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相依
黑夜里没头没脑地跑了许久才停下,孟良玉刚下马,脚软地站不住,燕靖成见她这幅样子,连忙上前扶住她。孟良玉胃中翻滚,忍了又忍还是推开燕靖成捂着嘴跑到一边,弯腰呕吐起来。
这下好了,临走吃的粥品和点心都吐完了,她本是大病初愈身体虚弱,方才从乱民中逃脱,又在马匹上颠簸半天,当真是到了一个极限,她吐完后只觉得身上冒出一阵冷汗,眼前一黑就往地上坐。
燕靖成上前揽住她下坠的身体,孟良玉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她忙移开视线放空眼神,想到自己形容狼狈,她忙用袖子遮住脸道:“秦王殿下请先放开我。”
燕靖成失笑:“我若松手,你自己能站住?”
燕靖成身上冷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火番茶味包裹住孟良玉,对方话中的笑意让她有些脸红,孟良玉勉力推开他,正色道:“我就是有点坐不得马,没事的没事的。”她说话还不忘了要掩住自己的嘴,生怕有什么不好的味道。
眼前的孟良玉玄色披风下穿着一身黄衫,长发上簪着羊脂玉簪子,手肘微微抬起,鹅黄的轻纱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道弯眉和一双低垂的眼,她似乎有些不安,睫羽轻轻颤动,隐约能看见眼中的水光粼粼。燕靖成等了这么几日的担忧和焦灼都化在了那水光中,他不由安下心来,这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无法察觉无法深究。
燕靖成见孟良玉这幅样子又觉得好笑,他松开孟良玉道:“王姬,前面有座废弃的小屋,我们先去落脚,歇息一下,天亮了再做打算。”
孟良玉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要散架了,她点头,“好,都听殿下的。”
燕靖成想把孟良玉抱到马上,可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本想牵起对方袖摆上的轻纱,可看到孟良玉手缩了缩,燕靖成一笑,矮下身子在地上捡了根树枝递给她。
孟良玉和燕靖成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并不了解这个男人,见他伸手过来要牵她,下意识就躲了,可是躲了之后才反应过来此刻她该是盲人,什么都看不到的,却没想到这山一般的男人在她面前低头下去,捡了根树枝塞到她手里。
孟良玉一愣,抓住了树枝,轻声道:“多谢殿下。”
燕靖成抓起树枝的另一端,拍了拍身边那匹黑马,黑马蹭蹭他的手掌,口中喷出热气,溜溜达达就钻进了山林中。
孟良玉就这样被燕靖成那树枝牵着,走向那间小房子,这里是山林深处,这房子看着有些年头了,外面是栅栏里头矮矮斜斜两间小房,有一侧的墙还塌了,想来就是山民废弃的房子,燕靖成走过去一开门,一阵尘土扑面。
孟良玉正站在他身旁,猝不及防吸入尘土,咳嗽了几声。
燕靖成侧过身子,将她挡在身后,他用树枝牵着孟良玉进去,把她安置在房中,孟良玉坐在房中那半张蒲席上,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燕靖成道:“王姬先在这里休息,我去周围看看。”
孟良玉点头,燕靖成便转身搜索了一遍这小房子,都是些人家不要的破烂,燕靖成背过去翻东西,她才能细看这个男人,只见他身量极为高大,背后的黑发发亮,一身皮甲,宽肩窄腰长腿,就算是看背影也是个极有压迫性的男人。
燕靖成从这堆废品当中找了一个烂了瓶口的陶罐出来,他走过来,对孟良玉道:“王姬手上还有血,我出去汲点水来。”
