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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过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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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蜀国之繁盛一如既往,天机一袭长袍裹着,坐在茶馆里,叫了一壶好茶,悠悠闲闲吃着小菜,磕着瓜子,他眯着眼睛,似是在享受美好的午后,可半阖的眼睛总能露出一丝精光,尤其是当他看向对面的两座客栈的时候。

    茶馆对面是两座客栈,档次不差,来蓉城的行商多会在这里落脚,自学宫事发,天罡营的人都被派往了蜀国各地盯梢,码头关隘驿馆客栈,要尽可能多的掌握入蜀的人流分布。

    天机咂摸了一口茶水,对面今天可就已经是第五拨人了,两天下来,从长安来的有四拨人,其中有不少人操着中原口音,说洛阳话,还有说着禹州话的药商,还有些关陇一地口音的商人,剩下许多来自江南各地,口音皆不相同。

    自张广明秘宝之事现世,当真是各地的人都往蜀国跑,现下都潜藏在暗处。天机想起派去各个入山要道把守的人说起的,这几天陆续有七八拨的人入山,只怕都是在山中寻找张广明秘宝,还有那本《灵翁手札》,坊间居然有人把那天晚上散在地上的书页重金收集起来,付梓重印了,当真是财帛动人心啊。

    他正状似不经意看往对面,忽见两驾马车经过,天机直起身子,忙丢了散碎铜钱在桌上,跟着马车就去了。

    孟良玉和孟珏在白帝城休整两日,乘马车往蓉城去,一路上走走停停,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午后,她路上总是催促着车夫快些走想要快点看到自己的家,天英等人也知她思乡情切,是以马不停蹄,就这样到了蓉城城门。

    孟良玉头上带着白纱帷帽,抬头看向蓉城城门,长长出了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道:“好了,终于回来了,真好。”

    入城后,只见城中事物一如她离开的时候,还是那样的祥和热闹,孟良玉笑弯了眼睛,心想天下之大,她的家总归是令人心安的。她要先到城中的一处别苑,青纨带着她的侍女候在那里,她要梳洗换装,然后回宫,毕竟真正的蜀王姬现在应当在城外慈恩寺里清修,为蜀王守灵。

    马车行至别苑,他们下车入内,孟良玉见一个陌生样子的男人在孟珏身边肃然而立,孟珏走过来,对她道:“良玉,我们不在这几日蜀国出了一件事。”孟良玉见孟珏脸上神色不好,便知这事非同一般,她道:“走,我们进去慢慢说。”

    几人入内,孟良玉喝了口茶水,孟珏对下座男子道:“天机,你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好好说一遍。”

    孟良玉看向对方,心想原来这就是天机,这样看来,他们还是老交情。

    天机朝着孟珏和孟良玉拱手,“大公子,王姬,这几日是我留守城中,监察城中动向,七日前,蜀国学宫中一学子寻仙归来后,将自己锁在房中三日。就在四日前,他忽然从房中奔出,手执一本据说是百年前灵翁所作的《灵翁手札》,狂笑于路中,高喊自己找到了张广明秘宝。”

    孟良玉看向孟珏,眼中都是惊讶,她当真没想到,那人反应真么快,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对学宫下手细查,他就自己把事情搞出来了,这是把学宫当做弃子放出来,反将他们一军。

    “公子和王姬都还在路上,此事关系重大,不敢耽搁,我便调天罡营众人潜在蓉城中,现在蓉城各处有来自各地的行商,其中应当有不少是各方势力的探子,他们还深入山中,往那个疯掉的学子去过的地方走,看来是想寻宝。”

    听罢,孟良玉冷笑一声,道:“恐怕入蜀的还只是少数,阿父去后,蜀国中潜在暗处的探子不知凡几,都是想乘着我们蜀国权力交接之际,传递消息,寻可乘之机。”孟良玉看向孟珏,“阿兄,此计当真狠辣,秘宝之事多年来虽然有传闻,却没人把这事拿到明面上来说,这下好了,蜀国局势刚刚平稳,他就把我们蜀国放在各方势力的关注之下,这是成心不想让我过点安生日子了。”

    孟珏见孟良玉十分恼怒,倒也了解她的心情,毕竟一番惊吓归国,她本以为可以稍作休整,却不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蜀国再次陷入旋涡。

    “当务之急一方面是那江南世家子弟,他毕竟在我们蜀国的地界上出事,恐怕江南世家会借着这件事逼问《灵翁手札》和秘宝之事。再者,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们暗中那些筹谋可就施展不开了。”

