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应对
孟良玉刚刚归家就碰上这么棘手的事情,入夜后稍用了些饭菜便早早入睡,明日可有一场硬仗要打,她总要养足了精神才是,这样想着便睡了,可到了后半夜,不知为什么醒了。
她睁着一双眼,直瞪着床帐看了半天,终于还是认命,爬起来准备起床。
她起身后随意束起长发,摸索着拿起榻边的袍子,穿了起来,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平时画画用的纸张也颜料,放在案几上。
借着有些昏黄的灯光,孟良玉拿起手中的颜料挨着挨着闻了,将记忆中的味道和颜色对照,而后探过身子吹灭烛火。黑暗里,她闭上眼睛,在纸张上笔走龙蛇,动作飞快,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孟良玉在黑暗中作画,一动不动。
终于她停下手上动作,将笔放在一边,她睁开眼睛又点着了烛火,接着烛光,孟良玉拿起画卷,只见画上是三峡旖旎风光,她伸手细细抚摸山峦峭壁,又抚过那两山之间的江水,她从不知道自己笔端画卷长这个样子,今日才真正得见。
昏暗的房中,孟良玉坐了许久,直到天边泛白,她似是如梦初醒,将手中画卷放在烛火上,扔在铜盆中,垂眸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噬画卷,孟良玉起身,道:“青纨,进来吧。”
从室内有动静,青纨就已经候着了,她端着水盆走进来,替孟良玉梳妆更衣,她尚在孝期,许多衣物首饰都不能用。现在不过一身白色锦衣,发上饰银,腰间则饰以白玉,淡雅的一身素装,孟良玉朝着镜中微笑,笑容却灵动娇美。
青纨收拾好了低声道:“王姬,昨日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
孟良玉点头,“好,先用早膳,你去吩咐底下备马车,我要亲自去学宫,看望生病的学子们。”
“诺。”
早膳后,孟良玉同青纨等人,带着他们准备好的药品和补品,上了马车,离开蜀国王宫,往城中学宫去。
一早起来,蓉城坊市很是热闹,人人交头接耳,都说起了最近重新进入话题中心的张广明秘宝,这秘宝许多蜀人从小就知道,当成传说故事来听的,可是百年过去了,谁都没见过。说多了,倒也没什么人当真,这次的事情,反倒是那几个学子他们的惨相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现在已经有人说,寻仙不是什么正经事情,说不准那几个人是寻仙碰上了什么妖邪,疯了。
马车上,孟良玉端坐其中,听青纨低声说起了天罡营在蓉城刻意散布的一些消息,她微微点头,心道天机的确在计谋方面是一把好手。孟氏这些年对张广明秘宝的态度十分开明,仿佛就真的把它当做一个传说,也不忌讳民间对于这件事的议论,这种坦荡的态度再加上从来没有实证,所以反倒真真假假让人摸不清了。
昨日孟良玉还对自己这样的处理方法有些打鼓,不过现在看来倒是颇有些成效,便知或许今日所为能够将大家的注意力稍微转移。明面上或者能够暂时平息,可暗中潜藏的那些势力,却不可能轻易糊弄过去,时间才能让一切平静下来。
马车停在学宫门前,掌管学宫的学官得了信,早就已经候在门前,孟良玉在青纨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学官上前行礼,道:“拜见王姬。”
孟良玉微微抬手,道:“大人不必多礼,我刚从慈恩寺清修归来,便听说学宫中有几位江南学子生病了,特来看望。”
学官赞道:“王姬仁心。”说着看了看她身后的医官和侍女手上捧着的东西,又垂下头,道:“王姬请进。”
孟良玉跟着学官走进了学宫中,这座学宫有些年头了,门前雕花,院中遍植兰芝竹菊等香草,环境清幽。门内有朗朗读书声传出,孟良玉笑道:“这学宫中的学子当真是勤学不辍。”
学官引着孟良玉走入学宫正厅,他道:“那三人发病后,我等便将他们安置在屋中,他们从家中带来的侍从们从旁照顾,衣食药物皆不敢怠慢。”
孟良玉落座,她身后的青纨等人带着医官和药物跟着学宫中的仆人去了后院,孟良玉身份尊贵,来学宫探望已经是屈尊移驾,更不可能进屋去见病人。
她抿了一口茶水,道:“他们的病情如何,这病颇为蹊跷啊,不知发病前可有什么征兆?”
