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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波云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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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十四

    其后两天,城主府的戒严显而易见。清净的后花园亦有了定时巡逻的府兵,但都止步于贵客所居的“清风园”外。

    清风园,在这座特意为了招待贵客建起的江南园林里,个个精挑细选出的侍者美则美矣,修为最高的才到筑基后期,叶凝两个隐藏起来毫无压力,由于主人的细致款待甚至称得上优哉游哉,与枯海漠的日子不可同日而语。

    入夜。

    园林幽静,虫鸣寂寂。窸窣微响,矮小的黑色身影轻巧翻上屋顶,一屁.股落座屋瓦上。少时,另一道纤瘦身影落于旁侧,与他沉默地眺望远际。

    夜风习习,雕梁画栋、烟柳杏花隐没在夜色里,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几点红光绕岸走动。那些是巡逻的府兵。

    “……我不要你的无垢石了,我只要你留在这里帮我做一件事。”

    望着二人来时的方向,笼在斗篷下的小脸不足巴掌大,苍白森寒,面无表情。

    “帮我杀了澹台峪。”

    那个拥有一双怨毒眼睛的“被砸苦主”,副城主澹台崇的哥哥,卧床多年的真正城主澹台峪。

    叶凝站在他旁侧,单纯地以欣赏风景的心情观望着这座城主府,听见他的话不惊不讶。

    “你既救了我,我是该还你一命。”她的语气懒懒的,漫不经心,“不过我从不随便杀人,所以,理由。”

    不滥杀无辜。正道修士的一贯作风,他之前还吐槽利用过,如今再次遇上也不惊讶。严夜想着,唇角扯起讥诮的弧度,却不是冲着她。

    “理由,澹台峪杀了我最好的朋友算么?”他极其压抑地道,指向崩塌的屋宇位置,向她惨淡地笑,“你不想滥杀无辜,可你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恶魔吗?”

    “奸.淫掳掠,残暴不仁……无垠海三洲二十七城,此人以杀入道,凭着一己之力将沧澜城自末流提升至前五以内。且其最喜虐.杀,他的那些残虐手段,比起真正的魔修犹有胜之……”

    “我的朋友,便是被他凌虐至死。所以,我有什么理由不杀他?”

    严夜状若喃喃,那双大于常人的漆黑瞳仁里,潜藏的深渊远比他的言语更加深沉晦暗。

    他是真的想杀了那个人。哪怕对方现在已与活死人差不多,他也必然要以比其当初残忍过千倍万倍的手段,将其食肉寝皮、挫骨扬灰,乃至魂消魄散方消他心头之恨!

    阴寒的魔气浓至溢出,雪白的凝霜从屋瓦蔓延。他仰着头,仍在笑,“帮我杀了他,叶凝。”

    叶凝:“……好。但既然要我帮你,你就不能擅自行动,一切等打探清楚再说。”

    **

    以严夜如今的身体状况,想擅自行动实际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就是为什么他非要她一起留下的原因。

    至于叶凝,虽然猜到他与那个老城主有仇,却没料到这仇有这么大——绝对不仅仅是他嘴里说的这些。明摆着严夜是不顾一切拼了性命也要把仇报回来,和他往常“贪生怕死”的脾性全然不同。

    那些不能道出的纠葛,想来才是造成他这般反常的真正原因。

    叶凝不关心他们到底有什么纠葛,好容易将接近暴走的严夜稳住,没轻松到一天的她又得背起“救命之债”,头痛起怎么帮他报了这个仇。

    首先当然是打探消息。严夜失血过多,他的传影璧用不了,叶凝只有亲身上阵,按着他口述的地图探查过城主府各处。

    花了整整两天,由于城主府的戒严,她只打探出三个稍有价值的消息。

    一是澹台峪果然被从那间倒塌的屋子转移了,新的藏身处,除了澹台崇和他的亲信无人知晓;二是澹台峪卧床多年,威信大减,府里连记得他这位正牌城主的下人都已不多;三是城主夫人对新来的鸳鸯会贵客很有点,咳,春.思之意。

    最后一个消息和前两个好像不太搭。其实也是意外,叶凝四处探查的时候,偶然听了一耳朵那位天生尤物的城主夫人与贴身侍女的牢骚。

    牢骚的原话么……比较放荡不羁。意思不外乎便是久旷的美少.妇与做客的英俊小生之间那点事儿,以及如何能勾搭上度过这“漫漫寂寞冷的长夜”罢了。

    耳朵边似还回荡着那位夫人大胆火热的“求爱告白”,叶凝分了下神,被身前的温润男声轻轻唤醒。

    “……璇初真人?”

    晴空如洗,碧水微澜。湖面上,莲叶田田,一道朱红游廊曲折探向湖心。四面垂纱阻隔了外间目光,湖心亭里安宁静谧,红泥火炉上的紫砂壶咕咚轻响。

    案几两侧,叶凝与上官羿乌面对跽坐。丝绦垂肩,矜贵俊雅的玉面公子不假灵力,神色专注、行云流水地完成整套泡茶动作。

    俄顷,一杯汤色澄亮、含着丝丝清灵之气的灵茶放在她面前。上官羿乌轻声唤回她的注意,桃花眼里映着满湖莲叶与素衣素面的她,微微一笑。

    “第三次。这杯茶若是还不能被真人饮下,在下以后可是不敢再向旁人献丑了。”

    ****

    城主夫人臆想的正主就坐在跟前,叶凝掩住尴尬,把脑子清空,端起灵茶舒缓饮下,回味片刻。

    “果然好茶,上官公子的茶艺不俗。”

    上官羿乌笑容加深,“真人喜欢便好。我母亲出自南国水乡,我小时便是随着她在茶山上漫跑,不觉便练出了这手茶艺。”

    他说的自然而然,好似不是在说他的母亲出生凡人,他幼时亦不是高高在上的鸳鸯会少东家而是山间乱跑的野小子。叶凝听得便也无波无澜,平静应:“难怪了。”

    上官羿乌噙着淡淡笑意为她重添一杯。

    “真人与那位严道友留在城主府,若我没猜错,主要是后者的意愿吧,”他道,这位鸳鸯会少东家的灵透不输任何人,“真人如今向我探听澹台峪的消息,也是那位严道友的意思?”

