了瞥罗定,道:“死人了。”
罗定从来爱凑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穿越乱世还觉着怪刺激呢,也觉得眼前说书先生有趣,他故作淡定摆摆手道:“哎,蓉城这么大,死个把人有什么稀奇的,值当大家这么眉来眼去的?”
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神神秘秘道:“死的是王上族人,朝中的孟大夫。”
“孟大夫,没听说过,想来不过是蜀王的族人,虽然当了大夫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嘛。”罗定继续拿腔拿调,就是为了能够勾出一两句话来。
“嗳,这位孟大夫可不一般,如今我王没了子嗣,听说他便是最有可能的未来蜀君,唉,也不知怎么的,死在了自家府邸里。”
“啧啧,听说死状凄惨,右手叫人一刀斩下,然后割喉毙命。”
“这倒是新鲜了,有意思有意思。”罗定望着眼前这人喝酒,心中思忖,这个当口死了人,蜀地这趟水倒真是浑。
正说着话,忽然酒楼大门处进来一队士兵,领头的人身上披着轻甲,道:“王上有诏,大夫孟榷被害,封锁蓉城,搜索不法之徒。”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一挥手道:“来人,搜。”
罗定身旁随从正要说话,他却摇摇扇子,一派轻松地坐在自己位置上,甚至心情颇不错地从手边捡了个点心塞到嘴里,左右他在蜀地不过是旁观者,什么样的风波都刮不到他身上来,好好看戏就行。
却见士兵一一盘查在座的客人,忽然二楼窗户上就有人扔下了一个士兵,领头的将领一看就怒了,站在楼下高声道:“蓉城兵马司办事,何人敢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窗边一拱手道:“梁将军,我家主人请你上来。”
这位梁将军沉思了一会儿,叫上了身边几个士兵抬脚就上了楼,厅中寂静,众人面面相觑,屏住呼吸,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罗定手上把玩的扇子也停了,一直盯着楼上。
过了好一会儿,梁将军从楼上下来,面色如常,他见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这里,粗声道:“看什么看。”
一声断喝,众人回了神,都默默转过了头,罗定看看楼上,心中好奇更炽。
死了一个孟榷,蜀王借此事搜查全城,蓉城中一度风声鹤唳,平白失踪了好些人,比如某处来的商贩或者新来的舞团剧团,人人都以为蜀王这是在为那位横死的族人报仇,可只有大齐的各大世家知道,他们埋在蜀国的探子折损了不少。
蜀王即便将死,却仍是一头不能轻易招惹的猛兽。
孟良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刚刚练完了画,又让身边的青纨拿了火盆过来,青纨点火,孟良玉把这幅刚刚画好的画烧掉。
她随手接过青纨递过来的帕子,擦擦手,道:“手累了。”说着伸出了自己那只右手递给青纨,青纨会意,轻轻替她揉捏。
孟良玉顺势靠在青纨身上,道:“最近是真的有些累了。”
“王姬是心累。”
孟良玉笑,“对呀,心累,总觉得这一年比之前十几年想的都多,阿父那样的境况,我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或者说我已经习惯失去了,可是事到临头我还是有些怕。”
“王姬不要怕,还有我们护着你。”
孟良玉又靠了靠青纨,道:“嗯。”她吸了口气,道:“青纨又变香了。”
“王姬。”青纨拿这娇娇女没法子。
孟良玉笑弯了眼睛,继而一叹,“从前多好啊。”
这厢刚说着话,红绸匆匆进来,道:“王姬,孟大夫被人刺杀了。”
孟良玉一点都不惊讶,她把手收回来,捻起手边的一颗樱桃,道:“死了?”
红绸喘了口气,“死了,据说右手叫人砍下来,割喉而亡。”
“哦。”话说完,她指尖沾上了樱桃的汁水,她伸出手递给青纨,青纨拿着丝帕替她轻轻拭去。
“王姬……可还好?怕不怕?”
孟良玉被红绸的反应逗笑了,“怕,怕什么?人呢都要死的,又不是我死了,有什么好怕的?”
“哦,王姬不怕就好,不怕就好。”
红绸退出后,孟良玉继续捻樱桃吃,吃了一会儿,她忽然道:“其实若换个时间,阿父未必会杀他。”
青纨没说话,只是拿过孟良玉那只纤长绵软的手替她擦拭手指。
“杀他,是为了震慑,震慑周恪行,震慑暗中窥伺我蜀国的人,多事之秋雷霆手段,阿父这是为我铺平道路,用心良苦。”
“王上不是嗜杀之人,孟榷有取死之道。”
孟良玉放下手中的樱桃,摇摇头,“以后就是这种算计和杀戮的日子,昨夜我梦到我随着两位哥哥阿父阿母去郊游,我把脚放进水里,想要踩水玩,一转身身后没人了,像个傻子似的站着半天。”
她语调寂寥,“我听到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我叫了好久,没人理我。”
只剩下我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