孟良玉点头道:“那便多谢殿下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沾的有血,只觉得手心十分粘腻,一刻也忍不住了。
待燕靖成用陶罐装了水回来,他拿着陶罐倒水出来,孟良玉接着水流洗手,她洗干净了手,便用自己袖中的丝帕擦擦手又擦擦脸,她本是低着头,顺着这土黄色的陶罐抬头,看到燕靖成手臂上破掉的皮甲,和凝在衣服上的血迹。
“殿下,我方才听到,你受伤了?伤在哪里,严重么?”孟良玉和燕靖成之前的相处可算不上好,可是现在对方救了她,更无失礼之处,孟良玉关心他也是正理。
燕靖成放下陶罐,道:“无事,王姬放心。”
这间小房子本就四面透风,头顶上还破着洞,暮春山上寒冷,风嗖嗖的往里钻,燕靖成出去捡了些柴火进来,生了一堆火,接着便架上陶罐,从自己包裹里拿些东西出来放进去煮。
孟良玉叫暖黄的火光一熏,身上的困倦都起来了,她靠在墙上,双手抱膝,呆呆看着火堆对面的燕靖成,这才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清了这个男人。
他长发高高束起,发丝粗硬黑亮,肤色呈麦色,眉眼深邃,垂着眼看陶罐中的食物时,热气烘上来,将他的冷硬融化了几分,他下颌有些冒了头的胡茬,微微青黑,却不让人觉得落拓,更添了几分粗犷不羁。孟良玉复明后见过的男人不多,不知燕靖成这样的算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只觉对方当真是刀削斧凿过的男人,刚硬极了。
燕靖成一边煮着粥,一边拿着匕首在削竹子,也不知是要拿来做什么。
孟良玉两眼发直,眼看就要睡着了,忽然寂静室内,她肚子叫了两下,太明显了,燕靖成都看过来了.孟良玉羞得把自己的脸埋到了怀中,流年不利啊,她先是骑马吐了,然后又是肚子响了,她可是孟蜀王姬,礼仪风度的典范,现在这样,当真是丢光了脸。
正恼着自己呢,就见对方把陶罐推到她面前,孟良玉看过去,里面是飘着些野菜的粥,也不知道是什么谷物熬成的,她没见过,罐子里面还插着竹勺。
“里面有勺子,有些烫,王姬小心。”
孟良玉抬头,只见燕靖成拿了张大饼开始吃,想来对方是照顾她孝期不能食用荤腥,这样想着,孟良玉拿起勺子,道:“多谢殿下。”
粥有些烫,里面的谷物很硬,孟良玉吃得艰难,像个仓鼠一样,一边嘴鼓起来,努力咀嚼,好不容易咽下一口,她喝了口汤,对着燕靖成道:“殿下,不知天亮后您有什么打算?”
燕靖成悠闲吃饼,道:“江陵之事,非一己之力能够平定。”眼前的这位王姬,当真是稍缓过劲便要行她的狡诈之举,他脑子清楚着呢,可不能落入美人陷阱。
孟良玉对着勺子吹吹气,眼珠一转道:“我为人所掳差点就遭了不测,幸而王上相救,想来当年任性的八个字当真是冒犯了王上,在这里给殿下陪个不是。”孟良玉放空眼神,借着余光打量对面的燕靖成,可对方岿然不动,她顿了顿,道:“可是,我有一事不明。”
燕靖成继续吃饼也不理她,孟良玉毫不气馁,微微笑道:“王上不是早就离开蜀国了,怎么就忽然出现了,难道是什么事耽搁了行程,总不会是刚巧碰上我吧?”
孟良玉不过是想套套话,然后开启自己之后的话题,可不曾想一下戳中了燕靖成这几日的心病,他十三岁上战场,在大齐边境同关陇世家和匈奴人相斗,生于夹缝中,在生死之间不知徘徊几次,赤手空拳打下这份基业。他从来果断坚毅,可自从见了眼前少女,便时不时心痛万分难以自抑,甚至放下朝觐少帝的事,折回江陵救她,这种失控,燕靖成自己都想不通,她还来问他?
他是头边境孤狼,没低过头,没认过输,哪会甘心叫一个小女子制住,这样想着,燕靖成放下大饼,慢条斯理道:“王姬身份尊贵,昔年八字,我燕靖成受教,至于为何尚在江陵,此事与王姬无关。”
孟良玉一滞,燕靖成又道:“毕竟王姬的那八个字便已经斩断了同我秦国的联系,不是么?”
