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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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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六月,洛阳热了许多,来往人换上夏衣,城中的冰卖得越来越好。午后,骄阳似火,就连守着城门的士卒都有些懒洋洋的,直到一条车队缓缓行至门前,才有人上去。

    “车内何人?”守城士卒问道。

    只见一个男子上来,将手中文牒递上,士卒细细看了,原是从关陇一带游历而来的世家子弟,士卒看了看车队,其中三架马车,更有身形精悍的护卫,虽马车上没有家族标识,却也表明这是贵族的车驾。

    士卒拱手,继而转身,道:“放行。”

    车队缓缓入城,忽见大道上几个武士纵马而来,停在车队面前,其中一个武士下马,朝着车队拱手行礼,高声道:“我们是来接人的。”

    车队一旁那个面貌普通的男子上下打量了这几个武士,只见他们身形高大,隐隐带着些煞气,其中男子□□骑着一匹黑马,傲然而立,男子心中似有了猜测,皱皱眉头。

    “我家主人同后车那位主人乃是半路上相遇,皆因现在世道不太平,既然都是要来洛阳,便想着不如一同前来,不知几位可是来接后车那位的?”

    武士点头,道:“谢过你家主人,我等便是要来迎接后车那位女郎的。”

    二人这厢寒暄,车队最后那驾马车中,一个穿着朴素的侍女下车,扶下一位身着蓝裳头戴帷帽的少女,少女在侍女搀扶下快步向前,朝着黑马上的男子拜下,道:“拜见……”她顿了顿,又四下看看,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这人。

    黑马上的男子垂眸瞟了她一眼,“不必多礼,舟车劳顿,辛苦你了。”

    少女忙抬头,透过帷帽的薄纱痴迷的目光落在这伟岸男子身上,她本一路颠簸累得够呛,可是见了这人便觉自己浑身上下再不累了,再一联想到此行的目的,更是两颊发红。

    午后闷热一丝风都无,可城门口是个风口,一阵风牵起少女帷帽上的薄纱,她身形袅袅,抬头望向马上男子,百炼钢绕指柔,这景象当真是多了几分旖旎,全叫马车上一人看在眼中。

    黑马上的男子目似鹰隼看向眼前车队,他忽然下马,朝着车队走去,朗声道:“这一路多有叨扰不知可否一见?”

    同武士交涉的男子忽然一顿,刚想说话,却又咽了下去,场中人都看向打头的那架马车。

    静了一会儿,几个武士面上慢慢有了怒色,正要上前,忽听车中一个有些沙哑的男音响起,“呵,何妨一见?”

    接着马车中下来一个清秀男子,他从车辕上搬下小凳,车帘叫一只修长细白的手轻轻牵起,一身青色锦衣的男子从车中缓缓而来,她衣摆上用银灰色的线绣着兰花,在这炎热的午后,黄土道上,只让人觉得一片清爽。

    待男子站定,他长发挽起,白面如玉,眼覆薄纱,细长的白纱系在脑后,腰间饰以白玉,手上握着一把竹扇,芝兰玉树,恍若仙人。

    “多谢公子,不知公子名姓,也好上门道谢。”那武士见了这位公子面上略有沉凝,继而学着汉人的礼数拱手。

    青衣公子偏头过来,唇边带笑,道:“在下姓王,无名小卒罢了,我与这位女郎本就是在禹州遇上,眼见着一路上不太平,这才想结伴而行。互相照顾,谈不上叨扰。”

    武士默默无言,似是在打量眼前这位目盲的男子,过了一会儿才道:“公子不居功,我却不能失礼,改日定然登门拜访。”

    青衣男子微笑点头,“天太热了,早些回去歇息吧,若君要登门,我定扫榻相迎。”说完这人只是朝着武士略略拱手,便在身旁侍从的搀扶下回到马车上。

    一旁那面貌普通的男子也朝着车下武士拱手,跟在车队后面。

    燕靖成目送车队离开,往城中走去,身旁人走上来,低声道:“王上,可要我等一探究竟。”

    燕靖成摆手,“不必,我们回去吧。”他把目光收回,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奇怪,或许是联想到前几日收到的消息,说蜀国张广明秘宝现世,引起不少风波,孟蜀王姬平定风波后继续入寺清修,不过根据燕靖成埋下的探子来报,蜀王姬有极大的可能性并不在蜀国。

    燕靖成又是气恼又是担心,只能命人详查孟良玉去向,方才男子总给他一种熟悉感,可是无论身形外貌还是语言动作,都完全是个陌生人,他只能将心中疑惑压下。

    回转身子,燕靖成利落上马,那平晏帝姬还站在一旁,他垂眸看看这女子,径直打马而去。

    平晏帝姬只能低下头,接着帷帽掩饰自己的失望,还是燕靖成身边的那个年轻男子对她说了声:“请帝姬上车。”

