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长逝
燕靖成入内后,孟珏就拄着拐杖出来,至偏殿就见孟良玉在同青纨说话,他还未走近便听到孟良玉有些惊喜地说道:“一定是阿兄来了。”
孟珏笑道:“这下好了,再不能从背后吓你了。”
孟珏说得轻巧,把自己这些年受得苦轻飘飘揭了过去,孟良玉听了却不由红了眼眶。
她在青纨的搀扶下走过来,道:“阿兄,你快坐下,让我好好摸摸你。”
孟珏叫孟良玉拉着坐在榻上,嘴上嗔怪,道:“摸什么摸,大姑娘一个说这话脸都不红。”
孟良玉却颤抖着双手抚上了孟珏的面庞,细细摸索,忽而恍然道:“阿兄没有往年英俊了。”说着牵过孟珏的手,道:“怎么瘦成了这样?”
孟珏按住孟良玉的手,道:“无事,都过去了。”
孟良玉知孟珏归来,心中的凄惶慢慢消解,她倚着孟珏,道:“阿兄,你回来就好了,你回来我就不怕了。”
如今蜀国的情势还有她做的那些没头没脑的梦,都让她心神不定。
孟珏手一顿,扶上孟良玉肩头,道:“好了,以后有阿兄护着你。”这话说完,他心中无限酸涩,他在战乱中受了重伤后又流落西域,身体早就垮了,不知还能活多久,此番归来也是为了用尽自己的余力给蜀国谋个出路。他也不知自己能护着孟良玉多久。
孟良玉落泪,“阿兄,二哥死于叛乱,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我,我给他缝上了尸身。后来阿娘也病了,病得很重很重,几乎认不得人,阿娘去后,阿父也成了这样,怎么就这么快呢,这么快我就要没有家了。”
孟良玉这些日子看着坚强,可她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无助和恐惧都压在了心底,现在见了孟珏,都爆发了出来。
现在已经是深夜,孟良玉靠着孟珏,闻着他身上的药味,安心极了,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中,孟珏看着酣睡的孟良玉,不由苦笑,对着青纨道:“快服侍王姬安置吧。”
青纨点头称是,上前将孟良玉抱起,可孟良玉的手一直抓着孟珏的衣襟,怎么都不松开,孟珏只能哄着她松手。
燕靖成进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一幕,只见青纨怀中少女脸上犹带泪痕,两颊绯红,细嫩莹润的小手攥着孟珏的衣襟,耍赖似的,怎么都不松手。
最后,孟珏实在没法子,能自己的外袍脱了,让孟良玉拿着走。
目送青纨带孟良玉离开后,孟珏似笑非笑,道:“不知我父给出的回应,王上可满意?”
燕靖成颔首,道:“蜀王有诚意,秦国也将以诚相待。”
孟珏拄着拐杖起身,对着燕靖成拱手,道:“多谢王上。”
燕靖成没同他说话,只是看向孟良玉离去的方向,又朝孟珏点头,然后转身离去,如今夜已深,蜀王早就着人给他安排了住所,既然目的已经达成,多留无益。
孟珏深深看了一眼燕靖成,又看向孟良玉离去的方向,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路我们已经铺好了,却还要良玉你自己走啊。”
孟良玉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她睡醒后穿着寝衣坐在榻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跳下床就叫着,道:“青纨青纨。”
青纨早就已经在门外守着了,听到孟良玉的声音,立刻就进来,道:“王姬。”她见孟良玉鞋也没穿就这样站在地上,忙过来扶着孟良玉,道:“王姬,现在天气凉,怎么能赤脚站在地上呢?”
孟良玉管不得这些,一把攥住青纨,道:“青纨,昨天晚上,我见到我大哥了。”
见她这幅不敢确定又患得患失的模样,青纨笑了,道:“王姬,不是梦,是真的。”
“对,是真的,现在什么时辰了,我要去见阿兄和阿父,快走。”
青纨苦笑不得,道:“王姬,现在刚过午,您总要穿好了衣裳,梳了妆才能去啊。”
“快,穿衣服梳妆,随便给我弄弄就行,我要去见阿父和阿兄。”
青纨叫人进来,麻利地安排红绸等人服侍孟良玉,简单装饰一番,孟良玉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总觉得昨晚的一切一切都只是个梦境,孟珏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害怕孟珏再消失了。
收拾好了,孟良玉就迫不及待出门往王后的宫殿去,走在路上,她激荡的心情才稍稍平复下来,这才想到自己昨晚见过的秦王燕靖成,也不知阿父和阿兄探得燕靖成来意没有。
到了王后宫室,孟良玉摒退左右让青纨扶着她进去,一进门,孟珏正在同蜀王议事,蜀王这些天昏昏沉沉,可今天看着真是不错,声音都有力气了。
孟珏见孟良玉来了,笑道:“良玉这是怕我跑了?”