孟良玉听了怒火中烧,她自问态度诚恳温和,提出疑问也在情理之中,这下倒好燕靖成旧事重提不说,还讥讽她,孟良玉愤愤舀起了一勺粥塞进嘴里,心想燕靖成给她煮的到底是什么粥啊,硬的像石子儿。
生气归生气,话却关乎全局,不能不说,孟良玉喝了口汤,硬把东西咽下去道:“我也不是刺探,更懒得关心殿下的行程,不过想我蜀国不过是个蕞尔小国……”孟良玉把“蕞尔小国”四个字说得响亮,更偷偷看燕靖成的神色。
见对方反应冷淡,她又道:“为何秦王驾临我蜀国呢,想来便是因为秦王新占了长安,昔年何氏之乱和匈奴入关使关陇一带遭受重创,王上英明,靖平动乱,得了长安,少帝东迁洛阳,您得了周氏内库,兵强马壮且银钱无数,可是,你没有粮。”孟良玉心想自己可不是草包,燕靖成来得蹊跷,即便蜀国富有又有什么值得他亲自跑一趟,恐怕就是关乎秦国命脉的东西了。
孟良玉也不管什么风仪了,她塞了口粥到嘴里,闲闲道:“可是啊,王上有没有想过,江陵乃是出蜀最方便最快捷的一条路,一旦江陵陷落那么您想要的蜀粮可就运不出去了,幕后那人想是看中了江陵这一点。”
孟良玉奋力咀嚼,空了抛出这样一句话,道:“所以,江陵的乱局,您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燕靖成当然心知肚明,可他就是不想在孟良玉面前说,尤其是看到她狡猾得意的模样,更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这女子便是用这样的法子,牢牢套住了他,简直可恨。
孟良玉说完了所有的话,可燕靖成还是不理她,她都这么苦口婆心了,她恨恨塞了一口粥,准备把这奇硬无比的谷物当做燕靖成嚼碎了吃掉,忽然孟良玉哀嚎一声。
燕靖成火速起来,待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孟良玉身边,扶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孟良玉眸中带泪,偏过头吐出了一口东西,那是谷物混合物,带着血丝,里面赫然一颗石子,她这才捂着这边的腮帮,支支吾吾道:“你这是什么粥啊,石子粥么?”说完呜呜直叫,痛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燕靖成也急了,拿起自己的袖子就上去给她擦眼泪,他袖子上捆有皮甲,孟良玉一把推开他,用丝帕捂着嘴,生气地背过去,也不说话。
燕靖成一个大个子缩在这里,有些无措有些委屈,讷讷道:“这个,我就是煮的麦粥,怎么会有石子?”
孟良玉含混不清道:“怪不得这幅样子呢,油盐不进,感情都是吃石头长大的,哼!”
燕靖成没了法子,就提着陶罐出去打水,给孟良玉漱口,孟良玉漱口后,只觉自己精心保养的牙齿都要咯掉了,背对燕靖成,裹着披风生闷气。
燕靖成英俊的面庞一瞬间呆滞,自然想不明白,自己行军的时吃的麦粥这女人怎么就吃出石头了,他可从来都没吃出来过,这样想着,燕靖成在口袋里翻腾半天,找了一小把豆子递给孟良玉。
孟良玉接了豆子,心想麦粥她都咬不动了,豆子怎么可能咬得动,不过想着明日要奔波赶路,肚子里没东西可不行,准备吃了豆子填填。
燕靖成见孟良玉生气归生气接了豆子,倒是松了口气,交代道:“豆子要少吃些,免得喝水后涨着。”
这话一说,孟良玉心里觉得这人难不成是在嘲笑她,她蜀国王姬会饿到被豆子撑死,这样一想更生气了,便背过身去不理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只觉燕靖成仿佛是出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回来,她一觉睡得香甜,醒来后鼻端都是米香,孟良玉揉揉眼睛坐起来,悄悄看对面的燕靖成。只见他垂眸认真看着火上的陶罐,陶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香气。
