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女人表面风光, 背地里却彼此争斗不休, 年节更是她们耍尽手段的时候, 一年到头永不得闲。

    对比下来, 还是普通人家的团圆饭更为幸福安宁。

    林月暖领着韩知镜到林家门口时, 林胜轩和夫人嘴上责备他们胡闹，心里却乐开了花。

    原本冷冷清清的年夜饭, 因为他们一家三口的到访显得热闹非凡。

    韩知镜今日穿着绛紫色暗纹锦衣，外面罩着鹤氅，身姿挺拔, 气宇轩昂, 眉宇间带着几分得色。而林月暖穿着月白色夹袄, 云髻高挽，粉面含春，挽上他的胳膊, 眉目间尽是绵绵情意。

    林夫人作为过来人, 一眼便看穿其中因由, 心上浮起愁纹, 不免蹙眉。

    虽然她对韩知镜印象良好, 但鉴于他种种恶行和坏名声, 她心里始终觉得女儿值得更好的。

    “外面冷，快进屋。”林夫人面上含着温柔笑意。

    不管心里多少百转千回，今日他们能够回来, 必然需要韩知镜的首肯。今日, 两夫妻一起回娘家过年, 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这都是入赘的女婿才做的事。

    还好，这盛京城内没人敢得罪他，而他也从不把这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

    “父亲，母亲。”

    两人齐声喊着，男子淡定坦然，女子一脸娇羞，倒像是新妇见公婆的感觉。

    反正韩知镜是没把自己当外人，举止得体，笑容满面，完全不似平日里的清冷孤傲。

    林月暖故意用力捏紧他的手指，转头低声念道：“你笑得太假，看着怪怪的，正常点。”

    “这才是我的真面目，要慢慢习惯。”他眯着那双狭长的凤眸，不怀好意地挠着她的手心。

    林月暖轻哼一声，暗自用力甩开他的手，快走几步赶上前面拉着小锦云的林夫人。

    “阿娘，您看这个大外孙女可还喜欢？”林月暖牵起锦云的小手，言语间颇有炫耀之意。

    “嗯，不错不错。”林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是个知道疼人的，聪明伶俐，招人喜欢。

    只可惜，不是亲生的。

    因为他们事先并未派人过来知会一声，原先不免有几分凄冷，而现在整个林府上的清冷之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喜庆祥和。

    因着林月暖的特意嘱咐，林夫人吩咐厨房单独做几个女婿爱吃的素菜，韩知镜再三道谢，嘴甜得似抹了蜜似的。林月暖拉着锦云坐在一边，低声道：“你阿爹是不是最会骗人？平时对我们又凶又粗鲁，你看看现在，有礼有节，我阿娘总觉得他是亲儿子。”

    锦云重重地点头，万分赞同道：“嗯！今日外祖母问我阿爹待你可好，我说阿爹对谁都坏，只对你好。”

    林月暖一脸欣慰地摸着她的小脑袋称赞道：“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不错。”

    “阿爹下次再敢和我抢阿娘的话，我就来找外祖母告他的状！”她昂起头偷偷看了眼不远处的韩知镜，正遇上他投过来的凶狠眼神，小脸上的神气顿时萎了下去。

    林月暖本想夸夸她聪明，可一低头瞧着她煞白的小脸，再顺着她的眼神望去，果然看见韩知镜正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们，心里咯噔一声，默默转过脸去。

    韩知镜死死地盯着锦云，暗道，小家伙敢威胁我？

    林月暖把锦云护在怀里，懊恼不已，她以为他正在和阿娘阿爹说话无暇他顾，没想到还是被他听了去。

    她讪讪一笑，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淡然自若地朝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晚饭之后，一家人又坐在暖阁里吃着果脯和点心，话会儿家常，小锦云昏昏欲睡，被乔嬷嬷抱下去先安置歇下。

    林盛轩与韩知镜有些朝堂上的事要聊，林夫人也想私底下问女儿几句，便领着女儿去她闺房去。

    林月暖起身披上玄色厚披风，拿着暖手炉，跟着母亲出了暖阁。

    夜风凛冽，寒气愈重，女女二人不由靠得更近。

    “你的院子，我时时让人来打扫整理，所以你们一来我就赶紧让他们再好好收拾一番，待会儿你们就歇在此处。”林夫人拉着她的手，边走边说。

    “阿娘费心了。”林月暖甜声说道，“还是阿娘对我好。”

    林夫人用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温言道：“韩知镜对你不好？”

    林月暖突然停下脚步，敛眉垂眸道：“好。”

    她知道每次回来，阿娘一定找机会仔仔细细地问问她在韩府的情况，所以什么事也瞒不住阿娘的眼睛。

    “我也瞧着他与外边的传言不大一样，但他终归是那极乐堂的堂主，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我怕你以后过不了安生日子。”林夫人叹息一声，满心忧愁。

