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江陵城灯火通明，这座依山傍水的秀丽城池淹没在一片厮杀声中，青石板上都是粘腻的血迹，一脚踩上去粘的人走不动。

    街上全是人，穿着短衣短褐的普通百姓和穿着靛蓝色裙装的白林部人乱作一团，更有甚者还有穿着同样甲胄的兵士打在一起。

    罗定和周奭挤在人群中，身边亲卫勉强护住他们，罗定挥刀逼开一个扑向他的短衣男子，高声道：“怎么回事，巡城的人来了，怎么也打起来了？”

    周奭这边战况同样激烈，他道：“兵士中也以汉人和白林人为主……”

    话没说完，一个穿着黄衣的男子站在酒楼二楼，他高声道：“对天神的祭祀被白林人打断，天神会降下惩罚的。”黄袍人说着，竟然随手洒出了白色粉末，只见白色粉末所到之处，都燃起了火焰。

    火焰燃烧，众人一静，只见黄衣男子道：“要想平息天神的愤怒，我们要赶走白林人，继续神女祭。”

    “白林人是江陵的外来人，现在占了我们的家，赚了我们的钱，还当起了我们的官，我们要把白林人赶出江陵。”

    “继续神女祭。”

    三言两语之下，气氛剑拔弩张，火光更炽，这群神色癫狂身上沾满血的百姓们都看向那些白林人，白林人中领头的也跳出来，咽了咽唾沫，他也被这随手洒出的火焰震慑了，他道：“你们拐走了白林的族人……”

    二楼的黄袍男子指了那个白林人一下，白林人动作一顿，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孔，就看到在周围人惊惧交加的目光，他七窍有黑色的血液流了出来，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倒地气绝。众人都被震住了，黄袍男子道：“他，是罪人，白林人是罪人，我们要继续神女祭。”

    神迹让这群杀红了眼的人找到了他们的正义性，毕竟这是天神允许的杀戮，那些人高喊着：“罪人，罪人，我们要杀死罪人，继续神女祭。”

    两方皆陷入狂热与疯癫，周奭见不好刚要高声反驳，罗定拉住了他道：“不行，这事太蹊跷了，估计背后有人，你要是亮了身份，会很危险。”那洒出来的□□分明就是磷粉，虽然罗定不太清楚那个被指了一下就死了的人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很确定，这些事有人装神弄鬼。

    周奭也慢慢清醒，他朝着罗定使了个眼色，预备同他溜走，回到王府中调外面的守军进来平定叛乱，罗定会意，也跟了上去，二人正要离开，忽然人群中不知何方有人高声喊道：“那个，那个就是王上的孙子，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走。”

    众人唰得一下都看过来，目光灼灼，差点把他俩烧没了，周奭和罗定背上生出一阵冷汗，这件事怕不能善了。

    孟良玉这厢在谢娘的陪同下上了马车，离开时，谢娘给她换上了一身黄衫，她在兜帽掩盖下偷偷看了看四周，整座别苑陷在一片黑暗中，门前停了好几架马车，都有侍女扶着一个穿披风的黄衫少女进入马车。

    这是想布疑阵？

    夜风掠过将一个少女的兜帽掀下，孟良玉瞳孔微张，惊骇异常，那个少女侧脸居然有些像她，她这几天可是对着镜子把自己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兜帽下少女的眉眼当真是有些像她的。

    所以，这又是怎么回事，孟良玉指甲陷入手心，强迫自己把目光平移回来，落在面前的车帘上，谢娘小心替她打起了帘子，扶着她坐定车中，自己坐在车外，道：“走吧。”

    车夫扬起鞭子，车队往夜色深处而去，孟良玉裹紧了身上披风，手脚冰凉，她不知前路，更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所谓的主上又是何方神圣，她只觉得自己身上的网，越来越紧了。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的样子，马车忽然停了，谢娘掀开车帘，孟良玉放空眼神，看向车外，她莫名惊诧，因为她们在一座城门下，借着火光，她看到城门上写着两个大字——江陵。

    她来江陵城了。

    为什么，来到江陵城下？

    谢娘扶着孟良玉下马车，城门在孟良玉面前缓缓打开，为首的黄袍男子身染血迹，神情祥和，身后都是血人般的普通百姓，他们手持钢刀押送着几个半死不活的白林人，其中两人很是扎眼，因为他们身量高大且穿着锦衣。

    谢娘挟持孟良玉走了过去，为首的黄袍男子双手交叉行礼，道：“拜见神女。”

    谢娘道：“请神徒不要耽搁了神女祭。”

    黄袍男子颔首示意，转身伸出自己的双手，往空中撒了两把□□，火焰一起，众人皆默，男子高声道：“今日，就是行神女祭的时刻。”他那半幅沾着暗红血迹的袖子一振，众人高呼：“神女，神女。”

    黄袍男子伸手一指，指向罗定和周奭，周奭怒目而视，罗定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孟良玉身上。

    “杀了他们，就是他们把天神的罪人白林人带来的，杀了他们才能平息天神的愤怒。”

    罗定疯狂挣扎喊道：“我出身洛阳罗氏，我身旁之人乃是江陵王的孙子，你们要杀死我们，这是要覆灭江陵么？”