孟良玉心想最好还是不要理他,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也是,昨晚她吃得太少,现在又饿了,孟良玉刚想转过身,就见燕靖成提着陶罐的耳朵走过来,把罐子放在她面前,塞了勺子在她手中。
孟良玉低头,只见这是一罐小米粥,不是什么精贵的东西,她在蜀国的时候,专门有一个农庄是给她上贡吃食的,里面的米都是精选稻种,这种普通的小米她从来没吃过。可现在小米的香气勾得她流口水,她刚要开始吃,又想起同燕靖成昨晚的不愉快,便放下勺子,准备显示一下自己的骨气。
燕靖成矮下身子,孟良玉心里还有点可惜,心想着多好的小米粥啊。他从怀中掏了两个油纸包出来,一打开,孟良玉眼睛都亮了,一个包着两块米糕用蜜枣点缀着,带着淡淡的甜香,另一包里是腌制的萝卜干。
燕靖成把东西放在她手边,拿纸包碰了碰她,孟良玉顾不上生气,拿起米糕咬了一口,眯着眼睛道:“好吃,真香。”
燕靖成看她吃得香甜,倒也松了口气,孟良玉吃了一块米糕喝了些粥,吃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还有石子,可这次粥熬得软烂甜香,可口极了。她便剩下的米糕推过去,对燕靖成道:“米糕里面搀着槐花蜜,很香甜,这萝卜干腌得不错又甜又脆,你光吃大饼肯定不行,再用些吧。”
燕靖成见孟良玉脸上又餍足神色,便知他连夜出去寻的东西对方很满意。他笑了,这笑容猝不及防撞进了孟良玉眼中,燕靖成轮廓锋利,气质精悍,可是笑起来眉目舒展,居然有几分温柔,孟良玉忙撇过脸,生怕对方发现自己脸红,却看到燕靖成衣摆下面都湿了,恐怕出去奔波了一番才寻来这些食物。
他把米糕和萝卜干收起来,又把勺子拿起来,拿了大饼出来就着陶罐里的米粥吃,草草解决了一顿饭。
饭毕,孟良玉道:“你,你去打点水来。”
燕靖成心想这位王姬素来爱洁,估计要洗漱,便提着陶罐出去打了些水。孟良玉见他走了,便在自己身上四处寻找,终于找了块布料撕下来。
待他把水打进来,孟良玉手上拿着帕子倒水出来洗洗,对他道:“你,坐下。”
燕靖成一愣。
孟良玉道:“我闻到血腥味,你的伤应该还没有清理,我呢,不喜欢这种味道,你既然四方征战,一定是带了药的,把药拿出来,我替你裹伤。”
燕靖成一愣刚想推辞,孟良玉伸手扯扯他的袍角,道:“快点啊,坐下吧,你这样我可够不着。”
燕靖成坐下,孟良玉假装摸索着把他伤口上面的衣物扯下来,血把衣物粘在伤口上,孟良玉这一扯,血又流出来了,她有些手抖,用丝帕把伤口仔细清理一番。
燕靖成只能看到对方垂下的眉眼,和晨光下脸上的绒毛,他不疼,只是有些晕眩。
孟良玉替他上了药,用自己扯好的绷带把伤口裹好。
燕靖成看着这圈白色的绢布绷带,却不知孟良玉从哪里变出来的,他道:“这布,是?”
孟良玉忙打断了他的话,站起身,差点被地上的陶罐绊倒,急忙道:“好了,好了,你小心点,不要碰水,我们在这里也留了很久,该走了。”
她才不会告诉燕靖成,这绷带是她从亵衣下摆撕下来的,可谁让身上绫罗锦衣都不吸水,只有绢布绵软又透气。
燕靖成见她脸红到耳根,识趣得不再追问,他出门打哨叫了那匹黑马出来,先是扶了孟良玉上马,又自己上马。
昨晚逃命没注意,现在同燕靖成贴着,孟良玉只觉得身后一阵暖意传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们这是去哪里呢?”
燕靖成打马,孟良玉抓住马鞍,只听他朗声笑了,道:“王姬昨日之言,确实有理。”
“我们,自然是要去靖平江陵局势。”黑马穿梭在林中,惊起无数鸟雀,孟良玉被燕靖成护在胸前,只觉周围景物迅速后退,风扑在面上,好生畅快,她笑弯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