    “阿娘，我得了这怪病，原本不指望能寻个什么好归宿，但遇上他，便认定他是我的良人。”她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按下另一番真实的话：虽然开始他脾气很差，还总是戏弄她，但两人已经慢慢改变，把彼此放在心里。

    后面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因为怕阿娘担心难过，误以为她在韩府举步维艰。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林夫人略微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说道：“阿娘只希望你过得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阿娘，您少操点心，老的快哟。”林月暖见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吓唬她说道。

    林夫人这才展颜一笑，小女儿也长大了。

    两人一路说笑就到了院门口，屋里各处已经基本收拾妥当。

    而另一边，韩知镜和林盛轩两人间的微妙气氛有些耐人寻味。

    “韩知镜，你要照顾好暖暖，她小时候聪明又懂事，要不是那年出了意外，哪会……借着三分酒意，林盛轩没了平日的严肃，竟然开始絮叨起来。

    “老狐狸，我可比你厉害，有的是本事护住她。”他在嘲笑当初林盛轩对圣旨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嫁进韩家。

    “哼！你有多大的本事？庸王都没能护住我家华儿，你又能比他强几分？”林盛轩一脸的不屑，想起大女儿的遭遇，又不禁眼角湿润。

    韩知镜对此嗤之以鼻，轻蔑一笑，暗道，穆天临那个温润如玉的正人君子哪及我半分？

    “我家华儿也是可怜，平时让暖暖多去宫里看看她。”林盛轩继续念道，已然老泪纵横。

    韩知镜沉默不语，丽贵人在宫里有人倾力相护，还没到要把暖暖推进火坑的地步。

    少顷，林盛轩忽而想起九公主的事情来，指着他笑道：“冷太后之事，与你脱不了干系！当年你父兄差点丢了命都没办成的事，你竟简简单单地给办成了，哈哈哈！”

    这件事林盛轩一直派人秘密调查，他发现当年韩知钊去北燕一趟差点没回来，宫里甚至派人传话叫韩家不要惹是非，让两国生嫌隙，韩知钊只好作罢。

    而他派出去的人刚刚查到与冷太后有关就断了音信，再无任何线索。

    韩知镜不置可否，说起来，皇上还没找他算账，定是在别处等着他。

    穆天皓那个人，吃不得亏。

    “韩知镜，你以往做什么都无所顾忌，连自己的命都能扔出去，但以后，为了暖暖，你必须好好活着。”林盛轩这酒一杯杯下肚，半真半假的胡话唠叨个没完。

    “放心，我会比你活得久。”韩知镜说着又仰头灌下一杯酒，啃着自己的小指头，大拇指指腹刮过唇角，看起来心情不错。

    林盛轩亦是边喝边唠叨，但明显他酒量有点差，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林夫人从女儿那边回来时，就看见两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手里还拿着半壶酒。她无奈地叹一口气，就叫下人来扶他们回屋休息。

    “不用，我自己走。”韩知镜从地上站起来，步子稳健地往外走，似乎刚才的醉态都是伪装。

    “母亲，早些安歇。”他临走还不忘嘱咐一句。

    林夫人笑着点头。

    而林月暖在烛火前坐着，叫人送热水进来，便打发其他人都去歇息。

    浓重的酒味随着深深浅浅的脚步声一同传来，韩知镜晃晃悠悠地进了屋，扑在林月暖怀里，趁机狠狠吸一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喝醉了？”

    “没有，你阿爹醉了。”他孩子气地说着，好像打了一场胜仗。

    “那你是在干什么？”

    “占你便宜。”他说着往她身上蹭了又蹭。

    林月暖哑然失笑。

    她就这样被他抱着，直到乔嬷嬷在门外说道：“夫人吩咐送来的醒酒汤。”

    林月暖用力推开韩知镜，上前接过醒酒汤，道声辛苦。

    “我不喝。”韩知镜瞥了一眼，默默转过头去。

    “阿娘的一片苦心，不能辜负。”林月暖威胁地看着他。

    韩知镜忽然觉得，来林府过年是他做的最错的决定。

    “睡觉。”瓷白的小碗被他随手一扔，稳稳落在身后的桌案上。

    “太臭了。”

    林月暖嘴上嫌弃他臭，手上却已经忙着为他脱去鹤氅，扶他躺在一侧的卧榻上。

    她拧着温热的帕子给他洗脸，擦手，动作轻柔。

    “天冷，不擦身了。”她转头把帕子放进水中。

    韩知镜没有回应，当她再回身时，他已经把自己脱个精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道：“擦。”

    林月暖握着帕子的手一抖，压住笑意道：“酒醒了？”

    他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

    “自己擦。”

    她眉间含怒，把帕子往他身上一撂扭头就走，正巧盖在关键部位，惹得他浑身一震。

    不过片刻，林月暖从里屋抱了床绣被扔到他身上，意思是让他自己睡卧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