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陆鸡的脑后滴下一滴冷汗，脸上的笑容僵硬，一贯稳重坚实的臂膀细看竟然有一丝颤抖。

    相泽狼犬沉默着，前爪屈起，一双猩红的眼睛似是无神，实则警惕地盯着前方。

    火冰鸡退了一步，大概是紧张的缘故，身上的绒羽无意识地蓬了起来。

    爆豪纹熊倒是淡定，竖起尾巴，呲了呲牙。

    “——你再说一遍？！”

    始作俑者的卷丹满脸都是无辜，一只手举着毛刷，一只手举着一瓶口袋妖怪专用沐浴乳，毫无罪恶感地开口答：

    “我刚刚说，洗个澡吧。”

    “……”

    “没什么奇怪的……吧？”

    想当年卷丹还是新人训练师，在自己的世界里旅行的时候，花了两个多礼拜才穿过橙华森林。

    那时她香喷喷地进去，出来的时候像个原始人。

    这个游戏世界，各种城镇与道路似乎都很严重地缩了水。但考虑到一个102番道路都走了一天，穿过橙华森林怎么也得用个三五天的时间。

    卷丹喜欢干净。糟糕的经历一次就够了，她一点都不想重温一次。

    “有什么问题吗？”卷丹放下毛刷和沐浴乳，伸手去抱起爆豪纹熊，“口袋妖怪们自己洗澡不方便，当然要训练师代劳。”

    爆豪胜己非常不适地扭了扭。

    卷丹继续补充：“反正是口袋妖怪的身体，没什么不妥的吧？”

    四舍五入就是给一只野生的蛇纹熊刷了刷毛而已，帮口袋妖怪们刷毛，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仔细想想，被刷了的又不是自己的身体……几个人这才放松了些，排着队等待冠军级别的刷毛服务。

    ——但很快，紧张的又换成了卷丹。

    她有些尴尬地举着毛刷不知所措，刷毛间穿插着大量如仙人掌刺一般的蛇纹熊毛。

    趴在盆里的爆豪纹熊脑袋上还顶着一捧泡沫，闭着眼睛催促：“先把老子脑袋上这坨东西弄掉！……别磨磨蹭蹭的！”

    卷丹看看他，再看看手里的毛刷，神色复杂。

    这位爆豪胜己同学你……掉毛掉得有点过于严重了吧？

    再刷几下，不会就，秃了吧？

    幸好蛇纹熊这个品种的口袋妖怪毛发浓密，掉一把两把的根本不会被发现。卷丹非常镇定地扔掉了被她刷掉的毛刺，权当无事发生。

    ——然后在刷洗火冰鸡的时候遭遇了尴尬。

    盆外的卷丹拿着毛梳，和盆里的火冰鸡，对着一盆飘在水面上的鸡毛，陷入沉默。

    先发制人，卷丹开口：“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火冰鸡疑惑地看向她。

    “你看，你都开始掉毛了。”卷丹谆谆道，“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我说过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她其实有点怀疑是这些孩子们来到陌生的世界压力过大导致了脱发。

    火冰鸡沉默着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觉得掉毛有什么不妥……鸟类会掉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不过毕竟没有养过宠物，轰焦冻对于“正常情况下鸟类应该掉多少毛”是一点概念都没有的——既然专业培育家说他掉得多了，那就是掉得多了好了。

    卷丹：“……”

    你这样让我很难办的。

    和蛇纹熊比起来，鸟类的火稚鸡羽毛更软、更加的毛茸茸。沾过水之后，爆豪纹熊还保持着基本的形状，火冰鸡看起来却像是瘦了一大圈。

    卷丹把他包进毛巾里，于是火冰鸡就乖乖地坐在沙发上，任她搓来揉去。

    先他一步洗好澡的爆豪纹熊正四仰八叉地趴在床上，眯着眼睛，很放松的样子。

    食物当然没有问题，沐浴乳也没有问题，毛刷没有问题，刷洗的方式同样没有问题。卷丹抖开吹风机的电线，无意识地蹙着眉。那么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胡帕说他们会逐渐变回人形——难道说变回人形的第一步，首先从掉毛开始？

    仔细想想，按照身为人形需要慢慢恢复「个性」的丽日御茶子的说法，她也是突然之间就恢复了个性。并且在卷丹以为她就此恢复正常了的时候，「个性」又莫名其妙地失效了。

    她那种情况像是信号不佳链接不稳定，至于变成了口袋妖怪的几个人……

    大概是需要彻底地更换硬件设施？

    卷丹分神想着，手上梳毛的动作不停。爆豪纹熊趴在垫子上，眯着眼睛，享受着力道适中的毛皮整理服务，舒服得喉咙里咕噜噜地响。

    “你小子还有点用嘛。”

    卷丹听到他这么嘀咕了一句，又好气又好笑。

    收拾干净了两只小型口袋妖怪，卷丹松了口气，准备去处理那两只大型口袋妖怪。

    毕竟是她一直以来老搭档的身体……

    卷丹叹口气。

    还是觉得心里难受。

    她站起身来的时候，被轰焦冻叫住了。

    对方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试探着开口：“情况很糟糕吗？”

    卷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大概是自己这幅明显忧虑的样子让他产生了点误会。于是她笑了笑。

    “我检查过你们的皮肤了，”卷丹说，“粪便也检查过，并没有什么疾病。”

    这话似乎让两个人都有点不同程度的炸毛。

    “食物方面我好歹也是有四年经验的……”她顿了顿，“可能性不大，不过我会再做考虑。”

    “换毛的季节还没有到，姑且可以排除这个可能。运动量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再就是你们自己的情绪因素了。”

    卷丹顿了顿，很诚恳地说：“不管是有什么困扰，都可以说给我听。毕竟你们现在是我的搭档口袋妖怪，只要是能帮到的事情，我都会尽力做好。”

    她觉得这话她已经重复了很多遍，该做的事情也在尽心尽力地做好，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孩子就是不肯依靠她。

    这可真是太让人沮丧了。

    待卷丹离开，两个人才松了口气，对视了一眼。

    他们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相同的意思。

    不管是照料也好，还是关心也罢，卷丹的全部出发点都只是“你们是我的搭档口袋妖怪”。只要他们还是这个身份，她就会继续保持那种不求回报的无微不至的关怀。

    但哪怕是在身体没有恢复人形的这段时间，他们也不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成“口袋妖怪”来看待。

    “……变回人形的话，就早点回去吧。”轰焦冻低声说。

    持续这样下去的话……大概真的会像一只口袋妖怪一样，习惯这种相处模式、进而被驯服的。

    真的是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