    孟良玉听到罗定的声音，身形一震，转过头看向罗定，她确定罗定已经认出了她，这两句话并不是说给这些陷入狂热的人们，而是说给她。

    孟良玉不希望阿嫂的兄弟死在自己面前，这是私情，而一旦罗定和周奭死在这里，江陵的局势便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皇室和世家震怒，必然派兵镇压，这些百姓已经杀了人，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两方会彻底对立起来。江陵作为蜀国最便利的一条道路，一旦乱了，就封死了蜀国，百害而无一益。

    于公于私，这两个人都不能死。

    孟良玉心中滚过无数念头，她现在可算是自身难保，这些人明显就是想要借着所谓的神女祭把她送走，更顺势乱了江陵，其布局之缜密，思虑之周全，着实可怕。所谓的神女、神徒估计也都是骗人的把戏，可就这么几个人便能够煽动百姓，形成滔天巨浪。此刻孟良玉才想明白，其实如果局势都在掌控之中，他们完全可以直接送她离开，何必要参加所谓的神女祭，这是幕后那人在对她施以威压。

    弹指间乱江陵，封死蜀国，在她面前杀死罗定和周奭，透露出乱天下的意图。若说别苑里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利诱，那么现在是那人的威逼，他在驯服她，让她沉迷他的好，让她恐惧他的力量。

    好自负的一个人啊，孟良玉心中嗤笑一声，忽然顿住，她眼前闪过一道灵光，是啊，这个人把盲从的民众当做自己的力量，她为何不能利用神女的身份，借助这份力量呢？

    那厢罗定和周奭的脖子上已经架上了钢刀，周奭已经认命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罗定则是死死盯着孟良玉，他不知道孟良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他身处绝境，只能寄希望于她。

    钢刀扬起，顺势就要斩下罗定和周奭的人头，孟良玉道：“慢着。”

    她声音清亮，向前一步，谢娘看她这动作，心知不好，想要伸手捞住她，孟良玉摘下兜帽，露出自己清丽的面庞，她高抬双臂道：“吾乃天神之女。”

    黄袍男子和谢娘等人都是一愣，底下百姓也都愣住了，谢娘万万没想到孟良玉此刻站了出来，码头的调虎离山之计已经施展出来，那些潜藏在码头的探子估计已经追随着那些船只离去，他们完全可以一架马车将蜀王姬送出江陵，可主上偏要蜀王姬亲眼看看神女祭，亲临这座一天之下倾覆的江陵城。

    掳蜀王姬乱江陵这一切是早有部署还是任性而为，谢娘不敢猜，也猜不透。

    可孟良玉此刻自己站了出来，当真出乎意料，谢娘看着一旁黄袍男子投过来的目光，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黄袍男子跪伏在地上，口中高呼，“拜见天神之女，我等聆听天神教谕。”

    那些信徒和百姓见了，也都跪在地上，高呼道：“拜见天神之女。”

    孟良玉心里没底，直打鼓，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神女能不能被认可，不过想来神女祭也是幕后之人搞出来的把戏，他既然这么看重她，自然不会拆穿她的身份，她这是将计就计。

    孟良玉指了指那边的罗定和周奭，一本正经道：“天神法旨，这些人不配作为天神的祭品，应当感化他们，信奉天神。”

    黄袍男子看了看一旁默不做声的谢娘，继续道：“谨遵天神法旨。”

    眼看着保住了罗定和周奭的性命，孟良玉松了口气，却也犯难，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不劳她多想，黄袍男子已经喊道：“神女降世，降下天神法旨，神女祭要立刻举行。”

    身后谢娘也贴近过来，孟良玉心知见好就收，弄巧成拙可就不好了，她亦高声道：“举行神女祭。”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这话，她被谢娘押送着走在前面，身后是手执火把的人群，长蛇缓缓走向远方重重高山。

    城门前这一幕全叫燕靖成的部下看在眼中，他上马疾驰回到破庙，此刻守在码头的人正在同燕靖成禀报码头情况。

    “王上，码头上汉人和白林人一阵骚动，白林人已经被驱离到了码头外面，乱局中有五艘船发船出去，潜在暗处的蜀国人也都跟了上去，看样子这动乱应当是掳走蜀王姬之人所为，意在突破封锁将蜀王姬送出去。”

    燕靖成在破庙里等了几日，面上一派镇定，他知幕后人手段了得，选在江陵这地方眼光确实毒辣。可此事若他来做，定然不会不知水路上已经布满了蜀国的探子，稍有动作，恐怕便要前功尽弃，又怎么会冒险趁乱走水路？他看向进门来的人，道：“江陵城中如何？”

    那人纳头拜下，道：“王上城中白日一场械斗，现在已经全乱了，那游历而来的罗氏郎君还有江陵王的孙儿都叫天神教的人抓了起来，他们在城门口聚集，带着几名妙龄少女去搞什么神女祭。”

    燕靖成皱眉，不过是汉人和白林人的一次争端，天神教从中挑拨，事态愈发严重，一座宁静祥和的城池不过一日便乱作一团，背后不知有多久的部署和谋划，这件事太复杂。

    想到这里，他霍然起身，长长哨音响起，隐在林中的黑马一路奔出，燕靖成手握钢刀翻身上马，底下两个护卫有些失措，道：“王上这是要去码头？”

    燕靖成调转码头对着江陵城的方向，道：“不去码头。”

    天上的鹰不断盘旋，最终隐于夜色，燕靖成一夹马肚子，黑马长嘶一声，甩开蹄子冲着江陵城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