    既得别人收留,这点事没什么好瞒的。叶凝颔首。

    上官羿乌的面上便现出踌躇。笑容隐没,面色倒是温和依旧。

    “这几天我手下的人的确是打听到几个消息,不过……希望真人莫要介意,你与那位严道友为何会相伴而行呢?”

    他直视她,目光满满的认真。

    叶凝想了下,轻松道:“历练时偶遇,不打不相识,又意外踏入传送阵,因此同行。”

    也没骗他,她说的都是事实。听准重点“不打不相识”,上官羿乌瞬间明白二人的关系尚且停留在“相识”上,俊容微松,“……无论如何,严夜道友毕竟是魔修,璇初真人还是要小心点为好。”

    “中央境的魔患正是前车之鉴。真人应知,魔修修魔为生,极少人不偏激弑杀、戾气横生,尤其是不以躯体见长的,往往狡诈成性,迷惑性极强……”

    上官羿乌声有叹息,并非是挑拨二人的关系,而是实实在在站在她的角度为她考虑。叶凝看似沉默半晌,洒然一笑。

    “我知道严夜的为人。何况这次帮他,也是他救我在先,谢过上官公子的关心了。”

    她表明了态度,上官羿乌也不好再多说。揭过这篇,二人进入正题。

    “为了调查魔患之事,我一直派人监视澹台崇的动向。此次的‘刺客’事件后,依我所知,出于安全考虑,老城主澹台峪早已被澹台崇转移到密室中,安排了两名元婴修士日夜看守,称得上是城主府现在戒备最严的地方。”

    上官羿乌不疾不徐,正色答完。见叶凝陷入沉思,犹豫之下,还是问道:“……会询问澹台峪的消息,严夜道友是想……”

    严夜彼时提起“有事未办”的杀气他可没忘。叶凝醒神,一听他的语气就知道他已猜到大半,又是平白得了人家消息,她迟疑没多久。

    “严夜与澹台峪有仇。所以他想趁着这次入府,杀了此人,为己报仇。”

    “那么真人,为了报恩,必须帮他报仇了?”

    叶凝点点头,淡道:“一命换一命。我打探过,澹台峪本为穷凶极恶之人,杀之不违天和。”

    “既然如此,”上官羿乌的神色比刚刚还要严肃,“真人听了我方才所言,应该清楚要在两名元婴修士和暗地里无数护卫的保护下,杀了澹台峪有多难。”

    压塌房屋的那天二人要想杀了澹台峪,不费吹灰之力。但在戒严后想要做到此事,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唯有的一点优势便是敌在明我在暗,出其不意尚可,硬打硬撞只能是以卵击石。

    “我知道。”叶凝道了句,神情平淡。知她仍无动摇,上官羿乌眼里的担忧一闪而过,轻轻叹了声,视线投向碧波粼粼的湖面。

    “真人,你看这清风园,亭台楼榭无不是江南风格。若不是提前调查过我的身世来历,澹台崇何以投其所好修建此园?”

    他转回头,“足见此人心思缜密计划周全,即便只有元婴初期也不可小觑。澹台崇为何在刺客之事后那般重视澹台峪的安全?真人调查过,一定知道,当年的沧澜城全凭着澹台峪的狠辣果断方才跻身大城之中。”

    “澹台峪一受伤,沧澜城的实力便急转直下。至今没被其他势力吞没,全凭澹台峪仅剩的威名和澹台崇的苦心经营。所以澹台崇可以无视澹台峪的存在,却决不会让其死去。”

    “这般境况下,真人和严夜道友想单单靠着自己杀了澹台峪,几无可能。”

    湖风轻拂,秋香色的垂纱如水荡漾,岸上凤凰花如火如荼。不管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什么,能短期内修建出这样的院落,沧澜城的实力绝非区区个人能比,上官羿乌所说丝毫无错。

    叶凝眸色微沉,视线从湖上挪回来。对面的年轻公子俊雅风流,多情的桃花目里唯独装着她的身影,忽而觉得有点好笑又无趣。

    “就算此事难于登天,上官公子和我强调这些又有何意呢?”

    没再绕关子,上官羿乌凝视着她,郑重无比地道:“如果璇初真人执意要帮严道友杀了澹台峪,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

    “可你之前不是——”

    “我本该对你说,我全因恋慕真人所以不忍你为难,宁愿打破原则也要助你完成心愿。”

    他轻柔打断她的话。

    “但实际上,这几日我查到了一些有关魔患的线索,正与瘫痪在床的澹台峪有关。如今澹台峪经脉尽毁不能言语,要从他嘴里探听到真相势必得采用非常手段,澹台崇不可能任由我这么做,这样一来谋夺其人便是早晚的事。”

    他停了下,飞斜的眼角与唇角一同扬起,细看下不那么黑的深褐色瞳仁里盛满潋滟波光,“不过,选择这时以这种方式完成此事,确然是与前一个原因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