孟良玉伴在蜀王身边,道:“阿兄既然已经来了蜀国,你是跑不掉了。”
孟珏笑得温柔,孟良玉道:“现下该是用午膳的时候,我叫青纨去备膳,做上几个好吃的。”
蜀王笑:“好,做上几个你母亲喜欢的菜,再做上几个你二哥喜欢的菜。”
孟良玉高高兴兴让青纨去膳房,这边倒颇有些女主人姿态的吩咐她做什么样的菜色,一旁的孟珏却面带忧色看向蜀王,蜀王眼含笑意,一直望着孟良玉。
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听孟珏说起他这几年遇上的事情,自然是一番坎坷,听到最后燕靖成北驱匈奴救了孟珏,孟良玉也不由感慨。
“燕靖成此来,于我蜀国有大恩,不知父兄对他有什么打算。”孟良玉又道:“阿兄还未回来之前,阿父定下了我与周恪行的婚约,准备将蜀国交给周恪行,现在阿兄回来了,这周恪行怎能忝居蜀王之位呢?”
蜀王和孟珏听孟良玉这一说,对视一下,他们的小女儿小妹妹总算是长大了。
她这话说完,孟珏道:“良玉,周恪行的蜀王之位不变,婚约的事情不过是个面子事,你不必管。”
孟良玉素来聪颖,对于眼下局势也心中有数,她立刻意识到不对,道:“婚约无所谓,我为蜀地王姬,本就有为蜀国联姻的责任在身,但是现在我的婚约关系的是蜀王之位,阿兄既然归来,何必要把蜀王的位置让给周恪行这个外来人?”
孟珏尚未说话,青纨却来报晚膳已经好了,孟良玉只能按捺心中疑惑,侍奉蜀王用膳。
所用菜色皆为他们从前一家人在一起时常用的,吃着吃着,三人都有些黯然,还是孟良玉笑着说起了从前的一切趣事,气氛才稍稍回暖。
饭罢,三人在庭中休息,蜀王坐在躺椅上,看向远处蓝天又看向庭中花树,王后宫中的树许多是他们夫妻当年一同植下的,现在斯人已逝,亭亭如盖。
这日是蜀地难见的晴天,孟良玉和孟珏坐在一起,她微微抬起头,轻嗅空气中的花香,长舒了一口气,喃喃道:“嗯,好开心啊。”
暖风熏熏然,如梦如幻,孟珏也道:“梦如果不醒多好啊。”
蜀王忽然出声,“良玉,你去找当年你和你母亲一起种下的那株海棠,给我折一枝,要自己找,不能作弊啊。”
孟良玉道:“我每次来阿娘这里都要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说着拎着裙角就出去了。
蜀王望着她的身影,道:“良玉幼时生病,后来目盲,却还是过得开心,可惜我不能护她一世了,也护不住你们了。”
孟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艰难地挪过来,握住蜀王的手,目光停留在孟良玉穿梭在落英之中的身影上,他道:“阿父放心。”
蜀王声音变得极低,“婉儿,是孟益不好。”
孟珏眼中噙着泪,反复道:“阿父放心。”
蜀王最后看了一眼庭中的花树,和那少女,仿佛要将眼前一幕,刻在心间。
孟珏感觉到蜀王的手松了,他低语道:“护住蜀国,护住阿妹。”
这时,孟良玉回来,她笑着快步过来,语调十分轻快,“好了,我找到了,阿父你瞧。”
说着献宝一般把那枝海棠花奉到蜀王身边,久久没有回应。
她的世界,依然温暖却又黑暗,孟良玉在这黑暗中徘徊许久,半晌,忽然落下泪来。
她懵懂地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喃喃道:“怎么就落泪了?”
孟珏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良玉,阿父睡着了。”正说着便哽咽了。
那枝花落在地上,孟良玉讷讷不得言,道:“阿父,睡着了?”
泪如雨下,她扑进了孟珏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