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心魔(二)
她御剑飞到最高的山顶,放眼是望不穿的幽静深远,如置身阔含天地的水墨丹青,再不见凡尘浊世。
天空清朗明澈,风也温柔,轻轻抚动衣角发丝。她忍不住闭上眼,再没有尘世的喧嚣与烦恼,唯有清越的虫鸣鸟叫,整个世界宁静祥和。
“原来你在这里。”
听见这声音,许晋欢回过头,就看见眠鹤拎着野鸡跑来,还举着一片嫩绿的荷叶。
他那身天青色外衫与月白中衣相衬,素淡雅致,云纹腰带束出窄腰,坠着一枚晶莹润泽的白玉佩。墨发以布带高束,搭在额间的刘海略微有些凌乱,一双眼眸在见到许晋欢回头时,微微一弯,璀璨如星。
许晋欢晃了晃神,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眠鹤,简单纯粹,触手可及。
不知是否因为他的大佬设定,那双向来淡漠的、充满故事的眸子让他始终带着缥缈的不真实感,更让她一直以来不敢真正的用毫无防备的心去接近。所以尽管他们曾生死与共,曾坦诚相对,甚至于他说出结侣之类的话,一湖清水被撩起阵阵涟漪,她却依旧不敢真的相信。
可是现在,他的高冷淡漠都不存在,像从云端降落到尘世,真实的站在她面前,对她弯起了眼角。
她回之以嫣然一笑,自然的朝他走去。
他们找了一块合适的地方,如儿时玩伴般,头碰头的挖出一个土坑。许晋欢拿出调味材料整理,眠鹤便在一旁打理野鸡,两人不时对视一笑,眼中只有彼此,世间唯此二人。
许晋欢许久未做叫花鸡,但手艺依旧在线,剥开泥壳,鸡皮金黄澄亮,香味扑鼻。有肉怎能无酒?眠鹤熟门熟路摸到一株桃树下,挖出一坛尘封多年的老酒,顶花一揭,酒香浓郁。
二人并肩而坐,这感觉难言的美妙,现实如许晋欢,也突然妄想时光能在此刻停滞。
她太久太久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宁静了。如果读者肯放过她,她真的不想做什么任务,抢什么金手指,更不想修仙飞升,只想谈一场细水长流的恋爱,过一世平静的生活。
许是酒意上头,她竟幻想自己平静的一生中,常伴身边的人,就是眠鹤这般模样。
她仰头看他:“眠鹤,咱们不修仙了,也不杀疏琅,就这样过一世可好?”
眠鹤沉默的吃着叫花鸡,如此唇齿留香之物,他却咽得有些艰难。才吃了几口,他便侧过身子正对着许晋欢,也不管满手的油,就那样将她紧紧抱住,在她耳边低喃:“我需得杀了疏琅,才能与你一生一世,你……懂吗?”
“你与疏琅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就因为那是执法天女,在他成魔之时阻碍了他攻占扬州,废了他一身修为?可是她更不清楚的是,他当初已然修行到渡劫期,再进一步便是飞升成神,为何会捏碎元婴化魔?
她所不知道的那番往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故事?
……呀,一不留神便又被那些凡尘琐事所恼,许晋欢拿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靠在眠鹤肩上,醉了。
许晋欢这一醉,似乎醉了有些年头。
当她睡眼惺忪的拉开门,外头一片银装素裹,厚雪压在光秃的枝头上,寒风过时,便簌簌下落。
修行之人不畏冬寒,她却下意识的拢紧了衣服,呵出一口白气,直觉眠鹤闭关多年,该出关了。
她回身将门关好,步入眠鹤搭造的小小厨房之中,忙活了半日终于做了几道拿手小菜。
当她端着满满的饭菜顶着寒风用手肘推开小屋的木门,屋内却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女子。
那女子冰肌玉骨,浑身透着清冽的味道,着一身竹叶青素简长裙,勾勒出动人身形,侧坐在桌旁。
许晋欢惊道:“你是何人?”
女子恍若未闻,素手翻转间,专心以灵力护着一桌的好菜不被深冬的寒意靠近。
许晋欢朝那桌上看去,更为吃惊,桌上的菜与她手里的一模一样,不仅菜品,连配菜都分毫不差,完全属于复制粘贴。
她有些生气,正要上前找她说道,身后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影与寒风一同卷进。
“眠鹤。”那女子站起身,与她一同唤道。
“我出关了!”眠鹤一脸喜色,朝许晋欢大步走来,却直直的穿过了她的身体,走到了青衣女子身边,万分激动的说道:“行客,你看,我突破元婴境了!”