    孟良玉颔首,孟珏所言有理,她道:“阿兄,此事你不要插手,也不要动作,都交给我来办。”说着,她淡淡一笑,“碰上这样的事,我们一定要自己稳住,张广明秘宝世人寻了百余年,没有就是没有,难不成给他变出来?我们抵死不认,他们拿我们也没办法。”

    孟珏心知这事他最好少插手,现在这个时刻他决不能随意动作,否则一番谋划全要功亏一篑,坏了大局,他点点头,有些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妹妹,道:“嗯,都听良玉的。”

    孟良玉心中充满了斗志,对方既然抛出了学宫的这步棋,她总要好好的接下,她倒要看看这人在她蜀国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能不能颠倒乾坤弹指即灭。

    “天机,你跟上,我们回宫去。”

    蜀国一举一动都叫各方探子写在了纸上,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大齐各地,如今天下乱局,旱灾水灾不断,匈奴入关,更是使得齐国上下元气大伤,一笔前朝秘宝,或可改变局势,定鼎天下,自然人人心动。

    洛阳皇城中,这里本是那前朝都城,皇宫还是旧宫,比不得周氏取天下后在长安自己修筑的宫城那么富丽堂皇,门上的鎏金斑驳,朱门掉漆都是正常的,黑漆漆的古旧宫室中,飘荡着悠扬的眠曲。

    清河帝姬哄睡了自己的弟弟拢了拢身上的墨色长袍便出了寝殿,这座帝王寝殿自住进来就没有修葺,当年破洛阳时,前朝的殇帝就是被高祖绞杀于殿中,她总觉得能嗅到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清河心知这是她的幻觉。

    宫婢入内手上捧着一张绢布,默然跪在清河面前,这位帝姬面容只是清秀,算不得多么美丽,却神情冷峻,眼中蕴着寒光,叫人不敢直视。

    清河伸手拿起绢布,展开细细看了,继而勾唇一笑,“果真是天下乱了,张广明秘宝都出来了。”

    “帝姬,我们的人现在已经盯死了蓉城和那位孟蜀王姬,只是已经有人进山了,不知帝姬可要吩咐他们进山搜寻?”

    清河将绢布放在烛火上烧掉,她道:“不必,当年我们得了洛阳,人人都道前朝秘宝在我们手中,可惜啊,叫人摘了桃子,自高祖以来我们周氏派人都快把蜀国掘地三尺了,什么都没寻到,此番也要空手而归。”

    宫婢躬身道:“诺。”

    只听室内传来阵阵惊叫,清河神色微变快步走进去,榻上的少帝手脚乱舞,高声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父皇,阿姐,阿姐。”

    清河上前,将少帝搂在怀中,轻声道:“阿弟,醒醒,那只是梦,没事的。”

    少帝是个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的少年,他极瘦,瘦得只有一把骨头,脸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看样子有些日子睡不好了。

    “阿姐……”少帝伸手拉着清河的衣袖,紧皱眉头,喃喃道:“阿姐,阿慎会乖乖的,阿姐不要丢下我,不要把我从车上推下去……”

    清河面上暖色陡然便结了冰,她有些危险地眯起眼睛,手上动作却还是很温柔,她拍拍少帝,轻轻地唱起了眠曲。

    少帝在这轻柔的歌声中慢慢睡着了,清河将他的胳膊放入被中,再次离开。

    清河站在殿前,望向黑暗更深处,这座宫室中埋葬了太多人,像是一座深寒的坟茔,天边虽挂着明月,可那月光却照不进来。

    她将那个惊惧的少年抛弃在皇帝的寝殿里,清河对身后的宫婢道:“送周恪行的东西算算日子也快到了。”

    宫婢轻声道:“赶在夏汛之前,定然能送到殿下手中。”

    “那个女人怎么样?”

    “用药物控制着,疯疯傻傻的,我等精心照料着,请帝姬放心。”宫婢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看好了,她可不能死,她在我手中,周恪行就在我手中,蜀国,就在我手中。”

    “还有,平晏那里你们也好生照看着,秦王将至,这出戏没了她可就不好看了。”

    宫婢略有迟疑,道:“帝姬,平晏帝姬那边对我们不假辞色,她的态度暧昧不明。”

    清河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笑了,她笑中带着无限冷酷,“告诉她,她姓周,她生来就姓周。”

    清河那双细白的手轻轻攥住,这双手不大,没什么力气,可她手中攥着蜀国,攥着秦国,攥着周恪行,攥着平晏,攥着千千万万无数人的性命,这是她的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