学官脸上汗涔涔的,他也知道这事儿牵扯到张广明秘宝,说话要小心又小心,字斟句酌。
“回禀王姬,这三人皆出身江南世家旁支,在学宫的时候少,出去寻仙的时候多,王姬有所不知,寻仙乃是前朝流传下来的风尚,他们江南的人又最爱这个,我们学宫也不好说些什么。”
“那他们此次寻仙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学官沉吟一番,道:“他们这次寻仙归来,便在屋中整整待了三天,一步都没离开房门,再出来就是疯癫模样了。”
孟良玉点头,青纨带着一个中年男子进屋,那男子跪伏在地上,口中道:“拜见王姬。”
“起来说话。”
中年男人起身,道:“我家郎君出身江南赵氏旁支,郎君卧床,不能拜见王姬,请王姬见谅。”
孟良玉态度温雅,语调轻柔,道:“赵氏郎君身体可好,我此番带了不少药材,更有医官两人,都能为郎君诊治,既然是在我蜀国发生的事情,我们蜀国责无旁贷。”
管家拱手,道:“我家郎君意识不清,恐怕是出了大问题,郎君之前寻仙归来,便将自己锁在房子里,研究什么《灵翁手札》,不知王姬可有耳闻?”这是试探她对张广明秘宝之事是什么态度。
管家说话僭越了身份,孟良玉却不在意,她淡笑一声,道:“《灵翁手札》倒是没听过,不过那一夜你家郎君出门抛掷的书籍便是这一本了,我倒是也得了一卷,此书大有问题啊。”孟良玉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她反应很快,一听到周恪行说起这人的手段,就知道这是一场舆论争夺战。这个人用江南学子的惨状吸引眼球,将张广明秘宝之事炒得甚嚣尘上,孟良玉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让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妖邪疯癫等子虚乌有之事上,尽量不要太关注张广明秘宝,首先要摆平的就是这几个江南世家,让他们先闭上嘴。
“哦,王姬有何高见?”
“前朝末年,皇室笃信谶纬之说,伪书盛行,那孔子门下七十二贤,子路颜渊都叫人托名写了书的,这本《灵翁手札》成书于前朝末年,其中事多为牵强附会之言,书不可信的。再者,张氏郎君是要来我们蜀国学宫求学,怎么就寻起了仙,寻仙则罢了,这还寻起了宝。”孟良玉语气转凉,她道:“莫非,我蜀国就是任人来去的?”
孟良玉绝口不说《灵翁手札》中对于张广明秘宝的记载,基本堵死了对方借此询问的机会,甚至倒打一耙,问及这几个江南学子来学宫求学的动机,直问得对面男人脸上落下汗珠。
孟良玉放下手中茶盏,懒懒起身,语气稍有缓和,道:“寻仙嘛,入名山大川,怎能不碰上什么意外,这症状当真是邪性啊。”说完在青纨的搀扶下就出了门。
学宫门前安然如故,孟良玉上马车的时候往外看了看,心知此地遍布耳目,她本想借道往孟珏落脚的地方去,转念一想,如今她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中,终是不便前去。
她上马车后对青纨低声道:“着人给我看紧了方才出来回话的那人。”青纨点头。
如今她该做的引导都做完了,相应的对策也都一一摆了出来,就要看形势该如何发展,更要看幕后那人有什么招数。
孟良玉走后,房中那男子朝着座上学官拱手,便退出室中,他朝着孟良玉离开的地方看了看,脸色一沉,往屋后去了。
往后几日,这风波渐渐平息下来,皆因蜀国闹出找到张广明秘宝的事情也有好几回了,可惜次次都是谣传,现在坊间众人多说起的是,三个江南学子入山寻仙然后碰上邪祟的事。那些印了《灵翁手札》的人也是惨了,据说学宫里的大儒们出面澄清,说那手札不过是后人托他的名字写的伪书,全是胡诌的,做不得数,他们本想借此大赚一笔,可书刚出来,就变作废纸一堆,快得反应不过来。
虽暗中有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在蜀国四下摸排,更有许多人盯紧了孟良玉,可是她岿然不动,先是去祭拜先父,又是回宫接见孟氏族老宗亲,俨然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眼见着一切都平息下来,可夏汛以来,冲到白帝城码头的几枚古钱币,乱了风云,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