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嘎吱一声打断了顾寻的思绪。顾寻甩了甩头，将内心的烦闷和迷茫压下。他对九盏宫灯的事情毫无头绪，事到如今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乱闯乱撞试一试。

    老张头拎着大包小包，用肩膀靠开屋门，把身上的东西一股脑地扔到了旁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顾寻拿着一条干毛巾从房间内走出，略带嘲讽地递给落汤鸡一般的老张头：“怎么，你这把老骨头有没有被雨泡锈了？”

    老张头表情复杂，叹气道：“老了，老了，这点活儿放在以前算什么？若是在二十年前，我下午就回来了，哪里用得着干到现在。”老张头向门外望去，外面风雨交加，乌云密布，根本没有丝毫放晴的趋势。“我从张建军那里弄了两瓶好酒，咱们爷俩今儿个好好喝一顿。”

    顾寻本想挖苦一下老张头是个酒囊饭袋，农活做得不好，吃饭倒是在行。可顾寻看老张头的神态，仿佛一日之间便苍老了十年，终究把嘴边的话又吞回肚里，从牙缝间生硬地挤出一个“好”字。老张头拾掇了几个下酒菜，从一个破旧的包里拿出两瓶白酒放到桌上。顾寻点燃了一盏煤油灯放在厅里的木桌上，顺手将瓶盖打开，酒香一瞬间便充满了整间屋子。老张头沉默地喝酒，吃菜，顾寻也不言语，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陪着，给老张头空了的酒杯添满好酒，如同一对真正的祖孙。

    “这场雨，”老张头停顿了一下，低着头道：“几乎让我多年的实验数据被尽数破坏，不知道我这次能够抢救多少，可对于实验的结果，我不抱有乐观的态度。不仅如此，若是这场雨继续下去，恐怕张家屯村民这一年的心血也会付诸东流。”

    顾寻眸中的妖瞳无意识地运转着。老张头的情绪中，充斥着无奈，绝望，苦涩，还有一丝似乎是对自己的歉疚。他有什么对不起我吗？顾寻不解地想着，人类的情感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过于复杂。

    “行啦，尽人事听天命，顺应天道而行者，乃事半功倍。这次是上天不帮你，不是你的错。”顾寻不知如何安慰老张头，干脆就拿出天桥上玄玄乎乎那一套。

    “我可是科学家，你小子给我算命可没钱拿。”老张头苦笑两声，继续喝酒。做一件事情如果一直失败，人的心理落差不会特别大，顶多当成是众多失败中最普通不过的一次。但是若已经看见了成功的曙光，又跌回起点，就好比登山者已经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山峰，却在刹那间跌落悬崖。这样的滋味足以让人崩溃。老张头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失败了，一切从零开始。将实验一步一步做到现在，用了他四年的时间。这个时间不算短，但也不是特别长，在别人身上完全可以再来一次。但老张头不行，他已经没有几个四年可以浪费了。

    一瓶白酒很快喝完，老张头吐着酒气，眼神迷茫，皮肤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甚至躯干。但他仍举着杯子，拍着桌子大叫着让顾寻给他满上。顾寻叹了口气，拎起酒瓶道：“最后一杯，不能再喝了。你以为你是李白，要醉死在这里么。”

    “嘿嘿，”老张头显然很满意这个说法，摇头晃脑道：“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惟有……惟有什么来着？”

    “惟有泪千行。”顾寻满头黑线，胡编乱造。老张头愣了一愣，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可他喝得实在太多，脑子里只有浆糊，便点头道：“对，好像，好像是惟有泪千行。”老张头对着空气指指点点，说罢，两行老泪便流了下来。

    “老张头，你说，能不能为人类做出贡献，能不能赶超袁隆平，真的重要吗？”顾寻轻声问道。老张头苦笑着摇了摇头：“你也太高看了我。我黄土埋半截的人了，还管那个名利做什么？”

    “那你这样……何苦。”

    老张头抬头看了看顾寻那张秀气的娃娃脸，和四年前第一次遇到顾寻时没有任何区别。那个冬天他路过天桥，看见一个少年正在收摊。少年一袭破旧的单衣，在寒风中显得如此单薄，不像个算命先生，倒像是个小叫花子，但他的目光却如此澄澈，如同方外之人不染世俗。老张头心中一软，便要借着算命的名头，给少年几百元钱购置衣物。可少年却不耐烦地摇头，用清脆的嗓音道：“没看见收摊了么，下班了下班了，明儿个赶早吧您。”

    “你小子一点儿没变，尤其是眼神。”老张头醉眼朦胧，“本来我退休之后，是接了一个研发药品的项目，和我所学也更加符合，如果研发成功，能大大延长一种绝症患者的生命。”老张头提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接着说：“可我遇到你以后才发现，就算我的药研发成功，大部分的患者也吃不起，那我还研究他做什么呢？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怎么可能有钱去看病。虽然我们国家现在发展迅速，也对贫苦百姓进行扶持，但那还不够，远远不够，很多孩子，也像你这样流浪着，吃不饱穿不暖。”老张头放下酒杯，一字一顿，“当时我老张便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饱饭，不再像你一样，零丁漂泊。如果这些孩子的命不好，那我就为他们改上一改。”

    “可我失败了，对不起。”老张头把脑袋伏在桌上，杯中的酒洒落一地，将地面染上了酒香。

    顾寻还沉浸在老张头的话中，无法清醒。他只知人一念生灭，便谋财害命，让无冤无仇的陌生人家破人亡，却不知仅仅一面之缘，就能够为了别人奉献余生。人性本善？人性本恶？顾寻想不清楚，他注视着老张头杯中洒出的白酒，没来由的想着，如果一贯抠门儿的老张头看见这副场面，估计会心疼得直跳脚。他略微思索，摸出了右边口袋里时烨留下的那张名片。名片的设计很简单，桑落茶馆四个花体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背景是一束盛放的芙蓉花。老张头还在嘟嘟囔囔，咕哝不清的说着：“娟子，等我拿了诺贝尔奖，你……你可得继续给我烧饭……不能妨碍我做实验……”

    “多大人了，也不害臊。”顾寻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拿出自己那支破手机，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

    “我是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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