    平晏帝姬在身旁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而后去掉帷帽,露出一张芙蓉面。她怏怏不乐,靠在马车上想心事。那日她被自己的姐姐清河帝姬推下马车,便摔断了腿,一群乱民围了上来,险些轻薄她,她惊惧交加,把心一横就想自杀,可燕靖成率兵从天而降,诛杀乱民,救下了她。

    她记得那日燕靖成目光都未在她身上多留,仿佛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还是身边的随扈上来说明了她的身份。燕靖成不置可否,只是命人将她安置在骊山行宫,同哀帝的一些妃嫔还有年老的周氏宗亲在一起,后又有医者前来为她治腿。

    可即便燕靖成态度冷淡,随手把她扔在行宫,抛诸脑后,他那日的英姿也刻在了平晏帝姬眼底,她本是哀帝的小女儿素来受宠,此番蒙难是真的把燕靖成当成了自己命中的英雄,后秦国国相暗中将她送出长安,她结合着之前清河帝姬派人来说的事情,心中便多了不少期盼。

    清河帝姬不可信,但平晏帝姬依然为清河传来的话而目眩神迷,燕靖成或许会迎娶她。平晏帝姬撩开帘子,偷偷往外看,想要捕捉燕靖成的身影,又失望了,因为他已经纵马离开。

    她不傻,眼下这样的情势,若要为秦国争取一段平稳日子,联姻是最好的法子,燕靖成态度冷淡又如何,她才不是会知难而退的人,平晏抬眼看了看洛阳的屋舍阁楼,忽然觉得若要达成目的,清河所言也不是不可行。

    洛阳本前朝故都,有“天下之中,十省通衢”之称,临洛水,据中原,百年繁华,现在是正午,街上人不多,车队缓缓前行,车中那青衣男子已经解了面上的白纱,脱了鞋袜,光着脚坐在竹席上,车中有一白玉盆,盆中有冰。

    一旁男装侍从为她打扇,道:“王姬,方才那人是……”

    这青衣男子赫然便是孟良玉,却非孟良玉本来面貌,她摆手道:“他是谁同我有什么干系,不管他。”她声音还是清甜绵软的少女音色,不再是方才的沙哑男声。

    “可若是他上门呢?”

    孟良玉轻咬下唇,撇过脸去,道:“上门就上门,不见倒显得我做贼心虚见不得人似的,我这副样子,便是阿兄在我面前也认不出来,我就不信他能认出我是谁。”

    “王姬说得是,配合索叶部圣女奉上的秘药与易容之法,王姬这些日子又苦练身形学习拟声技巧,这男子扮得是很像了。”

    孟良玉有些得意,她拿了小镜子在里面细细看了自己的长相,那是叫一个风流俊雅,可那双眼却娇俏灵动,她有些气馁扔了镜子,道:“天英扮得也好,只是这双眼却怎么都遮不住,怎么看都不像男子的眼睛,还好用白纱覆上就看不出了,正好便于我装瞎。”

    天英有些纵容地笑了。

    孟良玉想起方才一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我是真没想到,在路上结伴而行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就碰上了那平晏帝姬,他倒是很看重这平晏帝姬嘛,亲自来接了的。”说着孟良玉自嘲一笑,“怎能不亲自来接。”

    天英心思敏感,道:“王姬这是生气了?”

    孟良玉摆手,“我生哪门子气,和我无关。”她岔开了话题,道:“我只想着快点到了地方,让我好好休息,累死了。”说完靠着软枕,半躺在竹席上,只看着自己脚尖,不说话了。

    天英见她这样子倒也知道她是想一人静静,便道:“洛阳城挺大,到地方还要一会儿,请王姬先休息。”

    “嗯,下去吧。”

    天英撩了帘子出马车,孟良玉才从竹席上坐了起来,她这一路清减了不少,只因蜀国长江航路夏汛,不通船,孟良玉便从褒斜道而出,褒斜道乃是蜀国同秦川的一条主路,一路上穿越秦岭,走的都是依山而修的栈道,不如水路走起来舒服,她还要学着扮男人,所幸都咬牙挺过来了。

    她双手抱膝,望着车厢内壁上的花纹发呆,强迫自己不去回想自己方才的心情,天知道她正躺在车中吃果子,忽而听到了燕靖成的声音有多惊讶,而后又机灵地想到那位入洛阳是结伴而行的女子乃是平晏帝姬,她的心情忽然就落了下来,只恨自己太聪明。

    哼,孟良玉心中冷哼一声,她可不是为了什么燕靖成而来,这么些时日,也让她抓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她要主动出击,把那人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