饭菜掉到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许晋欢惊恐的看着自己的身体:“……难道我死了?”
她大声叫着系统,想问她的身体发生了什么,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又是谁?为何眠鹤竟与之十分相熟,甚至还有着与她所没有的亲昵。可是她唤了许久,也没有得到系统的一丝回应,她这才发现,系统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回应过她了。
眠鹤说他突破了元婴境……她这一醉究竟醉了多久?他如今看别的女子也极尽温柔,甚至带着丝小心翼翼,像在看一粒珍宝,小心的捧在手里生怕碰坏了。
……他是否已经忘了她,忘了当初说要杀了疏琅,然后回来与她结侣的承诺?
“这些时日,你的修为可有长进?”眠鹤并未察觉到身旁有缕幽魂正幽怨的看着自己,他神情愉悦的吃着饭,问起了对方的修为。
女子淡然一笑,答道:“比起眠鹤来,我自然是慢了许多。”
“不着急,我等你。”他认真的看着她,就像对许晋欢说一定会回来找她那样,道:“我等着你,咱们一起飞升。”
女子皱着眉摇了摇头,“那怎么能行?若我永远突破不了……”
“那咱们便就留在这凡世,即使不能成仙又如何?你我始终在一起,此生便再无遗憾了。”
“眠鹤,成仙非同儿戏。”女子缓缓为他斟满一杯热茶,“这世间浑浊不堪,你我若幸得大道飞升成仙,必将一身灵气回报于天地,诛邪扶正,令这九州方圆清浊有道。”
许晋欢如看情敌般的眼光在听到此话后,突然就变成了欣赏,修仙正当如此,极具包容,心怀天地万物。
“我再不愿看见……”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脸上透着无边的悲悯,“再不愿看见世间,再有‘杀子证道’之事……”
“好了。”眠鹤将她搂进怀里,抚摸着她的长发,安抚着对方,自己却克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原来他刻意忘记的苦痛,行客全都替他记着。
“不会再有了,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行客,咱们一起努力,一起飞升,告诉世间,什么才是真正的道。”
行客。
许晋欢听到这个名字,突然就回了神。
行客,女娲座下两大执法天女之一。她便是那个在魔君眠鹤攻入扬州时,拼了性命也要护他周全之人。许晋欢此刻才知道,行客于眠鹤而言不仅有救命之恩,她还是他梦中的白月光,心头的朱砂痣。
难怪他要执着于杀疏琅……当初行客将其引往生门逃出后,追出去的唯有疏琅,行客死于谁手,一目了然。
可是已然身死魂消之人……又怎会再次出现?
难道是自己又魂穿到了行客还未成为执法天女,眠鹤也还未黑化之时?
曾有人说,命运的每一个安排都有其用意。但此刻的许晋欢却猜不透命运将她安排至此是何用意,难道只是想让她明白自己在眠鹤心中不过是行客的一个替代品?
她曾以为眠鹤作为反派,目标是毁灭世界,所以她将他绑在身边,帮助他引导他,希望他能感受到世界的美好,从而打消毁灭世界的念头。没想到人家至始至终所想的,不过是利用她恢复灵根,重获无上修为,好为行客报仇罢了。
眼前的画面突然如水波般荡漾开去,许晋欢脚下突然踩空,直直下坠,身周的一切都如一场幻境,碎裂成片,又重新组合了起来。
许久之后,许晋欢掉落在一片滚烫的焦地上,头顶黑云滚滚,天地间异常昏暗。远处空旷之地上,行客盘腿而坐,双手结印,墨发白衣在狂风中纷飞起舞。雷云每隔几秒便酝酿出一道似能撕破虚空的闪电,闪电打在她头顶的结界之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她在渡劫!
许晋欢急忙远离此处,虽然她变成了一缕幽魂,但曾修行过的人内心始终是惧怕劫云的。
她四处搜寻着眠鹤的身影,他那么在意行客,这么重要的时刻他怎会没在身边?
待她看清周围,不由得又是一愣,这又是一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地方。像一个与世隔绝之地,除行客之外,再不见一个生灵。
劫云足足劈了三日,行客刚开始还能以结界抵挡,后来结界破裂,她便只得任由雷电劈顶,电流自身体流入大地,似要将人挫骨扬灰。
三日之后,阳光自分裂开的黑云间投下一缕,铺洒在女子身上。凡体肉胎已然被重塑,在阳光之下明净如琉璃,她缓缓张开双眼,庄严肃穆。
“你很好。”
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行客保持着打坐的姿势,恭敬的微微往前福了福身:“母神。”
那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母神问道:“可要去向那孩子道别?”
行客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了,他是明白我的。”
“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